元止住笑声,指着郑鸿逵道:“曰渐先生,你这次来是埋汰某的,没诚意啊!”
听傅山说破这一点,旁边的郑成功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郑洪逵:“三叔。”目光似在责怪他开的条件实在太苛刻。
郑洪逵一阵无语:大公子怎么这样,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确实,郑鸿逵抛出的这个条件内中的意思正如傅山所说的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扬州镇好象摇身一边成为郑家的总供货商,可惜东南一地的大宗商品都把持在士绅和大族手头,比如产茶地都是大族的产业,而扬州又不产茶;丝绸纺织,除了官办,大型的工坊也都被官绅所把持,江南一地任一一家大一点纺织作坊所没有几百上千架织机?
这些人谁没有官身功名,有的人甚至是朝廷退休的大姥。这些人门生故吏满天下,同窗同年遍及江南,早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
孙元若是莽撞地涉足其中,同他们抢食,必然遇到极大的反弹,说不好还要将自己给陷进去-----父母之仇可以忘,断人财路,那就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几年宁乡军同郑家在大洋上死死搏杀,彼此都打出真火来了。而且,最近一年以来,宁乡军靠着新式军舰和火炮,再加上巨大的投入,有逐渐将战局扭转过来的趋势。再这么下去,郑家也有些杠不住了。
所以,郑鸿逵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如果孙元上了这个圈套,很快就会成为江南士绅的公敌,所有的精力都会被此事牵扯过去,自然没有余力再在海上与郑家争雄。
却不想,自己刚说完话,对面两人就瞬间想通其中的厉害关系。孙元能够有今天这个局面,果然精明,是个人物。
郑鸿逵:“孙将军,这次我家大哥连大公子都派到南京来了,难道这不叫诚意?所谓和议,那是谈出来的。若将军对我家这个条件不满意,大可继续谈下去,还请教。”
孙元点点头:“曰渐这个条件确实是太苛刻了些,我扬州镇无法接受。敢问,曰渐先生能够全权代表郑将军?”
郑鸿逵还没说话,旁边的郑成功就率先插嘴:“三叔来南京的时候,家父就说过,与扬州的协商,自己可临机决断,孙将军请说吧。”
郑鸿逵:“我家大哥连大公子都派过来了,我就算不能代表大哥,难道大公子还不能代表他吗?”
“那好。”孙元缓缓道:“我宁乡军和福建水师已经打了快三年了吧,这三年,咱们两家损失的战船家一起好几百艘,死伤的士卒水手也有千人。这样打下去,对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事,确实也该到了坐下谈上一谈的时候。就目前的形势看来,我扬州镇已初步把持黄海至朝鲜、日本的航线。依我看来,生意各做各的,日本这条线,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和睦相处。”
“原来将军想的还是要垄断这条航线啊!”郑鸿逵脸色难看起来。
开玩笑,日本的市场本就不大,两家同时走这条线,其结果就是大家都吃不饱。而且,日本那边郑家经营已久,自家大哥甚至还娶了田川家的女子。卧塌之场,岂容他人酣睡。
对于扬州军的节操,他并不信任。说不定过得两年,孙元一旦靠这条商路吃肥了,积蓄到足够的力量,就会反咬一口。
孙元:“不不不,不是垄断,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郑鸿逵冷哼一声站起来:“此断断不可为,如果将军这样,那么,今日咱们就没必要谈下去了。”
“曰渐先生,何须如何恼怒?”傅山笑道:“当然,为了表示我扬州镇的诚意,我宁乡水师承诺,以鸡笼为界,我军的战舰绝不南下一步。”
台湾那边都是红毛,那可是不好对付的,你宁乡军要能南下才怪,郑鸿逵也不废话,沉着脸朝门口走去。
“三叔,三叔。”郑成功又叫起来。
郑鸿逵:“大公子,咱们走。”
孙元和傅山也站起来,孙元笑眯眯地问:“曰渐你这是要去哪里啊,都还没有谈完呢!”
“孙将军你觉得我们两家还有谈下去的必要吗?抱歉,牧老对此事颇为关心,他还在府中等着消息呢,某都赶回去禀报。告辞!”郑鸿逵一拱手,扬长下楼。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抬出钱谦益给孙元施压。
孙元忙跟上去:“我送曰渐先生。”
后面,郑成功和傅山忙跟了上去。
傅山:“大公子,下一次咱们什么时候再谈?”
郑成功一窒:“我……也不知道,此事得问三叔。”
郑鸿逵转过身来:“没有下一次了,福松,咱们走。”
傅山:“谈判谈判,得谈啊,这次说不拢,咱们下去考虑一下,另外约个日子可好?”
郑成功用抱歉的目光看了一眼傅山:“我回去再同三叔商量商量。”
“福松!”
正在这个时候,楼下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怒喝:“冷英,你好大胆子,竟敢挡本百户的道?”
四人站在楼梯口,同时朝下面看去。却见三个锦衣卫立在阅江楼大门口,都是百户打扮,后面还跟着一个挑担子的伙计,看那担子上的蒸笼,显然都是酒食。为首是一个大白胖子,他满面愤怒地伸出手指不停地戳着冷英的胸口。
冷英依旧是那副恬淡的表情,一步不退。
至于郑家的两个侍卫,则笑嘻嘻地站在一边看热闹,也不上前帮忙。
扬州镇、福建水师两家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同时疑惑:这是谁将锦衣卫招来的,想干什么?
孙元摇了摇头,郑鸿逵也摇头,他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可也就是个加衔,可指挥不动南京的番子。
第727章拳头
孙元却不知道,用手指不停戳冷英胸口的那个胖子,正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所百户军官田三俊。
今日却是巧了,田三俊正在接待三个外地来的锦衣百户同僚。这三人分别来自京城、山东和河北。
最近一年,国事已经彻底糜烂。湖广、中原已经被农民军打成一片白地;至于山东、京城则在建奴新一论为期几月的寇掠中被祸害成寸草不生。明眼人都知道这大明朝的日子没几天了,所以这些地方但凡有些门路的官员,都想着逃离那片苦海,想办法调到江南富庶之地避祸。
锦衣卫成天在外面办案,稽查罪犯,打探民情,嗅觉比一般人自是要灵敏得多。那才是一叶落,而知秋。
这三个百户军官在南京和朝中都有关系,这次跑来南京就是拿了银子来走门子,看能不能调动到南直隶来。
田三俊这人本就会来事,和这三人本就是旧识,知道他们都有些手段。这次调到南直隶来,应该不成问题,搞不好还会官升一级。所以,就热情地接待了这三位同僚,算是结个善缘。
这几日,他陪着三人将南京的风景名胜逛了个遍。大约是今日天气实在太热,城中也呆不住。所以,田三俊就约了他们到阅江楼来纳凉,并置办了黄酒和各色果子,准备吃到半夜退凉之后才回家去。
却不想,刚一到阅江楼,就看到三条身佩兵器的汉子笔直地堵住门口,不肯放他们进去。显然,里面已经被有身份的人包了,并布置了警卫。
那三个锦衣百户初到南京,不知道楼中究竟是何方神圣,只得小心问里面究竟是谁?
但门口三人却摇头不说,只不住地催他们走。
田三俊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冷英,见他堵住门口。就笑眯眯地走上前去,叫了一声:“我倒是谁,原来是冷英啊,荆然呢,怎么没见着人。对了,你们出门有一年了吧,怎么不会衙门报告一声,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说着,他转身对三个同僚笑道:“不用担心,这人是我衙门的属下。”
“哦,原来是田兄的手下啊!”
田三俊:“冷英里面是什么人,你站这里做什么?”
在一年前,冷英和荆然见了田三俊时,荆然都是一脸的讨好。至于冷英,却是一言不发。
刚才在日头下守了半天门,冷英全身上下都是汗水,**地就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听到田三俊问,他冷冷地道:“荆大哥已经走了。”
“走了,走哪里去了?”田三俊:“这个荆然,难不成连锦衣卫也不当了,他不想想做百户军官吗?还别说,现在南直隶各千户所缺员不少。你们的事情我一直放在心上,现在正是个好机会。要不,你下来之后再找我一下。”
说着话,他的右手上下掂了掂,做出一个抛银子的样子,示意冷英给他送点钱过来。
“区区一个锦衣百户又算得了什么。”冷英一看到他那副贪婪的模样,心中就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语带讽刺地说:“荆大哥在去世前,已是操守军官,怕是再看不上田大人许给他的官职了。”
“操守,死了……怎么死的?”田三俊一呆,然后叹息一声,装出一副惋惜模样:“可惜啊可惜,荆总旗本是一个人才,想不到却英年早逝。冷英,其实我一直都是看好你的,等下你来衙门一趟。”
“我现在可没兴致做锦衣卫。”
“不做锦衣卫了……”田三俊更加呆住了,须臾,他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冷英:“冷英难不成你攀上了高枝,有更好前程。呵呵,肯定是这样,这楼上的是?”
“楼上是谁,同田百户好象没有什么关系吧?”
两人说了半天话,后面三个锦衣百户就不耐烦了:“田百户,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咱们锦衣卫办事,什么地方去不得?”
“好的,好的。”田三俊回头赔笑着说了一声,然后对冷英道:“冷英,上头究竟是什么人,可是南京城中的大人?”
“不是。”冷英摇头。
“那么,是外地来的高官?”
“不是。”冷英淡淡地说:“楼上有人在吃酒说话,田百户还请离开。”开玩笑,扬州镇和福建水师的谈判何等要紧,且极为机密,怎么可能躺这鸟人知道。
听到不是城中的大人,也不是什么高官。田三俊松了一口气,面皮就垮了下去:“冷英,今日某和三个同僚约好要上楼吃酒乘凉,想必你也看出来,后面的三位哥哥也都是正经的锦衣百户,可不是你们惹得起的,快快让开。”
说着话,就蛮横地朝前走去。
站在旁边的老四见田三俊走来,眉毛一挑,将手放在刀柄上。走海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且自家游击将军郑芝龙乃是听调不听宣,却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小小一个锦衣百户说杀也就杀了。
却不想,还没等他发作,旁边的施琅却将他拉到一边,然后带着笑意,朝冷英撇了嘴。
他见田三俊认识冷英,就懒得插手,想看看宁乡军在锦衣卫手上吃亏。老四会意,嘴角也浮出一丝笑意。
“站住!”突然,冷英低喝一身,伸出手笔拦住这个曾经的上司,凛然道:“你不能进去。”这话已经非常不客气了,甚至连田百户”三字也不肯说。
田三俊当真三个同僚的面被曾经的手下拦住,带着虚伪笑容的脸僵硬了,然后变得通红。他喝道:“冷英,你想干什么,你好大胆子,竟敢挡本百户的道?”
然后不住用手指戳着冷英的胸口。
冷英冷冷道:“田三俊,把手拿开,否则,休怪冷英不讲情面。”
这一幕,正好被下得楼来的孙元等人看在眼里。
孙元走下楼梯:“怎么回事?”
冷英:“老爷,外面来的几人都是锦衣百户,其中此人乃是我的老上司田三俊,想上楼来,被冷英拦下来了。既然老爷你已经下楼,在下就护着你回府去。”
说着,就朝田三俊喝道:“闪开!”
田三俊什么时候被手下这么呵斥过,通红的胖脸变得铁青,叫道:“冷英,你好大胆子,竟敢让本大人闪开,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冷英淡淡道:“田百户,我家老爷已经同客人说完事了,你先让一边去。等老爷走了,你们自己上楼去就是。”
话还没有说完,孙元突然说话了:“原来你就是田百户,对不住,这楼已经被某包了一天一夜,今日只怕要请你先回去了。”
他以前已经听冷英说过,这个田三俊就是个活脱脱的小人,今天见了面,一看他的模样,心中更是像吃了只苍蝇般恶心。
“什么,你包了一天,可笑,可笑。”田三俊喝道:“这阅江楼可是无主之物,你什么东西,竟然敢霸占官产?”
他上下打量着孙元,突然面目狰狞地喝道:“你们几人都面带匪气,怀揣兵器。我大明律上可写得清楚,百姓不得携带兵器。本百户怀疑尔等乃是反贼,走,跟我到锦衣卫衙门走一趟!”
冷英像看神经病人一眼看了他一眼,低声对孙元道:“老爷,请回府。”
“回府,回什么府?”孙元冷笑道:“人家都要拿某回衙门去了,走得了吗?”
“你倒是识相,知道我锦衣卫的厉害了吧?”田三俊狞笑:“走!”
这个时候,后面三人中,一个从山东来的锦衣百户突然惊叫一声:“田兄,不可!”这人以前在济南的时候可是见过孙元一面的,知道田三俊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话还没说完,孙元却瞪了他一眼,那个百户惊得连忙闭上嘴巴,心中有一股冷气升起。
孙元接着对冷英温和地说道:“冷英,你说我是跟他走是不跟他走呢?还有,人家都有手戳你的胸口了,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啊!”
“冷英明白。”冷英点了点头,突然一伸手抓住田三俊的领口,一摔,“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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