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乃是侯朝宗新作:
久客留归意,
留连几故知!
鹊桥星度夜,
燕馆月沉时。
天上才欢合,
人间转别离。
晴分绛河影,
秋动自榆枝。
……
这诗一听,不用问,自然写的是七夕那日,一个女子和情郎私会,待到天将破晓,不得不忍痛分别时的情形。
此诗在孙元看来,质量也算过得去,更何况那顾横波反串与情人约会的书生,幽幽唱来,将那一丝依依不舍和无限惆怅演绎到十分。
一曲未完,过门处,待顾横波一舒光袖,稍停歌喉,已是喝彩声四起。
“好个南曲第一,好个侯方域!”
侯朝宗夺了个满堂彩,虽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但面上却也忍不住带着一丝得色。
至于杨一鹏,更是挑衅地看了杨泽一眼,哈哈大笑:“方领域之诗,当真是我崇祯朝诗坛扛鼎之作。再加上顾眉的歌舞,真真是,珠联璧合,妙啊!”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
杨巡抚的挑衅,杨泽自然知道,却不生气,只微微一笑,摸了摸下巴。
停了片刻,待到过门音乐结束,顾横波又开始演唱起来,并学着书生的八字步,在前面慢悠悠地跺步。
这下,宴会终于达到最*,几乎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横波的脚。
孙元身边的匡超人更是大声地吞了一口口水,喃喃道:“早就听说顾眉弓弯纤小,腰支轻亚,长着一双小脚。小生心向往之,今日总算见到了,见到了……”
孙元一看,寒毛都竖起来了:妈的,******了,这是脚?这他妹分明就是一个粽子。
没错,真的是小啊,大概也只有一掌长,也不知道这种畸形脚有什么好看的,又怎么会引得众人如痴如醉?
看孙元不以为然,匡超人大为不满,瞪了孙元一眼:“太初你可有高见。”
这可是人家独特的审美品味,孙元也懒得同他争执,只道:“高见谈不上,就是觉得顾横波瘦小了些,又穿了男人衣裳,小生却是不喜。”
匡超人摇头:“不不不,小弟觉得这女人瘦小才有味道,可以直接抱在怀里细心抚慰。还有顾横波穿男人衣裳真的好看啊,你也是如皋文士,难道没听说过顾眉一向豪迈洒脱不羁,以男装示人,别人见了她也多以眉兄称之。”
“这样的女人才真真叫人又敬又爱,还有啊!”匡超人口水都流了出来:“大名士理学家黄道周尝以目中有妓,心中无妓自诩,东林诸生乃趁其酒醉时请横波去衣共榻,试试他是否真有柳下惠的本事。于是,二人赤身*相拥而眠,竟是一夜不乱。顾眉的不羁礼教为意,黄道周的正人君子之风,叫人叹服。”
“没错。”席间中人也都是一阵敬叹。
孙元抽了一口冷气:这样也可以?
“佳话,佳话啊!”听到这段故事之后,所有人都是一脸的精彩,赞叹者有之,羡慕嫉妒恨有之。看他们的神情,估计后者居多。
甚至还有人悠然神往,心想那夜如果我是那黄道周,却又不知道是何等旖旎风光。那可是美人在怀,又一丝不挂的小鸟依人啊!
“佳话,这也算?”孙元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心中一冲动,忍不住道:“我就不信黄道周和顾横波都脱精光抱一夜了,还没发生什么,这不合常理。”确实,这不科学,反正换他如此情形,就算这顾横波再不合他心意,也是保持不住的。
“怎么就不合常理了?”就有人不满地横了孙元一眼。
孙元没意识到别人目光中的不对,笑着说:“有句好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好这个顾横波为了出名,故意和黄道周设的这个局。而这个黄道周如此一来,即可坐实他道德大家的名头,又能得美人青睐,何乐而不为?”
“放肆!”立即就有书生铁青着脸呵斥道:“黄幼玄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内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我朝第一道德大家,你是谁,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满肚子男盗女娼,看别人也是污浊不堪,其实你就是个小人。”
“对了,你这小人我好象怎么什么地方见到过。好象那日在茶舍里……”
“混帐东西!”
一时间,满座书生对孙元横眉怒视,就连先前对孙元还异常亲热的匡超人也是一脸的鄙夷,将椅子挪到一边。
孙元也是大为恼火,正要说话,顾横波的那首新诗已经唱完,众人都是轰然一声叫好。
一个个都兴奋得面庞发红。
杨一鹏和侯方域相视一笑,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得色。
无论怎么看,这一场顾横波都是赢定了,有如此精彩演出,接下来韶虞人又有何等表现,大家也都不那么关心了。
顾横波又学着男子的肢势朝众人团团一揖,众人也都纷纷起身回礼。
礼毕,顾横波这才大步走到侯朝宗身边,陪坐在一旁,与侯大名士说起话来。
刚才这一通闹,孙元心中的怒气没处发泄,只得闷闷坐下,低头喝酒。半天,才平静下来,不觉苦笑:今日在座诸人都是凤阳城中的达官贵人、读书种子,可以说是明王朝的统治阶级。可现在国事糜烂成如此,这些人却是诗酒风流,说起女人的小脚和色艺来眉飞色舞,却不知道亡国之痛就在将来,而一场大变就在明日。
我孙元虽然不是明朝人,可好好男儿,成天同这些废物混在一起,却难免憋屈。明王朝要想靠这群人挽天之将倾,可能吗,可能吗?
突然间,孙元有种强烈的渴望,渴望这尽快离开这凤阳回到如皋去。
自己如今也有一百多两黄金在手,怎么说也是个百万富翁了。有钱在手,一家人衣食当可无虞人。不但如此,还可以去谋个官职,最后是能够带兵的军官。
有钱有粮有兵,将来无论何去何从,都能紧紧地将命运操纵我手。
做一个书生,又有何用?
诗酒快活,风流秦淮,到最后,终归不过是一张画了桃花的扇子。
正面挡不过清兵铁蹄,反面挡不住李闯闪闪大刀。
细看那花儿,却是斑斑亡国奴的血。这些人却是诗酒风流,说起女人的小脚和色艺来眉飞色舞,却不知道亡国之痛就在将来,而一场大变就在明日。
我孙元虽然不是明朝人,可好好男儿,成天同这些废物混在一起,却难免憋屈。明王朝要想靠这群人挽天之将倾,可能吗,可能吗?
突然间,孙元有种强烈的渴望,渴望这尽快离开这凤阳回到如皋去。
自己如今也有一百多两黄金在手,怎么说也是个百万富翁了。有钱在手,一家人衣食当可无虞人。不但如此,还可以去谋个官职,最后是能够带兵的军官。
有钱有粮有兵,将来无论何去何从,都能紧紧地将命运操纵我手。
做一个书生,又有何用?
诗酒快活,风流秦淮,到最后,终归不过是一张画了桃花的扇子。
正面挡不过清兵铁蹄,反面挡不住李闯闪闪大刀。
细看那花儿,却是斑斑亡国奴的血。
第72章大变
就在这一片喝彩声中,传来两声古琴的铮嗡声。
这琴声厚重而沉精,自在动容,又阔大平稳,声音虽然不大,却如那春日朦胧而看不到边际的细雨,在清风中飘荡。
却有一种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即便乐声轻微,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才顾横波的演唱用了筝、琵琶、笛子,胡琴,虽然层次丰富华丽得令人发指,可和这简单而直指人心的古琴比起来,却失之艳俗。
明朝读书人,尤其是有了功名的书生,就文化素养而言都非常不错,如何不识得其中的好处,纷纷闭上嘴朝前方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韶虞人已经坐在前方的琴几之后,素手轻抚琴弦,或弹或挑或按或揉,将一曲古乐演绎得自在从容。
孙元虽然不懂得古乐,却也看得眼睛一亮。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啊,身高一米六十以上,腰细胸大腿长,且是天足,有一种健康的妩媚。相比起她,顾横波裹的小脚,平坦的胸脯,男人的装扮,简直就是畸形儿。
信顾哥,原地复活,状态全满吗?
这个时代的青楼女子的歌舞伴奏多使用琵琶,稍微有些名头和身份的,还养有乐师,用的乐器也复杂多样,一场上规格的表演,用十几种乐器也不奇怪。
像韶虞人这种只用一样乐器的却不多见,而且还用的是古琴。
古琴能做为伴奏乐器吗?
大家来了精神,同时侧耳聆听。
古琴那浑厚的音乐声中,韶虞人轻展歌喉。
她身材比顾横波高,声线也是异常嘹亮,樱桃小口一张,当真是穿云裂石,直冲到云霄之上:“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没错,这正是清朝诗人龚自珍的《已亥杂诗》中最精彩的几首之一。写的是诗人从离开京城时的羁旅乡思,乃是明清诗歌的代表作之一。
实际上,明诗发展到崇祯末年之后,可谓是已经暮气沉沉,鲜有名篇问世。原因很简单-----诗为心声,有感而发----明末士风颓丧,道德败坏,士人多醉生梦死,写的东西,也多是小情小调。这样的诗词,自然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知道明朝灭亡,诗人们感受到强烈的亡国之痛之后,才创作出一批优秀作品,出现了诸如顾炎武、黄梨州、吴梅村这样的大家。这就是所谓的国家不幸,诗家幸。
同先前顾横波演唱的侯朝宗诗歌中的淫糜寡淡不同,韶虞人所唱这两句,却在无限感慨中表现出豪放洒脱的气概。
满怀离愁正对白日西下,扬鞭东去从此辞官赴天涯。
从这两句诗中,一方面可以看出诗人的满坏忧伤,看出他在与人分别时的满心不甘。可在另一方面,离别又是轻松愉快的,毕竟自己逃出了令人桎梏的樊笼,离开了一个小世界,可以回到外面的大好天地中另有一番作为。这样,离别的愁绪就和回归的喜悦交织在一起,既有“浩荡离愁”,又有“吟鞭东指”;既有白日西斜,又有广阔天涯。这两个画面相反相成,互为映衬。
无论是格调和意境,都比侯方域刚才那首七夕中偷情男女依依不舍要高上许多。
孙元也是心中一振,定睛看去,就看到杨一鹏的脸色变了,而那侯朝宗竟坐直了身子,一副激动神色。
至于杨泽,先前还绷紧的脸也舒展开了。
“更精彩的在后面两句。”孙元心中得意:“那才是画龙点睛的千古佳句啊,这一场,韶虞人赢定了。而做为原作者,我孙元也必将名满天下。哎,我以后是去做一个大将军呢,还是做一个大名士,这真是美好的烦恼啊!”
正当韶虞人要接着唱后两句诗的时候,突然间,“蓬”一声,一阵巨响从凤阳城那边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之响,就仿佛有一颗航空炸弹落到身边。
整个画楼都都在这一声巨响中颤了颤。
即便孙元胆大,也惊得差一点跳起来。
“啊呀!”至于在座的其他书生,手中的筷子和杯子都几乎同时掉在地上,一个个惊得面如土色。
古琴声停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才大年十四,怎么就有人放炮仗,不知道这里在举行宴会吗?”被人搅了局,不能看到自己打杨一鹏脸时的情形,杨择愤怒地站起来,狠狠地盯着杨巡抚。
杨巡抚也是一呆:“不是我别院里放的炮啊!”
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书生跳起来,指着楼外,大叫:“凤阳,凤阳!”
孙元和众人同时转头看去,然后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却见,远方的凤阳城中,又一团如同蘑菇一样的火云正腾腾升上夜空。
随着火云的升旗,慢慢地,就有一片火光弥漫开了。
又有一个军官大叫:“糟糕,是军杖局的军械库炸了,那里放了好多火药和鸟铳!”
“走水了,凤阳走水了!”所有人都乱糟糟地叫着。
外面的雪花还在落着,却不是先前那样轻轻扬扬,风也大起来,呼啸声中,雪花在天上横飞。
远处的火光又大了些,凤阳城中开始明亮起来,目力好的人,已经能看到城中那些如同火柴盒子一样的房屋一栋接一栋燃烧起来。
“糟糕,难道是贼军进城了?”突然间,杨泽大叫一声。
杨一鹏颤抖着嘴唇,一张脸在火光中白得怕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贼军不是在四百里之外吗?”
“对啊,对啊,贼军不可能也没有胆量来攻打凤阳的!”其他官员也同时跳起来,朝栏杆处跑去,欲一看远处的究竟。其他士子都是凤阳人中有头有面的人物,家业都在城中,关心则乱,也顾不了那许多,同时跟随着涌出去。
杨巡抚和杨泽二人年纪大,竟被众人挤得东到西歪。杨巡抚身边的从人,侍侯杨泽的小太监惊声大叫。
一时间,满厅堂都是碗盏落地的碎响,情形乱得不能再乱。
就连孙元,因为动作慢了些,也被挤到一旁。
再看那韶虞人,古琴也摔了,人也“哎哟!”一声,直接倒在地上。
第73章乱
同为清馆人,顾横波号称南曲第一,石榴裙下不乏有众多追求着。厅堂中情势刚一乱,冒朝宗就站起来将她护在身后,又有其他几个凤阳城的风流士子团团围来,细声抚慰,此时正是获取美人芳心的绝好良机,自然不肯放过。
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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