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笑:“你叫荆什么?”
“回禀东家,小人叫荆然。”荆然忙回答说。
“哦,荆然啊,你却不知道,这舰炮可不是步兵炮可以比的。这步兵使用的大炮最重的是红夷炮吧,也不过几千斤,长一丈。可只要装在战船上,只要船驮得动,不妨造大些。而且,咱们的炮弹啊,和一般的却不一样……以后有机会你就知道了。”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了些,那余祥又哈哈大笑:“好家伙,好家伙,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桅杆顶上,罗全有大声笑问:“余先生,你知道什么了?”
余祥笑道:“前年我曾经听东家说他发明了一种叫飞剪船的战舰,快得厉害,想必这就是了。”
罗全有:“咦,还真别说,这五条怪船还真他娘像剪刀一样。东家真是学究天人,打仗战无不胜,鼓捣出的这些新鲜玩意儿,也是精妙绝伦,先生,你说,东家究竟是不是诸葛武侯转世啊?”
“什么诸葛孔明,明明就是孔明和赵子龙的合体嘛!”
五艘怪船已经在大洋上和郑家舰队鏖战半天了,说话间,又有一条郑家战船燃起了熊熊大火。
黑色的浓烟开始在海面上弥漫开来,甚至将阳光都笼罩了。
眼前混沌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到数之不尽的炮声连绵不绝,最后竟连成了一片,再分不清楚了。
“啊,我军主力舰队到了,到了!”桅杆顶上,罗全有荡着缆绳,竟打了个筋斗。
“什么,主力舰队到了,多少?”下面,所有的人都欢腾起来,同声高喊。
“数不清楚,数不清楚,大大小小船只加一起,起码五十艘。”
“万岁,万岁!”
“乖乖,咱们东家将全部家底都掏出来了。”余祥禁不住吐出舌头来。
炮声和喊杀声更响,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是一瞬间。
桅杆顶上,了望手罗全有又高喊:“退了,退了,郑家的船退了,嘿嘿,咱们有这么快的船,他们逃得掉吗?”
这个时候,海面上的硝烟终于散尽,可天光也暗淡下来。
却见,远方有无数条船影在海平面上颠簸起伏,都以最大的速度向南行去,也分不清哪条船究竟是哪家的。
渐渐地,那些船只慢慢地沉入那海天交集之处,终至不见。只剩一弯弧形的海平面横亘在远方。
“原来咱们是真的生活在一个圆球上面,将军以前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大伙儿还不相信。可今日到了大海上,才知道果真如此。”喃喃地感叹一句,余祥朝桅杆上的罗全有喊到:“全有下来吧,收拾一下,天黑之前大方那家伙就回过来,咱们这里实在太乱,别叫他看了笑话。”
“是先生。”罗全溜了下来,一脸的激动:“早就听说过方大哥的威名,黄村之战,五百步的距离直接射杀敌骑。这样的箭法,神乎其技,真叫人佩服到五体投地。可惜我一直没缘分和他说上话,今日可算是得了这么个机会。”
“哼,大方打的仗我可是都参加了的,怎么难小子名气这么大,而我却没人知道?”余祥嘀咕了几句,心头有些闷闷不乐。
那边,船上众人开始清扫起来。
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众人细心地辨认着。遇到敌人,也不废话,直接扔进海中。如果是自己人,则抬到一边,堆在一起,用帆布盖上。只等闲下来,举行一个海葬葬礼。
实际上,这条商船上的水手和伙计都是招募来的,只有余祥和罗全有少数几个是宁乡军的人。余祥究竟是什么身份,也没人知道。
不过,这些水手都是走老了船的人。这年头,敢在大洋上讨饭吃,谁不是没有一身武艺的剽悍男子。遇到郑家这种名为官兵,实际上操持着海盗营生的敌人,自然是人人拼命。
到如今,水手们已经战死了一大半,活着的人几乎人人带伤。
看到先前还活蹦乱跳的同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活着的人面上却没有丝毫悲戚。江湖汉子,在浪花里讨生活那一天,就当自己已经是死人。
死者已矣,但奖励却是实实在在的。“哗啦”一声,一口硕大的木匣子打开了,将里面白花花的东西倒在地上。
定睛看去,却是一钱一枚的鹰洋。
余祥指着满地的鹰洋笑道:“各位兄弟辛苦,这趟船到现在算是走完了。这是大伙儿的酬劳,你们能够拿多少,尽管拿就是了。等下,我要去方掌柜的战船上。你们自己坐着这条船回港,以后还想在我商号干的,某自然是万分欢迎。若不愿意,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多谢东家。”众人都是一阵欢呼。东家如此大方,一下子扔出这么多银子来。以大家的力气,一人分得几十两银子当不在话下,足够家中老小吃用几年了。这一趟虽然凶险莫名,却也值了。
大家都弯下腰去拣甲板上的鹰洋,就连荆然也不例外。
他和冷英虽然是锦衣卫总旗和小旗,可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来两。明朝的官俸是出了名的低,即便是一个正七品的朝廷命官,也一年到头,也超不过三十两。
家中正是用钱的时候,他手脚也快,一把就抓了六枚鹰洋,并示意立在旁边的冷英也快些动手。
冷英已经从混沌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看到脚下闪烁的银子,眼睛都花了。他猛地想起自己最近确实穷得厉害,而且,他也急需一笔钱。就俯下身去抓起一枚鹰洋。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鹰洋扔过来,正中他的额头。
这一记力量是如此之大,顿时将他的额头打出一个包来。
冷英摸着额头抬头看去,却见罗全有一脸鄙夷地立在前方,冷笑道:“没用的怂包,你也好意思拿钱,也不问问兄弟们答应不答应。”
“自然是不答应的。”一个面上中了一刀,包扎后依旧不住流血的汉子突然将一口红色的唾沫吐到冷英身上:“枉你也生得一表人才,我真是瞎了眼睛,前几日还当你是自家兄弟。”
“呸!”又有一人将唾沫吐过来:“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厚成你这样的。”
冷英一张脸红成了紫色,紧紧地捏着拳头,身体因为愤怒颤个不停。
“怎么,想动手。”一个水手逼过来,大笑:“就你那软蛋模样,老子一根手指戳死你。好好好,动手啊,看我怎么教训你?”
“干什么?”荆然想前一步,将冷英护住,怒视那人:“何老五,你欺负我家冷兄弟就是欺负我,要打,好啊,我同你打。”
平日间荆然为人和气,一脸的苦楚,可今日一战,杀的敌人却最多,可谓是杀出威风来了。
那个叫何老五的人突然哈哈一笑,拱手道:“荆大哥,你是条汉子,刚才一战,,老三我佩服得紧,自然不会同你动手的。可惜啊,可惜,你如此一条好汉,竟然摊上了这么一个兄弟,白瞎了你这个人。”
“还有完没完,有力气内讧,没力气拿钱吗,不要我可收回去了。”余祥道:“快些,方老板的舰队要回来了。”
第636章催款
当乌云散尽,满天都是星斗闪烁的时候,风住了,海水平静下来。
在遥远的海平线上传来阵阵古怪的歌声,这歌声非雅非俗,曲调奇怪,当真是闻所未闻,可被成百上千的人同声唱来,却有一种别样的雄壮和悠扬:
“……
啊,别了,亲爱的海港,
明晨将启程远航。
天色刚发亮,
回看码头上,
亲人的蓝手帕在挥扬。
今夜好时光,
……”
几乎同时,在星光下,那五艘古怪的飞剪船几乎在一瞬间跳出水面。船上十多面雪白的风帆肆无忌惮地张扬着,随着这船一步步逼近,那种古怪的造型和船上黑洞洞的炮口和着水兵们整齐的歌声,别有一番特有的威势。
再接着,就是连天连海的大小船只,将整个海面彻底占满,让星光在船上涂抹出片片反光。
五十多艘船只都点了灯,星星点点的倒影在海水中荡漾涌动,时而聚在一起,时而又散开飘散,渐渐地同天上的星河连成了一片,再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仿佛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支浑身铠甲的大军,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一刹间,商船上的众人都被这强大的军威所震慑,再没有人能够说出话来。
良久,余祥才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大方,这个大方,他娘的,这几年真是发达了。”
又过了半天,那支规模不小的舰队终于驶到商船跟前,上头有人在喊:“可是余老板的商船。”
余祥大声回答:“是我,我是余祥,大方呢?快扔绳梯下来,我这船太小,晕船都晕得快要疯了,还是你们大船上稳当。”
“原来是余老板,方老板现在正在船舱里等着你呢!”
说话中,一只绳梯扔了下来。
余祥咒骂了一声:“他娘的,都是穿开裆裤的哥们,也不知道过来迎接,摆什么架子。”骂声中,他伸手去抓绳梯。可惜手臂在刚才的恶战中受了不轻的伤,着一抓,却用不上力,禁不住身子一晃。
荆然忙伸手扶助他,然后学着余祥的北方口音道:“余爷小心,我扶你上去。”
余祥回头笑看了他一眼,眼神甚是热切:“荆爷真的要随我上去?”
荆然用力推了余祥一把:“愿追随余爷。”
然后他回头看了冷英一眼,示意他跟上。
冷英硬着头皮爬了上去。
这个时候,头上的甲板上传来一人的冷哼:“小余,你背后说我什么,有话当面讲就是了。刚才你嘀嘀咕咕半天,娘们儿一样,还算是咱们宁乡军出来的老人吗?少废话,快上来,说完正事,咱们就喝一台大酒,灌不死你这个胖厨子。”
上头,余祥突然惊喜地大叫一声:“哈哈,原来是大方,他娘的,你耳朵是属狗的,这样都能听到,喝酒而已,谁怕谁?”
没错,大方已经出来了,站在船头上,他今天打扮甚是奇怪,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还连着帽子,胸口挂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看起来和老家的加西亚神甫倒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腰上多了两把手铳和一把柳叶刀。身后的亲兵身上还背了一张大弓,箭壶里的箭尾的白羽在星光下显得极为醒目。
已经有差不多两年没见到大方了,同以前想比,这小子却是高了一头。身子也壮了一圈,嘴唇上也蓄了毛茸茸的短须,完全是一个壮年人模样。
余祥吓了一跳:“大方,你都长这么大了,再过一阵子,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还有,你干嘛这样打扮,若是叫大老爷瞧见,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大方伸出手指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然后伸手来拉余祥,淡淡道:“这里是大洋,我若是回家见大老爷,自然不敢如此造次,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山高皇帝远嘛……小余,你不也长成大人了,上帝保佑,你手上受伤了,要紧吗?”
“没啥,打仗嘛,哪里不带花的?”
“感谢天父。”
“感谢什么天父,我得感谢你。”
余祥上了甲板,高兴地锤了大方的胸口一拳,然后两兄弟大笑着,抱成一团,同时喊:“两年了,两年了,咱们兄弟总算是团圆了!”
笑着笑着,两人的眼睛里都泛出了泪花。
是啊,当初在京城时跟将军的那群孤儿中到现在只剩他们两个,这次见面,大家都惊讶地发现对方已经变成成年人,心中自然是无限的感慨。
看到两人高兴成这样,大方旗舰上的水兵都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两人笑了半天,大方才问:“小余,大老爷那么急地带信过来,又让你亲自过来,所为何事?”
小余将手一伸,摊开右手掌心:“家里急等着用钱,我是来催款的。你现在还有多少,都凑齐了,送回柜里去。”
大方面容一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咱们进船舱里去。”
“好。”小余点了点头。
见余祥和大方要进船舱,知道他们有机密大事要说,荆然一个激灵,拉了冷英的袖子一把,就要跟上去。
一个水兵向前跨出一步,笑道:“两位哥哥也累了,随我来。”
荆然没有办法,只得带着冷英随那人进了一间船舱。很快,就有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进来,给二人身上的伤口上了药,然后,又有人送进了酒食。
刚才的厮杀实在激烈,荆然见舱中再无他人,也管不了那么多,沾血的双手并用,抓起一个大饼子使劲地啃着。大约是吃得太猛,竟不住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冷英忙给他倒了一碗酒,荆然喝了一大口之后才止住了咳嗽:“冷兄弟,你吃啊,不饿吗?”
冷英没有动。
荆然才发现他的不对,这才想起从战斗结束到现在,冷英还没说过一句话。愕然地停了下来:“怎么了?”
冷英突然道:“荆大哥,我是不是很没用,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刚才,刚才……我是真的被吓坏了,就好象被人用手给箍住了,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荆大哥,我给你丢人了……”说着,回想起刚才众人鄙夷的目光和吐过来的唾沫,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哈,我说什么事,原来就这?”荆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咱们是锦衣卫,是来办案子的,又不是海贼。他们两家打生打死,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没义务替他们卖命。”
“可是……可是大哥,我……我……我真的很没用……你刚才是那么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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