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哭声高起来:“万岁爷啊奴婢的万岁爷啊,伤筋动骨,这次伤筋动骨的是秦军啊!秦军已经被打垮了,各镇边军也被打垮了,还怎么追击。如果建奴不是急着北返,还如几个月前一样,调头打回来,说不定洪大人的部队还真要被人家打得全军覆没了。”
“怎么,被打垮了?”崇祯吃了一惊:“连追击建奴之力也无?”
王承恩点点头,抹了一把泪水,展开折子,道:“万岁爷,据洪承畴折子上说,自建奴两路大军合流,出山东以来,六镇边军并秦军沿途追击,处处设防备,大大小小凡二十余战。可我朝大军无一不被敌人一冲垮。眼见着敌主力就要过鲍丘,洪大人就下了死命令,命全军发起总共,且亲临一线。无奈……”
他抽泣了一声,接着说道:“无奈建奴剽勇,实在难当。仗打了一天,各镇死伤惨重。而秦军挡在建奴之前,仗打得最苦。一仗下来,竟被斩首一千余级,几被打残。”
“此战到黄昏才见分晓,各镇军再抵挡不住,一溃如注,也不知道多少日才能重新收拢部队。洪承畴折子上有数,秦军死伤一千余人,其余六镇,加山东兵,京营,一天之内,被建奴斩首七千多级。当真是死伤惨重,鲍丘水为之不流……万岁爷啊,空前败绩,洪大人已经是无力在追击建奴,只能眼睁睁看着奴酋多尔衮大摇大摆出关了。”
眼泪如此断线珠子一样落下,不片刻,王承恩身前就湿了一大片。
“丧师辱国,丧师辱国,洪承畴深负朕望,六镇将帅,无能昏庸,得追究,得追究!”崇祯脑子里嗡一声就炸开了。
如此大好局面,最后竟然成了这般结果。不但建奴扬长而去,明军还被斩首八千,这还是粗略的统计,说不定,死于此战的明军都破万了。
六镇兵马、秦军、山东军、京营,十万大军,难不成都是废物点心。
可笑朕刚才还想着要让建奴伤筋动骨,现在可好,伤筋动骨的反成了整个北方军镇的明军。这可是朕每年几百万两银子养出来的精锐啊,朕都抠唆成这样,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钱用来养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对朕的?
“都该杀,都该杀!”这阵子积郁在崇祯皇帝心头的不安此刻彻底爆发了,他赤红着脸大声怒吼着:“命六部并内阁,检讨此战相关人等的责任,绝不轻饶!”
正怒吼着,一股强烈的瘙痒从脖子处袭来。
崇祯皇帝伸出手,猛力地挠着,只片刻,就将脖子抓得鲜血淋漓,看起来好生骇人。
“万岁爷,万岁爷啊!”王承恩急忙扑上去,抱住崇祯皇帝的腿:“不能啊,不能啊!”
也不知道是说崇祯不能让内阁六部议相关人等的败兵之罪,还不能再挠脖子了。
“朕……朕为这次战役,连体己银子都掏出来了……六镇的总兵、副总兵、参军、游击都要……命有司把他们都个诶朕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崇祯皇帝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王承恩急得眼泪流得更多:“万岁爷,不能抓,不能抓。”
崇祯皇帝一脚将王承恩踢了开去,红着眼睛,伸长了血淋淋的脖子嘶声喝问:“好个狗才,怎么就不能抓了?”
王承恩道:“万岁爷,此番建奴入寇历时半年。鲍丘大溃不过是其中的一战,朝廷对于各军将领的功劳过评价不能只限于此役,如此,只恐人心不服。怎么说,济南之围得解,奴酋岳托授首都是不争的事实,这可是一件大功劳啊!所以,这一战,咱们最后还算是胜了的。鲍丘之败,瑕不掩瑜。”
“真真是笑话了,济南之围得解,岳托授首,乃是人家孙元一人的功劳,同其他人,同他洪承畴又有什么关系?”崇祯皇帝大声冷笑:“朕一想赏罚分明,孙元有功劳,朕自然要大大地封赏。其他各镇将领有过,朕如何可以放过?”
王承恩摇头:“万岁爷错了?”
“朕又错在什么地方?”
王承恩:“万岁爷,山东之战的总督是洪承畴,刘阁老代天子视师,孙元不过是他们的部将。所以说,孙元的功勋中,洪大人和刘阁老也是要占一份的。洪大人此战虽败,可却不能掩盖他在济南战役所建的功勋。”
“嘿嘿,功勋,功勋,济南战役的功勋。洪亨久指挥的济南战役,我大明朝死了一个司礼监内相,川军全军覆没,这就是他他功勋?”崇祯皇帝怒极反笑。
王承恩在地上跪行了几步,挪道崇祯皇帝面前:“万岁爷,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崇祯:“说来。”
王承恩:“此战洪大人虽然损失惨重,可却不过是为期六月的战役中微不足道的一场战役,丝毫无损于我朝所获的空前大捷。”
“无损失,微不足道?真是失心疯的贼奴才!”
王承恩继续说道:“万岁爷,马上就是献祭太庙的好日子。礼部已经准备妥当,陛下也颁下圣旨,命在京所有官员和百姓一同观礼,显示陛下的武功。此乃我崇祯朝前所未有之盛事。若是此刻大动刑狱,着有司逮捕各镇各军将领,难免天下大震。如此,这场庆典还如何操办下去……”
他越说声音越低:“奴婢以为,洪承畴无能,各镇总兵昏庸,是给问责,可是,若因此落了朝廷的颜面,以至百姓不敬……却是……却是……”
有的话,王承恩也不敢说尽。
当今这个天子异常精明,自登基以来立志消弘治帝中兴大明,可因为太操切了,所谓欲速则不达,反将朝政搞得一团糟。
可皇帝却是一个异常爱面子之人,如果因为洪承畴在天津的败仗,以至这场盛典办不成了。不但朝廷,只怕就连皇帝也会成为百姓口中的笑柄。
听到这话,崇祯皇帝如同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禁不住连退了几步,直到撞到御案上才停了下来。
他那张已经涨得通红的脸却白了下去:“难不成,朕还要真地捏着鼻子装着看不到?”
王承恩不敢说话,只道:“万岁爷,是不是传御医过来看看,保重龙体要紧。”
一提他提起自己的脖子,崇祯皇帝又感觉胯下奇痒难耐,忍不住又伸出手去猛力抓挠起来,口中发出丝丝声。
这些他已经彻底丧气了:“整个大明朝的军队,都不争气,若是人人如孙元,朕还会忧虑成这般?罢了,罢了,传旨给洪承畴,命他带着得胜之师回朝,准备接受朕的检阅,参加献俘太庙大典吧……”说到这里,他悲愤地笑了:“得胜之师,好一个得胜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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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意思是不提鲍丘之败,不但不能提,还得表彰洪老亨在山东战役时所立的功勋?真是岂有此理呐!”今日内阁乃是杨嗣昌值守,几个同他亲近的书办和幕僚在旁边小声议论着。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前线军报可是首先送到内阁的。
“就是,洪承畴真是无能,只怕他的蓟辽总督是当不成了。”
“孙传庭如今人正在京城,听人说他眼疾好了些。孙公乃是干才,让他执掌关宁,正其时也。”
众人都小声议论着,这群人虽然都是不入流的小吏,可能够进内阁当差,谁不是手眼通天,这政治嗅觉也是特别的灵敏。
杨嗣昌背着手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直没有说话。
第578章杨嗣昌的思虑
听到大家讨论蓟辽总督人选,他笑了笑转过身来:“我朝制度以文御武,督师者,应该满足三个条件。”
大家都安静下来。
杨嗣昌道:“首先,应该是两榜进士出身,最好能够点翰林;其次,至少是部堂一级;其三,要知兵。如此看来,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还真不多。孙传庭陕西那边还有用他之处,建奴北归之后,三四年之内尚不至于南侵。所以,我朝军事的重点还应该放在内患上。听人说,川、陕、鄂、豫的贼军有做大迹象,所以,某认为,朝廷还是会让孙传庭回陕西督师的。”
其实,这也是杨嗣昌的计划。
他在皇帝那里所得到的信任完全来自国内战争,所以,他的政治前程也牢牢地同内患捆绑在一起。孙传庭是个干才,如何肯放在辽西荒废掉?
“而且,天子不追究洪承畴兵败之过,摆明了让他接任辽西军队,负责对辽东军务事。”杨嗣昌严肃地说:“鲍丘之败,诸君不许再提。这可关系到圣上的脸面,关系到未来的祭祀大典。国之大事,惟祀与戎。”
众人都是何等的精明,立即就明白过来。朝廷先前已经大张旗鼓表彰济南之战的有功将士,并下邸报刊行全国。
济南之战宁乡军打得实在太漂亮了,已是崇祯朝一等一的武功。
以前大明朝对内战争虽然也有不少酣畅淋漓的胜利,可内战能和对外战争的意义相比吗?
山东之战,说句实在话,还真是让国人精神为之一振。
如今,全京城的官民都在准备庆贺这场大胜,你洪承畴可好,当头给大家浇了一盆冷水。关键是,皇帝面子上挂不住啊!
所以,朝廷现在只能装着看不到洪承畴吃得这场败仗。不但装看不到,还得大大表彰他在山东战役做出的贡献。
这就是政治啊!
有人嘀咕道:“其实,洪老亨也是太急了些。济南之围既解,他是总督天下援军,怎么着也算是他的功勋。建奴北归,你放多尔衮走就是了。什么都不做,估计还好些。如今可好,死活要追上去打,结果死了这么多人,丧气,丧气!”
这话已经是大大地政治不正确了,那里有放任帝国侵略者在自己的国土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道理?
杨嗣昌也是面色一变,想呵斥他几句。可转念一想,又苦笑起来,只怕大家现在都是这么想的,都在怪洪亨九多此一举,搅了这场庆典礼。
杨嗣昌心中感慨:做多错多,做不如不做,这何尝不是当今的朝廷风向。东林党人,平日袖手谈心性,一个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可到关键时刻,又如何派得上用场?洪承畴还是一个敢有所作为的人,他的今日何尝又不是当初的我,哎!
还是好好地将这场庆典办好吧,如果我大明朝的志气已经堕到最低点,实在需要有好消息振奋一下人心。否则,将来又该如何?
国内的局势,看模样,又要糜烂下去了。
杨嗣昌心中无奈:孙元的兵不知道是怎么练成的,当真是戚家军再世啊!可惜他是武官,可惜他是卢建斗的门人。
思想至此,杨嗣昌心中却是一凛,又想到前些日子幕僚们所说的卢象升妻子王夫人和两个弟弟整日在京城闹,毁坏自己的名声。他们要闹,自闹就是,反正某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千秋功罪,无惧他人评说。
但问题是,他一手提拔的门人孙元这次可是大大地替卢建斗争脸了。击溃建奴右翼大军,阵斩奴酋岳托,乃是天启年到现在,凡三十年来,国朝对建州用兵前所未有之大捷,这一点,任谁也掩盖不了。
其实,上次孙元生擒高迎祥,已立下不世功勋。只可惜,他因为和魏阉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让天子心生不快,这才投闲置散,压了好几年。
不过,这孙太处也确实是太能打了,简直就是一代名将的风范,硬生生在沙场上杀出了一片光明前程,硬生生惊天动地。
如今,可谓是简在帝心。
据说,等他带兵进京接受皇帝检阅之后,还有入宫诏对,将来必定是要大用的。
这是他该得的犒赏,杨嗣昌也觉得没什么。
可虑者,若是孙元见了天子,在驾前提出赈恤卢建斗一事,要替他收殓,事情就麻烦了。
……
天子以前之所以不抚恤卢象升,其实主要是官员们对卢的阵亡还没有一个官方的定论,究竟是轻车冒进中了敌人的埋伏而死;还是在战场上以身殉国,两个结论可是有天壤之别的。如果是后者,朝廷不但要表彰卢象升,还得追授官职,使之享尽哀荣。如果是前者,别说抚恤,没治他失亡主帅,临敌失机之罪就算是好的了,如此看来,卢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杨嗣昌和卢象升本是政治上的敌人,当初在昌平的时候,两人可是红眉毛绿眼睛,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的,自然不肯让卢象升享尽哀容。
当然,要治卢建斗罪,追究一个死人责任这种事,他杨嗣昌还是做不出来的。毕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心胸还没有那么狭小。
毕竟,卢象升在朝野的威望实在太高,若自己明目张胆地来这么一手,人心难服,放将自己的格调也降低了。
所以,杨嗣昌的计划上,索性先将卢象升的死讯隐匿不报。然后,又放出风声,说他畏敌退却不战。然后,又索性说卢建斗根本就没死。
等到杨延麟和顺得知府于颖将卢象升是遗体运进京城之后,杨嗣昌直接来了一个不理不睬,打算来一个冷处理,拖上一年半载,等到这个风头过去之后,也没有人再提这茬事。
如此,也算是稍微泻了一口自己当初于昌平时在卢象升身上所受的那口恶气。、
在真实的历史上,杨嗣昌这一手倒是见效。
拖了几个月,直到清兵破关北归之后,因为这事他老杨干得实在太邋遢,实在压不住悠悠众口了,杨嗣昌这才答应卢家收敛卢象升遗体,算做以身殉国。可该给的优恤,却是一概没有。
道理也是振振有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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