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观察,这才发现,要在人潮中分辨出自己的士兵其实也不难。宁乡军只有火枪手和长矛兵两个兵种。
他提气大喊一声:“火枪手,上刺刀!”
听到这一声喊,长期训练的结果显现出来,就有几个火枪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抽出刺刀,塞进枪管里。
孙元又喊:“长矛兵,向右刺!”
长矛手也是一呆,停了下来。
大概是明白了孙元想要做什么,其他军官也都在大声喊,都是平日里战术训练的口令。
几乎是下意识一般,所有士兵都跟着军官们发声复述。
“回答不出来的,通通杀了!”孙元一边大声吼叫,一边斩杀着没有任何反应士兵,如果不出意外,这些人都是混进宁乡军的其他部队的士兵。就算不是,不能复述战术动作,不能依令而行之人,不配当宁乡军的不配做我孙元的兵。
他一口气连杀了十几人,只感觉心脏跳得快要从口中迸出来了。
从来没有杀过这么多人,看着眼前一张张惊恐的面孔,听着他们临死前的哀号,孙元也知道将来自己会因为愧疚和恐怖,一次次在梦中惊醒。
可是,他不能不这么做。
一颗心已经彻底硬了。
腰刀上已经满是缺口,最后再也砍不动了,手臂也软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不片刻,宁乡军脚下都是友军的尸体,阵形也稳定下来。
孙元大声喊:“列阵,将长矛放平!”
“将长矛放平!”
“刺!”
“刺!”
“刺!”到处都是军官和士兵的喊叫。
一千多把长矛同时舒张开来,如同一头膨胀的刺猬,同时向外一戳。
“火枪手,放!”
“放!”、
“放!”
一团又一团白色的硝烟从大方阵四周扩散开去。
这下世界安静下来,宁乡军阵前瞬间一空,出现一道四十来米的空地。
空地上,不少南京军士兵一时未死,正微微抽搐。
“竟然杀自己人,杀自己人!”犟驴子浑身颤抖,不住地叫着。
温老三大怒,骂道:“什么杀自己人,依我说,杀得好。不杀,咱们先被人踩死了!”
朱玄水也兴奋地大叫起来:“干得好,孙元,不枉我朱玄水将身家性命都搭到你身上,你将来会是个人物的,一定会,我相信你!”
孙元黯然地低下头,不住地甩着酸软的手。
宁乡军周围,依旧是无边不无际的溃兵挤来,然后被长矛手和火枪兵毫不留情地杀死。
但溃兵还是无休无止地扑来,天长地久,没有停止的迹象。
费洪一身都被汗水泡透了:“孙将军,咱们虽然保持住了阵形,可被裹在垓心,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也不是办法呀。就算等到溃兵过完,后面还跟着贼人主力呢,得想个法子尽快撤退。”
“没错,得想办法撤退!”孙元心中一惊,正要琢磨如何带着部队脱离战场。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遭突然一静,却是溃兵已经过完。
前方全是闪烁的刀光,农民主力已经扑上来了。
就在同时,轰隆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地上也如地震一样轻微颤抖。抬头看去,远方是一片如潮水一样涌来的骑兵,人数至少在一千以上。
一面面巨大的“闯”字大旗肆无忌惮地在地平线上照耀。
一千骑兵在书上读起来或许不多,就孙元以前在史书所看到的,当年汉武帝同匈奴决战的时候,就将手头战马征集在一起,总数十万,举全国之力北征。
当年读到这一节的时候,孙元只不过“喔”一声“规模不小嘛”就算了。可如今看到这一千骑兵,却感觉头皮发麻,口中干得像是着了火。
一千战马铺开来,展开了一个大约一公里的正面,就如同一千辆时速五十公里的重型250摩托向你冲里,这情形,即便用山崩地裂来形容也不为过。
一刹那,孙元突然明白骑兵在冷兵器战场长究竟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装甲洪流。任何轻步兵,无论你有多少人马,在他们面前都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最最糟糕的时候,宁乡军这一通乱跑,好不容易整理好阵势,却发现自己正好位于明军的最前沿,即将面队贼军主力和回援助骑兵的第一波最凶狠的攻势。
……
“骑兵,骑兵,贼人骑兵!”
“关宁军完了!”
“关宁军完了,我们彻底败了!”
战场上,所有明军都在叫喊。
第208章天雄军完了
听到轰隆的马蹄声,正在阵前斩杀溃兵的卢象升一呆,忍不住抬头朝北方面看去,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其他正在竭力维持秩序的天雄军士兵也同时停下手来,瞬间被南京军一冲而散。
完了,完了,完了!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闪过这个念头。
敌人的骑兵都已经出现了,到现在,关宁骑兵还没有出现,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应该也败了。
没有骑兵,又有谁能制得住这支突然加入战场的贼人轻骑?
天雄军吗?
天雄军也是不成的。
顿时,就有天雄军加入到溃败的行列之中。
黄佑骑在马上,被部下冲得连连后退,他一提气,又杀了两人,大喝:“稳住,稳住。无论是谁,后退一步者,斩。乱我军阵者,斩!”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军官慌乱地带着几个卫兵退了下来。这人黄佑却是认识的,正是天雄军中的一个游击,平日间同自己倒也相熟。
黄佑一把将他扯住:“董大郎,你这是要干什么,顶上去,顶上去,约束好队伍!”
董大郎苦涩地摇头:“打不赢了,打不赢了,敌人骑兵都来了。再呆下去,连咱们都要死在这乱军中。黄先生,走吧,走吧!”
他悲愤地叫了一声,甩开黄佑的手:“祖宽,我****先人,你他妈不是关宁铁骑吗,怎么连一队贼人骑兵都收拾不了。”
黄佑一咬牙,提起长枪顶在董大郎的心口,喝道:“回去!”
“干什么,他娘的你要干什么?”
“找死!”
“黄佑,把枪放下,否则别怪爷爷不客气了!”董大郎身边的几个卫兵大怒,同时抽出兵器将黄佑围住。
“不要,不要!”董大郎突然哭起来:“黄先生,你这是要我去死吗?如果我死了,能打赢这一仗倒也无妨,可平白死在这里,我却不甘心啊!黄先生,说起来,咱们可都是真定人,你我还算是远亲吧。都是一家人,你至于这样吗?”
黄佑:“住口!”
“黄叔,叔父,论起辈分,我还得喊你一声叔啊!”董大郎继续哭喊道:“叔,你就放侄儿一马吧!”
没错,这天雄军中的军官们都是来自河北,彼此都是兄弟、父子、师生关系,真算起来,董大郎还真是黄佑的侄子。
中国本就是一个人情社会,看到这个比自己大二十来岁的老人喊自己叔,黄佑一呆,手中的长枪软软地落到地上。
这个时候,又是轰隆一声,人潮涌来,瞬间将董大郎等人从自己身边卷走,再也看不见了。
“这打的什么鸟仗啊,我天雄军难道就要交代在这里?无敌雄师,无敌雄师啊!”黄佑悲号一声,热泪滚滚而下。
正因为天雄军的军官骨干们彼此都是亲戚,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血战之时,一人阵亡,人人拼命,瞬间暴种之下,天下也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敢与之正面交锋。可正因为大家都是血亲,一人逃跑,众人都会群相响应,军法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再心硬的军法官,也不能将刀子砍在自己亲人的头上。
黄佑整个人都如行尸走肉一样,被人潮簇拥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竟被挤到了卢象升身边。
卢象升大喝一声:“黄佑,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约束好部队!”
黄佑摇头:“督师,都乱了,乱了,要想整顿好部队,至少需要一个个时辰,两面都是贼军,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卢象升又是一宝剑将一个溃兵砍翻在地,他头发已经散乱,浑身都是红色,溅满了败兵的血:“来不及也要做,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天雄军就此垮掉,滁州就此陷落。如此,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君父?黄佑,打起精神来。”
说着,他大声喊:“所有人听着,到我中军大旗下集结!”
黄佑还是没有动,就那么立在卢象升身边,不住流泪:“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如果贼军不不是傻子,肯定会有骑兵尾随追杀。”
……
“糟糕了!”孙元在发现宁乡军已经位于明军最前面,马上就要面对贼军凶狠攻势的时候,心中一片苦涩。
这个时候,再带着重整完毕的部队撤退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人腿,总归是跑不过马蹄的。
那么,打吧,可是,眼前是一千骑兵啊!
如果是贼人的步兵,宁乡军或许还有一拼之力,对上骑兵,成吗?
……
不远处,高迎祥和张献忠也过了滁水,远方的滁州城墙依稀可辩,就如同一枚熟透了的果子,只要愿意,一伸手就能品尝胜利的甘甜。
高迎祥温和的面孔上终于露出狂喜,他狠狠地以掌击退:“好个李自成,总算没有让额失望,关键时刻赶来了。”
张献忠也笑起来:“闯王兄弟,步卒们已经打得苦了,叫他们缓一缓,换骑兵尾随追杀吧!”
在冷兵器战场上,无论双方出动多少人马,真正阵战交锋的其实不过是两军全前面的几千人马,一场战斗下来,伤亡数字其实并不太大。真正的伤亡九成一上出现在一方崩溃,另外一方追击。
而追击溃兵,还有什么比骑兵更合适?
高迎祥点点头:“传令下去,让骑兵先上,此战,额不但要滁州还要全歼天雄军。”
一个农民军首领凑趣问道:“闯王,南京军呢?”
高迎祥:“范景文,豚犬尔!”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大声笑起来。
笑毕,高迎祥回头温和地看着张献忠:“八大王,接下来该如何打,你也拿个章程出来。”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自从荥阳大会农民军喝营以来,义军各路头领都推举高迎祥为盟主。不过,真说起各营实力,张献忠当稳居第一。八大王心中肯定对他不服气,因此两人平日间也多争强好胜。
此刻高迎祥说出这话,未免没有挑衅之意。
张献忠心中虽然怒极,可这一仗之所以取得如此巨大的战果,还不是依靠闯营和李自成的运筹。
他心中冷哼了一声,道:“张某能够拿出什么章程来,一切但凭闯王做主。。”
见张献忠低头服输,高迎祥心中得意,笑道:“那高某就当仁不让了。大家厮杀到现在都已经累了,且让闯将的骑兵在前面冲阵,尾随斩杀溃敌,咱们在后面慢慢跟上去打扫战场。”
“是,愿听闯王调遣。”
第209章泥日
红色的火,黑色的稀泥。
“布阵,布阵!”孙元将双脚从马镫中抽出来,高高地地站在鞍上,扫视众人。大喝一声:“诸君,敌人的骑兵已至,我军正位最前沿,逃跑是不可能的,身临绝境,只能奋起一搏。就算是死,也得死得像个男人。而且,我军未必能输。”
可是,部队因为一下子加入了一半的新兵,刚才逃了半天,早已累了。老兵因为受过长期训练,还能下意识地列队,但长矛手们却都是双腿震颤,面容苍白,四下转动着脑袋,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孙元也知道这是自己自从穿越之后所遇到的最大的危机,若是能够整理好部队,同敌人或许还有一拼之力。否则,这支部队立即就要散了。
先不说从新训练一支这样的部分需要消耗多少钱财、时间和精力,光雷泰灭门大案自己就躲不过。而且,大河卫指挥使方日昌又是冒家的门生。此战自己若不立下功勋,这个千户军官也当不成了。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也不知道是何等悲惨的结局。
我孙元一死不要紧,可母亲、姐姐、虞人她们怎么办,费洪等将性命和前程寄托在我身上的弟兄们怎么办?
不,我不能输,不能输。
如今,明军虽然已经溃散,可天雄军实力未损。以卢象升的手段和威望,只要给他时间,应该能重整军队,加入战场。到时候,逆转整个战场形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滁州大捷可是写在历史书上的,至于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没工夫去想,也不愿去想。
“诸君,背后就是卢督师的天雄军,虽然已经混乱,可只需一个时辰,卢督师就能带兵过来救援。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牢牢地钉在这里,把贼人档住,各位又没有信心?”
没有人回答,所有士兵都面无人色地立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神中满是绝望。
“可是怕了?”孙元只要这个时候光是放嘴炮根本就没办法激励起士气。
他猛地跃下战马,走到最前头,抢过一把长矛,大喝:“此战,我宁乡军有进无退。孙某当亲临一线,和各位兄弟并肩而战,惟死而已。”
士兵们还在沉默,可这次的沉默却并不长。
突然间,孙元身边的一个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乌拉!”
没有人说话,那个士兵接着又喊了一声:“乌拉!”
“乌拉!”
“乌拉!”
“乌拉!”
虽然没有人回应,可那个士兵却一声接一声地喊叫着,喊声在纷乱的战场上回响。
片刻,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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