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这么挤在人群中,连个靠边的栏杆位都没有,连海都看不见的位置对视了几秒钟,而后哈哈大笑。
“你也坐不住啊?”贾峦松捂着肚子道,“早说啊。”
“我想说来着,但这招被你先用了。”
“英雄所见略同!”贾峦松抿嘴无奈道,“这么搞,太不像话了,别人一打听,是我们姓贾的,这什么影响?”
张逸夫神色为之一振,这小子看着嫩,实际上想得很明白么!他佯装晕船出来,其实并非是像张逸夫这种面上灼热,实则是顾及自己家族的声誉,少年正壮时能走出这步,放弃船头喝汽水观海景的机会,是块料子。
贾天芸身上缺的东西,好像都补到了弟弟身上。
“来来,正好有机会,咱们来聊聊电厂吧。”贾峦松显然对海景没什么兴趣,颠簸与熙攘之中,抓住机会问道,“师兄,实不相瞒,我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本意是想去参军的,是想上军校的,只是被我家人坚决否定了,没办法,才报的电力院校。”
“参军?”张逸夫眨着眼睛愈发迷乱。
“呵呵,真英雄。都得是打过仗的。”贾峦松大笑道,“你看那些美国总统,哪个没服过役?都得打下来两架飞机人家才选你。”
“……”张逸夫对此不予评判,权当少年意气之言吧。
“现在也没办法,让我搞电,我就搞吧。”贾峦松说着又笑道。“搞电,也得到最艰苦的地方呆两年是不是?电厂都不知道啥样,凭什么管电厂?”
“说得好!”张逸夫颇为真诚地赞叹道,“我要是没冀北那段经验,现在做工作肯定也不一样,全是纸上谈兵想当然。”
张逸夫这话其实也没动脑子,纸上谈兵想当然的人就坐在船头。
“所以啊,我也想去电厂的,但我家人还是反对……”贾峦松拍了拍张逸夫。一副相见恨晚的神色,“所以听说这次你们到金岛,我赶紧跟来,这才跟师兄见上一面,好好聊聊。”
“哪里哪里,不过是早毕业两年。”
“师兄谦虚了,咱们不绕弯子,你觉得哪家电厂更合适?”贾峦松就此直言问道。
“我?”张逸夫哑然一笑。“令尊比我了解系统。”
他肯定得这么说,你全家都干这个的。安排你还问我作甚?
“他们不希望我去电厂的,自然也不会告诉我哪里合适。”贾峦松只摇了摇头,“让他们安排,直接去部里了,或者跟我姐一样。”
“那我就更不敢说了不是。”张逸夫苦着脸道。
“哈哈。”贾峦松闻言大笑,“这么说。你还是有主意的。”
“没主意,一年后什么样子,谁知道?”张逸夫无奈道,“电厂真没那么好做,大多数时候没有功劳只有苦劳。且在自动化大潮中,又要淘汰一大批人,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你怎么去了?”
“我不是早了两年么?再说我现在不是走了么?”
“……”贾峦松若有所思道,“就是说我家里的安排,还是有前瞻性的……”
“那肯定的,我最多是猜未来,令尊是定未来。”张逸夫也不知道为什么,跟贾峦松说话莫名其妙地直来直往且很少保留,完全不似与他姐姐交谈那样浮夸。
“……水电,你看怎样?这个将来会有大发展吧?”
“水电发展肯定有,但目前争议还比较大。”
“风电呢?已经在计划中了。”
“现阶段风电设备造价太高,大发展期估计是在十几年后。”
贾峦松一拍手:“照你这么说,啥也别干了。”
“非要说的话……”张逸夫皱眉道,“输变电与特大电厂兴建都是不错的项目,能赶上自动化的话也尚可,这些都是惠及子孙的工程,立竿见影,有百利而无一害。”
“特大电厂……输变电……”贾峦松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还有一年,再看看吧。”
“嗯,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得跟着政策走。”张逸夫就差说还是得跟着你爸走了。
“来来继续,咱们纯聊,你对超高压联网有什么看法……”
“超高压么……”
随后的时间,成就二人谈古论今畅想未来的机缘,张逸夫清楚贾峦松是一个真想干事儿,而且对这些真的很感兴趣的人,也便适时地拿了些真东西出来给他讲解,甚至启发他。
不得不说,与张逸夫的一席船上闲聊,真的胜过了在学校里老师们的概念性授课,张逸夫的大多理解都是基于未来与实践的,不知不觉间,勾勒出了一副将来的系统蓝图,这是连段有为、穆志恒都不曾享受过的高层待遇。
如此高规格的传授,倒也不全是因为贾峦松的身份,首先张逸夫个人情感上喜欢这个人,愿意说,其次张逸夫清楚他必是一个想做事而且会真做事的人,而且将来必会有足够的权力做事。这会儿的引导,或多或少会影响到他将来的想法与决策,张逸夫不想他走弯路,也几乎相当于不想让整个行业走弯路。
如此多的知识与先进的想法,在这个巧合的机缘,在这颠簸与熙攘之中无形渗入了贾峦松的头脑中,也许潜移默化影响了许多事情。
当晚在电厂招待所,又是一顿海鲜大餐,把酒言欢,随后两位女士去打保龄球,三位男士则聚在乒乓球室切磋起来,小贾球技尚可,但与李伟峰不是一个水平的,勉强与张逸夫打个不相伯仲,文天明则自觉地负责捡球记分,只听二人聊天,绝不参与。
乒乓球案前聊两小时不够,晚上回房洗过澡后依然要聊,张逸夫感觉这个人是带着目的来的,根本不是为了玩,他要把自己的脑子榨干。
确实,对于贾天芸和秦玥来说,真的就是来纯玩的,张逸夫与贾峦松、甚至文天明,都各有其目的。
第304不看口才
次日本来的安排是去电厂参观一下,但贾天芸实在提不起兴趣,就伙同秦玥双双去海滨浴场,贾峦松却坚决要去厂里看看,队伍也便分成了两部分,女的去沙滩,男的去电厂。
张逸夫想哭也哭不出来了,这家伙真的不想让自己轻松片刻,出来春游简直比上班还累。
金岛电厂,乍看上去伤痕累累,很多地方都有翻修过的痕迹,能撑到现在而且毫无朽坏的征兆,真的是神奇。厂里的老工人都知道,厂子是日本人占领时期建的,大多数被破坏的地方,实际上都是自己人干的,这个自己人,不仅包括兵败如山倒的国.民党军队,实际上在我地下党渗透的时候,为打击敌军后勤,也做过几次破坏。然而金岛电厂依然撑过来了,敌人走的时候太过狼狈,没时间什么都带走,甚至没时间什么都烧了,在我军占领金岛后,简单的一番修造,便让电厂重新担负起了生产任务。
“小日本的东西,是禁折腾。”这次是厂长亲自出面,厂长一面领着几人参观,一面指着汽轮机道,“开机检修的时候,我们自己都奇怪,这汽轮机用这么多年了,里面竟然还能相对干净,不漏油也不锈,旁边新进的机器都大修了多少次了,这个也没事儿。”
张逸夫自然不可能把机器拆了看,就算看也不一定看明白。日本人的精密与强迫症是有目共睹的,他将更多的精力放到了布线与排管上,看看这个电厂在设计上究竟有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贾峦松基本是瞎看,似懂非懂,他见张逸夫总是看着某些角落频频点头,不禁问道:“师兄。看出什么门道了?”
“谈不上。”张逸夫转而冲厂长问道,“这些管线应该换过吧?”
“对对,几十年了,肯定换过。”
“除了那里,其它地方都没有重排过吧?”张逸夫指着一个角落道。
“好眼力。”厂长赞赏道,“几乎没有重排的必要。那里是因为扩建了,扩充的一条管线。”
“嗯,有一种不协调感。”张逸夫点了点头。
贾峦松顺着目光望去,确实,那边的一些排线布置略显杂乱冗余。
“这说明什么?”贾峦松问道,“日本人讲究?”
“谈不上讲究,强迫症吧。”张逸夫指着那些管线道,“基本可以这么总结——没有一根、也没有一寸多余的管线。”
“这有必要么?”
“几乎没必要。”
“怎么讲?”
“节约是应该的,但节约到这种地步就夸张了。一点余量也不留给自己,实际上是在逼自己。”
“……那我们的电厂也该这么做么?”
“不一定,见仁见智吧。”张逸夫笑道,“这点咱们大多数情况是相反的,咱们是实用主义,能用就行,管你长短好不好看漂不漂亮,就跟办事儿一样。只要事儿办成了就行。”
“就是说他们更高明了?”
“谈不上。”张逸夫又摇了摇头,“所以他们不开心不对付了。自己就忍不了自己,就要剖腹,咱们打个滚儿接着活,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哈哈,怎么聊的这么大了。”贾峦松大笑道,“要我看。这种执拗的精神放在做事上就是好的,至少就机器设备制造而言,真的精密耐用。”
“所以得学啊。”张逸夫说着敲了敲墙,声音很殷实,“这厂房能这么多年不塌都不易。”
“那是。他们那里一天到晚地震,得弄结实了。”
“哎……”张逸夫长叹一声,“你也知道你姐组织的去日本的事情吧。”
“嗯,应该会引进一批发电设备。”
“有的时候,我也烦,真金白银就这么送过去。”张逸夫说着又回头望向了那台老迈的汽轮机,“你说能有什么新鲜的?不就是精度高一些,材质好一些么,工艺细一些么?咱们就不能潜心投入进去,亲手做出来么?”
贾峦松若有所思道:“还差几年。”
“我觉得是性格问题,能一个小时糊弄过去的活儿,就没心思折腾一天追求极致。”
“哪有这么简单?”贾峦松苦笑道,“按你说的,组织一批钻牛角尖的人做东西,就做好了?”
“是啊,没这么简单。”张逸夫长叹了一口气。
这真的是需要反思的问题,他也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资本。拿眼前最近的事情来说,省煤器,自己难道不是抱着“能用就行”、“能过质检就行”的心态在做么?自己有想过精益求精么?有想过为了那千分之一的精密再投入再拼搏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自己也会这样?
正如贾峦松所说,没这么简单。
不过这次简单的参观也并非徒增惆怅,张逸夫算是大概摸到了日式电厂的门路,高效、节约空间与材料是他们的外在特征,而核心门道,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摸清的。
而将来的日本之行,目标也明确了,拨开这些那些表象,离核心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这次考察,也许对电力行业来说不过是惊鸿一瞥,可以忽略,但对张逸夫本人来说,是探索这个“不简单”的开始。现在他没有资本也没有精力让自己变得“不简单”,让恒电变得“不简单”,但他终会追求这个“不简单”,有朝一日让恒电也变得“不简单”。
面对本来无甚兴趣的日本之行,张逸夫恍然看见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目标。
回程路上,天渐渐阴了下来,女孩子们玩的很开心,上车不一会便是酣睡,男人们则各自想着自己的问题,自己的前路。
可以说这辆车上的男人们,谁也没打算就这么简单下去。
…………
节后,好消息第一时间传来,恒电的省煤器通过了电科院的严格检验,虽然在抗压以及各项精度测试中将将过关,不过在效率检验中表现优异,完全达到了英产设备的标准。
终究还是过关了,张逸夫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生产的两台试验样品,本厂通过率就只有50%,更何况这还是吴强与常思平亲自督工的合格率。
大批量生产,新人老技工一起上的话,质量问题依然不可忽视。鳍片与合金材料成本都摆在那里,恒电的流动资金也摆在那里,每一个失败品都是心头肉。
张逸夫也立刻将狠抓合格率,快速培养新人的指令传达给了向晓菲,必须让厂子紧张起来,这不是混日子做的产品,这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全新产品。
由此,新的工作可得以开展。由于每个厂子每台机组的锅炉构造与型号都不尽相同,因此对于省煤器也有不同的要求,主要集中在尺寸上,可以说每台机组的省煤器都要量身定做,这也就需要电厂将自己每个机组的情况汇总报上来,再确定型号尺寸直至下单。
综合之前的问题排查,节能降耗计划进入了设计阶段。
贾姥姥自然只负责告诉大家某月某日之前务必搞定,却不会告诉大家怎么搞定。
剩下设计院的头儿,只能天天往张逸夫那里跑了,全院动员也搞不定啊。
张逸夫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这毕竟是华北局自己的事情,现在设计院这种单位还几乎没有商业化,找其他设计院帮忙很难,人家就算接了这活儿也不会上心,效率就更别提了。
他只恨恒电没有设计资质,不然这又是一个不小的机会。
当然,有资质也没用,现在手下的那批人怕是连画张完整的电路图都堪忧。
把这个工作压回各厂?那也没戏,不是每个厂子都有张逸夫这样的人物的,就算有他们也懒得做这种分外之事,现在让各厂配合已经是极限了。
当然也有傻办法,就是张逸夫和文天明上手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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