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抱有幻想,然而忽然有一天,它却从天而降。
那样的感觉并不糟糕,只是突兀,倾城手足无措。她嗫嚅着唇,喉头却发不出半点声来。
“外面更深寒重,先进去吧,进去再说。”
这个时候,一声轻叹凭空传来,却像是一只手在倾城正无力时伸出,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苏墨弦缓缓走来。
倾城泪眼迷蒙地看向他,慕离和夕颜亦看到了他。只是慕离眯眸冷笑了一声,夕颜无声又别开头去。
反倒是地上奄奄一息强撑着清明的慕珩双目紧紧追着他,“跟我回去……”
苏墨弦往他看去。
慕离冷道:“你竟还没死。”
说着就想再补一掌。
倾城这时猛然想起慕绫和孩子,连忙抓住慕离的手。
手上柔软和温热传来,慕离浑身一震,满含期待地看向倾城,“女儿……”
倾城看了眼慕珩,想慕绫也是慕离的女儿,而慕珩是慕绫孩子的父亲,他怎么能杀慕珩呢?便道:“不要杀他。”
慕离当下皱了眉头,“他要杀你和你娘,我如何不杀他?”
苏墨弦闻言,双目微眯,清冷看向慕珩。
慕珩接到苏墨弦的目光,冷笑道:“你给慕绫吃的什么东西?你害她腹中胎儿难保,她又固执不愿放弃,如今母子两人都快保不住了。”
倾城看向苏墨弦。
苏墨弦淡道:“我将假死药交给她时便和她说过,大人是假死,但胎儿一旦没了脉搏便多半保不住。要不要吃,她自己抉择。她既坚持了死遁,便说明她已做了选择,如今又为何不愿放弃,我倒是不解。”
慕珩哑口无言,双目垂下,尽是悲痛。
慕离这时听明白原因,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你也好意思来寻仇?”
说罢,便将妻女扶起来,柔声道:“我们进去。”
倾城望着慕离,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要当着夕颜的面对他说,慕绫也是你的女儿吗?倾城一百个不愿意伤害眼前温柔善良的女子,便看向苏墨弦,道:“你现在去看一看她好吗?”
苏墨弦长睫微垂,一时无言,立着没有动。
他想,去了也是徒劳。
假死药这种东西原本就逆天而行,更何况彼时慕绫还怀着孩子,她腹中胎儿能再支撑这么一段时日已经是尽了人事,剩下的也只能听天命了。
倾城这时触景伤怀,难免想到自己。
倾城叹,“这个时候,她该多么希望有人能救一救她的孩子啊。”
苏墨弦心中触动,只见倾城已往他走来。她停在他面前,为他整了整方才与慕离动手中微乱的领口,“去吧,就当为我们的孩子积德,尽力而为好吗?”
苏墨弦心内复杂,这便点了头。又将她的手握住,柔声道:“我早去早回,你也答应我,等我来接你,好吗?”
倾城轻轻点头应下。
一旁,慕离见状,唇线抿直,夕颜轻轻覆上他的手安抚。
……
苏墨弦与慕珩连夜下山,夕颜牢牢牵着倾城的手,将她领进屋内。
屋子里烧着旺旺的炭火,一室温暖。倾城踏进,仿佛瞬间从严冬走到了春日。
夕颜仔仔细细地凝着倾城,眼底有深深的心疼。倾城大约知道她在心疼什么,她们的容貌原本那么相似,几乎就是同一张脸,而如今,她却再回不去。
夕颜眼睛一红,连忙别过头去,偷偷拭掉眼底又冒出来的泪水。
……
慕离将这许多年的故事仔细说完时,天光已亮。
大雪初晴,这日竟有很好的太阳。倾城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投到地上的影子,想,命运可真是弄人。
当年,慕离封帅,手上牢牢握着百万大军,真真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本是如探囊取物的一役,他却被两个“生死之交”设计,身受重伤,被打落山崖。他生死未卜之际,苏瑜和倾仪又马不停蹄假作了“证据”指控他叛国。通敌卖国,株连九族之罪,慕离,以及慕离所代表的慕家,瞬间如大厦倾覆,轰然崩塌,无数人的命运惨不忍睹,其中就包括他的妻子夕颜。
夕颜被倾仪暗中劫走,但那个时候,谁还顾得上她的失踪呢?不见了又如何?对此的解释真可以太多太多。殉情,畏罪潜逃……全是既合情又合理。夕颜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不见的。除了倾仪、苏瑜,还有当年的老皇帝,再无第四个人知道她的下落。
而慕离劫后余生,稍微一想便想通来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只一心寻找夕颜,为了找她,他一手创建了寻门。寻门,为了寻一个人,他一手创建了一个江湖门派,到今日,这个门派已成了第一大派,江湖上无人不知,闻声敬畏。寻门门主的玉牌与当今皇上的圣旨几乎无异,甚至更重,足以号令无数江湖高人赴汤蹈火。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门派,也是徒劳十七年,怎么样也寻不到夕颜的下落。
直到苏墨弦偶然发现了倾仪寝宫的秘密,发现夕颜竟只留着一口气,不生不死地被困在倾仪的寝殿。
三年前那一场宫变,根本就是苏家与寻门联手推动,最后,苏瑜得了皇位,慕离带走了夕颜。
然而那个时候夕颜仍旧没有醒来,她服过倾仪的甘露丸,仍旧是气若游丝将死之躯。没错,正如倾城之前所想的那样,第三颗甘露丸根本不是下落不明,而是早已被夕颜服下,只是倾仪谎称第三颗落到了南诏手上,平白让南诏躺了枪。倾仪随随便便一个谎,这么多年,让多少人想夺甘露丸而去翻南诏的皇宫?当年的倾城便是如此,结果自然寻不到。
夕颜是一个多月前醒来的,正是苏墨弦接到密函连夜离京那一日,那一日,慕离知道了夕颜为自己生的是个女儿,根本不是儿子。根本不是慕长丰收留的那个儿子,慕珏。
当年,夕颜和傅太子妃几乎同时生产,夕颜生的是女儿,傅太子妃生的是儿子。傅太子妃为了倾仪甘心赴难以后,倾仪的确是连夜将孩子送到了心腹家中寄养,只是,他将自己的孩子送去的是慕家,不是苏家;那个孩子也不是倾城,而是慕珏。至于倾城,其实是被那时的老皇上暗中送去的苏家,的的确确是暗中,甚至连倾仪也不知。因为老皇上知道,倾仪心狠手辣,若是得到风声,必定会使尽手段杀了那孩子,而老皇上却是心存一丝仁慈,终究想放过慕离一点骨血。
然而倾仪最后仍旧知道了,因为随着倾城长大,那张同夕颜一模一样的脸便怎么也藏不住。然而大约也是因为倾城那张脸,倾仪最终也未动杀心,反而时时去看她。倾仪存的是什么心不敢深想,幸得苏家的势力日渐强大,势不可挡,倾仪也不敢与之对抗,也所以,最后倾城才能安然嫁给苏墨弦。
慕离知道自己认错了血脉,自然要连夜找苏墨弦回去问清楚。说是问,其实就是兴师问罪,谁都可以不知道夕颜的孩子是谁,但苏墨弦一定不会不知道!慕离为此勃然大怒,只是没想那时倾城却被慕绫绑架,苏墨弦得到消息半路折回,没能去见着慕离。此举在慕离看来,简直是罪无可恕。所以慕离亲自来了京城,正巧那一日倾城去慕家探病回来,慕离如此都能偶遇她,更觉是父女连心,血浓于水,一时按捺不住激动,便远远地跟着倾城的马车,却没想被苏墨弦发现阻挠。
苏墨弦竟还敢阻挠他?慕离大怒之下将苏墨弦打伤,苏墨弦那时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只是慕离也只是打伤苏墨弦而已,却不敢将倾城带走,因为倾城如今这张脸,让他根本不敢将她带回去见夕颜。想夕颜刚刚醒来,不能说不能听,若是再见到倾城这个模样,要她情何以堪?
所以,最后慕离也只能在慕家看一眼她便独自回去。没想到夕颜执意要见女儿,不论女儿变成什么模样她都能接受,慕离这才带着她来京。只是路上奔波,夕颜身体孱弱,这寺庙原本就归于寻门,慕离与夕颜这两日便在这处休养,竟没想到倾城会在这个时候前来上香。想到失散多年的女儿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夕颜简直坐立难安,夜不能寐,这才让慕离将苏墨弦引开,她欲将倾城引过来,却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慕珩,险些酿成大祸。
夕颜不能说话,只是从始至终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凝着倾城。她虽然不能说话,可倾城就是莫名懂她的意思,那是在求原谅,愧疚和心疼折磨,她几度落泪,慕离总是无声地将她搂在怀中安慰。
慕离说完便同夕颜一起直直望着倾城,仿若两个戴罪的人等她宣判一般。
倾城的心早已软去,一切全是命运弄人,其实他们并没有错。若不是命运一个急转直下,她从小在他们身边长大,必定也是受极呵护,父母的爱她一定丝毫不比别人少。
然而,喉咙处却仍旧像是有什么牢牢堵着似的,倾城怎么也叫不出声来。还是太突然了吗?
慕离夫妻两人眼中难掩难过,夕颜看了慕离一眼,慕离领会到她的意思,虽然不舍,还是转移了话题,“不急,一夜未睡,我先安排人伺候你歇息。”
夕颜朝她点点头。
这一刹那,倾城眼眶一热,终于哽咽出声来,“谢谢爹娘。”
谢谢你们这样爱我,从未放弃。
……
又过了一日,苏墨弦才来接倾城,彼时倾城正扶着夕颜散步,慕离在远处择药草,偶尔看一看妻女,眼中无比的平静和满足。
见苏墨弦来了,夕颜看向倾城,拍了拍她的手,便走开了。
倾城站在原地,望着苏墨弦,问:“怎么样了?”
苏墨弦一身风尘,难掩眼底疲惫,“孩子暂时保住了。”
倾城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别处,苏墨弦意会,跟着去了。到了远处,倾城才慢下脚步,平静地问:“有一件事,我怎么样也想不通,你告诉我吧。你爹害了我爹和我娘,他为何还要收你做徒弟?”
苏墨弦想,这个时候她该知道的应当已经知道,心中既怅然又平静。
他说:“当年我的第一个师父是你爹手底下的人,执行任务而死,临死前将我交给你爹教导。你爹知道我的身份,但他是重义守诺之人,这么多年,从不曾薄待我,悉心教导,倾囊相授。”
倾城徐徐点头,可想而知。否则又怎会有今日的苏墨弦?想慕离一直将慕珏当作亲生儿子,然而即使师出同门,慕珏修为亦在苏墨弦之下,可见倾囊相授四个字并不是夸张。
倾城问:“既然不曾薄待,你为何不愿告诉他我的存在?让他一直这么错认下去?”
倾城想起当日在慕家,慕珏对她说的话……你以为苏墨弦就对你事事坦白吗?他在最不该隐瞒你的事情上隐瞒了你。
可不是么?若不是苏墨弦从中隐瞒,她至少是可以在亲生父亲身边长大的。也难怪慕离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将苏墨弦打成重伤。想他倾囊相授的弟子,竟然居心叵测,将这么重要事情瞒着他,瞒了十多年,没杀了苏墨弦已经是他菩萨心肠了。
☆、第102章
苏墨弦沉默半晌,“对不起。”
倾城平静地看着他,“对不起我听到了,下面是什么?”
倾城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竟耐心等待着他解释。
哪知苏墨弦不答却道:“我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救下了慕绫的孩子,若是将功折罪,可以换回多少原谅?”
倾城看着他半晌,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苏墨弦连忙拉住她,倾城此刻已不想看他,冷笑道:“苏墨弦,我有今日全是你造成的,我恨你!”
苏墨弦眼中刹那痛楚难当。
倾城恨恨看向他,“你从来不肯对我坦白,你一意孤行地坚持着你自己所坚持的,却从来不肯向我解释清楚,让我明明白白。我知道,你以为你那么爱我,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作为你的女人,我自然应当懂你,可你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你藏得那么好,你一点端倪都不露,我又要怎么懂你?当年是这样,今日也是这样。当年,你若是肯告诉我这一切真相,告诉我你只是在帮着我爹救我娘,你对付的不是我的父亲,是我的仇人,我又怎么会误会你、恨你、反将你当做我的仇人?你想要挽回我们的关系,不告诉我真相,却强硬地将我关起来,以至于害我那样痛苦地失去孩子!恐怕我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了,苏墨弦,这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说罢,倾城再也不想听苏墨弦解释,用力挣开他的手。
苏墨弦此刻才知道自己方才错过了多么重要一个机会,倾城给他机会解释,他不该一再试探她的底线,遂不顾她挣扎,只用力握住她的手,扬声解释道:“我不是不想,是不能。若是将你还给慕离,倾仪立刻就会顺藤摸瓜,将苏家和你爹斩草除根!”
倾城动作微顿,幽怨地看着他。
苏墨弦见她有所松动,连忙继续道:“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直到我在寻门看到你娘的画像。可那个时候就已经晚了,倾仪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那个时候的苏家根本不足以与倾仪抗衡,而倾仪却已生了忌惮之心,若是我将你送到你爹身边去,那无异于是告诉倾仪慕离还活着,并且与苏家关系匪浅。倾城,那个时候我不是不想,是不能,我不能让苏家满门陪葬,你懂吗?”
“那后来呢?”倾城问,“后来,苏家或许仍旧不够强大,但你必定已经可以想到解决的办法,为什么没有?”
苏墨弦少年时候已有大将之才。
苏墨弦长睫微垂,“后来,我就是不想,我不想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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