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了一片血肉的混合物，摊洒在无情的沙地上。

一十八只沙子做的巨抓轮番出击，发疯似的抓向狂奔乱窜的骑士们。

三十六张沙子做的巨嘴伺机偷袭，阴险无比地吞噬了一条又一条生命。

骑士们忽然觉得自己恍如从船上堕入海面的落水者。徒劳地拍打着水面，却同时引来了水底的鲨鱼以及在海面游弋的海盗。

‘大手’本体紧紧地窝着，只用莫名奇异的力量操纵着沙子攻杀着骑士们。

仅仅一个照面，六个骑士连同他们坐骑的生命就永远消逝在风中了。

残酷的单方面的杀戮，仍在继续。

“放！”左翼的方阵是相对完整的，在队长指挥下，盾牌再次换来了胧月的洁光，龙兽又一次喷出了足以一次性毁灭十头‘小手’的沙球，‘铁饼’也再一次丢出。

徒劳。

对‘小手’来说无异于强酸的招数，只在‘大手’庞大的身躯上点起一缕青烟。足以把‘小手’打得粉身碎骨的沙球对‘大手’却等于隔靴搔痒。

难以言喻的绝望感牢牢地抓住了这群年轻骑士的心脏。

“别慌！战魂注刀，抛掷！一定要逼它的手指张开！”安格非常合时地喊道。

骑士们当即猛攻一轮，接着齐齐后退，尽量拉远跟‘大手’的距离。

“皮革特、兰斯马德卡、萨巴龙尔歌、璩路加蒂，先祖啊——吾以沙罗曼守护神……”开始还能听清，后面都是晦涩难懂的音节，仿佛是在唱佛歌。

随之产生的变化亦是显而易见的，天空忽地乌云密布，沙地上掀起一阵无声的骚动。没有什么变化，又像变化了什么。

一个个近乎无色无形的泡状物从地底深处升腾了上来。

无比缥缈空灵的声音从这些泡状物中发出。有点像歌唱，又有点像梦游似的呢喃，更好似某种来自远古的神奇祝福：“吾……之子孙啊……让先祖赞光赐予你……力量吧……”

如沐春风、全身十万个毛孔都像吃了人参果似的，无比舒爽的表情如花绽放在骑士们的脸上。

“以沙罗曼守护神格帕斯通之名，三代先祖战魂注刀——”所有的骑士都在一瞬间清醒过来，当无比坚定的眼神取代了原先那种迷醉的恍惚时，他们手上的弯刀同时爆发出强光。

原本平白无奇的一把把弯刀，仿如一瞬间抛入了染缸又提了出来。刀锋呈现出一种新磨的锋亮，而且刀锋外延还有一波波状若锯齿的奇怪气息不停滚动。刀锋和刀背之间的刀身本只有铁质的银亮，伴随着强光的爆发，刀身多了很多不同的颜色和图案：有的是两朵蓝色的枫叶，有的是三个咆哮的橙色狮子头，有的是四个跟骑士坐骑上的圆盘一模一样的银色飞盘。

二十把刀，二十个图案。只有一点是相同的——弥漫在刀锋上的惊人杀气。

“攻——”命令只有一个字。飞刀却有二十把。

二十把刀如回力标给投掷了出去，各自沿着匪夷所思的轨迹，攻向了‘大手’。

“吱吱吱——”

“吼吼——”大手的‘手指’上有如一块给刚刚开垦过的荒地，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尽是一米多深的伤痕，黄色的浆液从大手的‘手指’上飞溅而出。

这不是致命伤，‘手指’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但至少伤到了大手，令它的神经系统反射性地拉动了‘手指’。几条本来没有的缝隙出现在骑士们的面前。

“就是现在！”安格大喊。

后阵的骑士立马高高举起那些圆形的飞盘，璀璨的先祖赞光在他们的手上绽放。在他们举起的飞盘周围出现跟刚才差不多的泡状物，有的是两点成一线、有的是等边三角形、有的则是四方形，当它们把不知名的力量注入飞盘时，所有的飞盘都径自高速打转起来。

骑士们把飞盘往上一抛，他们跨下的坐骑立即用尾从后往前狠狠一甩，飞盘们顿时像弹弓上的弹子给弹射出去。

天空中留下令人迷乱的光线，纷乱而诡异，没有任何一个形容词能形容这份无规则的美。或许，无常之美才是相对贴切一点的形容词。

想象不到的变速度和想象不到的刁钻成了突破的关键，‘大手’还没反应过来，十个飞盘就穿过了它‘手指’的缝隙，齐齐轰到了它‘手心’的软腹上。

十个足以让‘龙兽’穿过去的大洞出现在大手的软腹上。

“呱呜——”大手一阵狂嚎。

第十九章 疯人院出来的英雄（上）

“格日巴特！”安格狠狠地低骂了一声。在一个大广场那么大的肚皮上找心脏，谈何容易？安格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里还存在那么点侥幸，看能不能真的给蒙中了。

“散开，回魂！”

骑士们所用的战魂之力，其实是一种借用祖先力量的强大招数。借用的瞬间，能发挥数倍于己的力量，而且因为借用的是一心庇护自己的祖先的力量，几乎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说真的有代价的话，那就是精神和体力上的透支。所谓的回魂，就是暂时让祖先的灵魂回归大地，给骑士休息和给祖先重新调集力量的时间。

安格手下的骑士多是年轻骑士，修为相当有限，要做到连发战魂注刀是不可能的。接过飞回来的战刀，骑士们依令散开。

很显然，大手不乏跟拥有战魂的人类骑士交锋的经验，眼看骑士分散，当即大举突进猛追。黄沙化成的魔爪疯狂撕扑，恶魔一样的沙漠巨嘴来回扑向四散窜开的骑士们。

“哇啊——”骑士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没几下，又有三个骑士丧命，六个骑士重伤。

“战魂注刀，第二击！”没有给回魂的时间了，安格痛苦地下令的同时心中暗忖：只怕这也是最后一轮攻击了，不行的话，就逃吧，能逃多少是多少。

这一次丢出的战刀只有十三把，本身这个数字已经显出一种颓败的懦弱。然而，丢出去的战刀虽没有上一次的杀势，却多了一份凄煌的金色。

“燃烧生命？格日巴特！我不是说过禁止燃烧生命的吗？”在急奔的鞍上，安格破口大骂。

回应的竟是一阵憨笑：“老大，整条命都快没了，提前烧一点没关系吧！”

十三把刀，打出去反倒有此前三十把刀的威力。令人作呕的破甲声从大手的‘手指’上传出。中间那只半径三米多满是脓疮的触须几乎给削断。这一击给大手带来的痛苦可想而知。

“嗷咕皋——”蝎尾队的骑士也发动飞盘进攻了，同样的凄煌绚烂。

“倒下吧！”

“求你了快死吧，畜生！”

“倒倒倒！”

关乎全队生死的瞬间，年轻的骑士把纪律一脚踹到了一边。已经没有足够的机会回魂做出第三轮攻击了。这次不是大手死就是他们死，大手的有仇必报可是出了名的，一旦大手全力跑起来，五指狂奔时的速度绝对不是他们的坐骑能跑得过的。

“倒下！倒下！倒下！”嘶吼着发出徒劳的诅咒。遭到猛击的大手尽管整个身体向后猛烈地摇晃了几下，但很显然，它没有受到致命一击，受伤的部位也开始冒着黄色浆液在渐渐愈合了。

完蛋了！

没有人说出来，每一个人都清楚感受到死亡的阴影从未像现在这样离自己如此之近。

剩下的只有绝望的祈祷和渴望奇迹的奔逃了。

“你们走！”安格突然勒停坐骑，抽出了他那把跟其他骑士佩刀截然不同的全银色长刀。这是一把非常像钩子的长刀，近一米半长的刀身可算颀长狭窄，刀尖如钩子、反曲内钩，令人不禁怀疑这把刀用来砍怪兽的话，会不会没有砍死怪兽就先自己折断了。

“大人！”

“别说了！快撤，这是命令！”安格苦笑：与其牺牲所有人，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先撑开大手的嘴巴，熬几下，起码让年轻人多几分逃生希望。

“……”骑士们隐隐约约猜到安格想干什么了，只是不肯定，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在恍惚中，面对咄咄逼来的巨型大手，安格的背影却越发高大了。

“大人——”

没有理会手下满是不安的迷茫，安格在黄纱下的双眼泛露出一份令人百思不解的迷醉之色。同一瞬，安格坐骑身下的沙子开始缓缓地、违反引力地向上升腾……

“大人！别！”

就在安格将要发动自杀式攻击的前一刹那，一件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噢哩噢哩噢哩噢哩噢哩——”一阵不伦不类的怪叫，从天边传来，伴随着怪叫，扬起了漫天尘土。

一个神情状若痴狂的怪人，策‘虫’飞奔狂冲过来。

只见他手持一把巨大的双头锯齿大剑当空挥舞，口中大喊“寿司”，上身几乎精赤，仅有几条破布条系着肩膀，身体皮肤呈现出一种充血的暗红，配上他本身的蓝色纹身，诡异感觉油然而生。

咋看上去活脱脱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因为高热产生的神经错乱而疯狂撕扯自己的衣服。看认真点，却又像一头饿了一星期才突然找到猎物的狮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人傻了！”每个骑士心里都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哈！发了！”怪人大笑，笑中闪过泪水，更伴随着一声不高不低的“噼啪”声，一个仿佛可以撕裂整个天际的怪异嗡鸣声从他手上的大剑传来。剑上的锯齿忽然开始了高速转动，绕着剑身的锯齿转动速度之快，令人只看到一片厉芒。

“砰！”他面前的沙地上突然跳出一只巨大怪手——小手。

流着绿色脓血的疙瘩触目惊心，颀长的‘手指’在沙地上一按，小手高高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往下就是一拍。眼看那个怪人即将如同被手掌拍死的蚂蚁一样变成肉酱，谁知道，诡异的嗡鸣声陡然增强。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五根坚硬的‘手指头’就凌空飞了出去，小手甚至来不及惨叫就挂了。

又是一只小手扑过来！

又是一模一样的斩手指、咒杀、搞定！

一切就只是这样去他妈可笑的简单！

骑士们杀小手不可谓不快，但至少要动用好几样东西，还要坐骑吃沙子。这怪人杀小手却仅仅是一招秒杀。

怎么回事？

“他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金……”一个骑士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

沙地轰然震动，数十只小手跃出沙面，狂扑过来。

“哈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四个砍八段！来来来！”怪人朗声大笑，一蹬腿，从怪虫身上跳下，迎着小手冲上去。

皮肉在撕裂！

小手在哀鸣！

没有战魂注入的刀剑，砍不穿小手手指上的硬壳，在这片大沙漠上几乎已是公认的法则。这个法则似乎对这怪人完全无效。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什么力量，只能看到剑光闪过后，必定是腥风血雨。

砍掉手指的小手，踉跄着栽倒，高速狂扑带来的强大惯性，令它们看来更像是滚在地上的破西瓜。被砍下来的粗大指头，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空心圆，舞起漫天的沙尘和鲜血。

‘西瓜’滚了几滚后，就再也不动了。

小手死光，大手慌了。

顾不上追杀骑士们，大手掀起漫天沙浪，没头没脑地卷向怪人。

“Vvvvvv！”怪异的嗡鸣越发高亢，不可能的事情再次发生：怪人不是防御，也不是闪躲，而是直接用手上的怪异巨剑硬生生把沙浪拦腰劈成两半。

大手一阵慌乱。紧张之际，竟然挥舞起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武器——超巨大的手指头向怪人砸过去……

“无双电锯流第一式——欠债还钱斩手指！”怪人的狂笑再起。

狂笑、奔出、执剑、劈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明明怪人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战魂’之力，他的动作看上去像发癫多于攻击，偏偏在他身上涌出一股天神般的强大气势，令巨剑如天河倒逆，朝天反轰过去。

好夸张的逆天气势！

第二十章 疯人院出来的英雄（下）

“嗷呜呜呜……”大手先是狂嚎，接着声音迅速变小，到了后头简直就是气若游丝。完全无法想象，顷刻前还一边愈合伤口一边发狂追杀骑士们的大手，现在就如一座崩塌的大山，疲软着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黑绿相间，满带脓痂的手指在虚空中“簌”地用力地绷直后，忽地如同关节坏掉似的发出清脆的“喀嚓”声，接着如骨折一样断掉，仅靠厚皮的粘连维系着。黝黑的‘手背’皮肤也变色了，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紫黑，接着变成紫蓝色。

“怎么回事？”骑士们停下来，做梦似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轰轰——”大手倒下，顿时激起满天黄沙，骑士们即便有纱布挡面都睁不开眼。

纷扰了好一会儿，终于沙尘沉降，骑士们看到大手仰天露出的小山一样的黄白大肚皮。

“安格大人，大手该不是假死吧？”

“不，大手真的死了。”腹部是大手真正意义上的唯一死穴，如果不是真死，大手断然不会在敌人的面前露出自己的肚皮。

怎么回事？

每个侥幸活下来的骑士心里都存有相同的疑问。

安格的眼相当尖，一眼就看出大手腹部伤口的不正常。伤口不是之前不停愈合时那种黄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紫蓝色。

中毒？

还是那个怪人干了什么？

咦？怪人哪去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际的时候，骑士们忽然听到一阵短促的异样拍打声。

“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