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痛?你怎知我苦?你怎知我心中怨愤?你怎知我心中悲戚?”
“我怎会不明白?”谢世瑜唇角微微扬起,似是要笑,但最终还是将那一抹弧度轻轻抹平,“自然是恨的,自然是怨的,甚至有时候还会想,如果遭受这一切的是别人就好了。”
“但——这并不是为恶的理由。”
谢世瑜道。
“既然你已深知其中苦痛,那么自然就应当知道若加诸于他人身上也会令他人感到这般苦痛;既然你已深知心中怨愤,那么自然就应当知道若加诸于他人身上也会令他人感到这般怨愤。”
“以德报怨自是迂腐愚蠢,但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就是聪明么?这样的你,同你恨的人又有何不同?”
“闭嘴!闭嘴!!闭嘴!!!”
“你怎会明白?你怎会明白?!!”
“我好恨……我好恨啊!!”
那声音痛哭起来,无数幻影于此间浮现,其中或有四分五裂的未足月的婴孩,或有被开膛剖腹的孕妇,或有前一刻还同小伙伴言笑晏晏后一刻便被割下头颅的孩童,或有在尸山血海中沉浮的人们……
瞧见这一幕,那女修神色瞬息三变,容色竟也染上了几分凄苦悲凉,不由自主地边向着那幻影走去,可她只是抬步,就被谢世瑜拦了下来。
女修一怔,而后才回过神来自己方才竟是想要向那要命的幻影走去,顿时神色大变,忙不迭地向后退开,一边却也抽出空来,向谢世瑜瞧去。
——这蓦然出现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救她?为何身上半分灵力也无?为何面对那足以令鬼神动容的一幕都如此冷静?
他究竟是有着一副铁石心肠,还是有着一副玲珑心肝?又或者两者兼具?而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为何她从前竟是从未听过?
女修心中思量万千,而谢世瑜却瞧也不曾瞧她,只是凝视着那幻影,眼中既是悲悯,也是叹息。
直到此时,谢世瑜才明白过来,这个小镇里头究竟凝聚了什么。
用万人死后的鲜血,用万人死前的惊惧,用万人死时的怨愤,终于凝铸出了这样的一个怪物——食哭。
只有对最恐惧的人们,施以最痛苦的死亡,而后用最恶毒的方式,将他们的血肉乃至灵魂都收集起来,再放入铸恶阵中,以大地为鼎炉,以阵法为炉火,对那些血肉和灵魂进行熔炼,七七四十九日后,便能得出一个可堪媲美元婴老怪的仆役,也就是食哭。
但,要知道,食哭这样的怪物的熔炼要求太过苛刻,再者它炼成的方式也太过伤天和,因此食哭早已在万万年前就已经消失在了修士们的视线中,可是今时今日,它……竟是又出现了么?
到底是谁这般狠毒?又到底是谁,竟能炼成万万年来都无人炼成的食哭?
谢世瑜心中又是悲悯,又是沉重,又是愤恨,只恨自己来得太晚,不能救下这个小镇,还有那无辜的万万人的性命。
而也正是在谢世瑜明了小镇中所藏着的怪物的瞬间,大地又一次震颤了起来。
“我好恨……”
苍老的声音这样说着,年轻的声音也这样说着。
“我恨……”
男人的声音这样说着,女人的声音也这样说着。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蓦然,一道几乎蔓延到世界的尽头的裂缝出现在大地上,而后,一只血淋淋的巨手从深渊伸出,按在了地面。
谢世瑜凝神瞧着这只足有他两个那么高的手掌,赫然发现这只手上覆着的,竟非是人类的肌肤,而是蠕动的血肉碎块。在谢世瑜眼中,这只“巨手”上,太过细碎的血肉碎块纷纷落下,而后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拖入了“巨手”中,拼合起来,与此同时,更多更多的令人忍不住发呕的血肉残肢也从深渊中不停地飞出来,不停地靠近那只巨手,将那巨手慢慢拼合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我恨活着的你们……”
食哭的“脸”上浮出了无数张密密麻麻的人脸来,或哭或怒或惧,唯有那血红的眼珠惊人的一致。而此时那无数双血红的眼珠,就这样向着谢世瑜望了过来。
“我恨为何我们都死了,你们却还活着……”
“陪我们沉入地狱吧!”
“痛苦我们的苦痛,和我们融为一体吧!!”
这一刻,血色的荒原如镜子般片片崩裂,漂浮起来,化作了只有梦境才能见到诡异的幻象世界。
系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你……你……你还不跑!!!’
谢世瑜:‘迎难而退,非我之道。’
系统怒吼道:‘你一个区区金丹初级的小剑修想干上元婴期的食哭?你吃药没啊??’
谢世瑜淡淡道:‘于剑修而言,金丹不过是表象罢了,我真正的修为,当是拔剑期。’
系统抓狂:‘你大爷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唠这个!!难不成你还以为你搞得定这食哭??’
谢世瑜不答反问:‘为何不可?’
系统一怔,下一刻,剑光再起。
☆、第二十一章 :赢者谁人(一)
当毕方连滚带爬地飞回那不起眼的马车上时,萧婧正百无聊赖地侧坐在车舆上,右手拿着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而蓝昶则在车厢里头昏昏欲睡,脑袋因为马车的晃动而时不时地在小窗边磕一下,十分安详平静的模样——如果人们能够看到萧婧,而不是只能看到一只“漂浮”在半空中的鞭子的话。
毕方回来的动静很大,一下子就把半眯半醒的蓝昶给惊醒了。而蓝昶也不愧是记吃不记打的典范,纵使被这趾高气昂的小麻雀给刺了那么多回,可这时也没想起它的恶行来,反倒是第一时间凑了上去,瞧着有几分惊慌失措的毕方诧异道:“咦?你是怎么了?”
毕方这时也顾不上问话的是它向来瞧不起的普通人,喘了口气后就拍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个女人好生古怪,如果不是我有本事,这次还真要被那家伙给留下了!!”毫不羞耻地吹嘘了自己几句后,毕方就将目光转向了萧婧,道,“喂!狐狸,你是不是有个姐姐?或者有个妹妹?”
不等萧婧回话,毕方有自言自语道:“哎呀,我真是,问你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的傻狐狸有什么用?”
“难不成,当初那只天狐真的那么厉害,竟然生了个双胞胎么?唔……厉害,厉害!果然不愧是对我主人……咳咳……不过说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那家伙总觉得好古怪,而且既然是姐妹,总该有几分相似才是,但那个家伙……唔……果然还是觉得太古怪了……”
萧婧懒懒瞥了这个自说自话叨叨个没完的毕方,也不理会那句“傻狐狸”的狐身攻击,淡淡道:“我没有姐妹。”
“没有?”毕方大惊小怪,“这怎么可能!那人虽然气息古怪得很,但是我瞧她分明也是有主人和天狐的血脉——哦!!我知道哪里古怪了,我明明在她那儿闻到了天狐血脉的气息,可是那气息弱得不行,不说是天狐,就连人都不像呢!你们两个可真是——”
毕方话语一顿,然后蓦然反应方才萧婧话语中的古怪,一蹦三尺高:“你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姐妹??你都想起来了??”
萧婧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双美得几乎迫人的漂亮眼睛染上了几分莫名笑意:“不,还没有。”
“但……也拖了你这傻鸟的福,倒是叫我想起来我还应当做什么了。”
毕方狐疑:“托我的福?等——谁是傻鸟啊!可恶的狐狸,不要以为我不敢打你!!”
没有理会毕方的炸毛和无意义的叫嚣,萧婧瞧着远方,眼波流转,唇边的笑意却是越来越大。
——是啊,真是托了这傻鸟的福。
若不是这傻乎乎的鸟跑那人面前转了一圈,她又怎么能够感应到自己另一魂的气息,从而叫她忆起了几分前尘往事呢?
萧婧闭上眼,凌乱的画面在她脑中隐现。
【我早就告知过你的……】
——其实……不必来告知……因为她早已隐约料见到了这个结果……
【你早就该杀了他……】
——杀了他?不……她怎么会这样做呢……
——她怎么……舍得……
【你下不了手,但这也正在我意料之中……】
——是的,她早就想到了……就像她早就想到‘它’的不怀好意,就像她早就料到她的死期,就像她明知要身死却也同它定下了那个赌约……
【你输了。】
——呵……错了啊……输的人……是你才对……
萧婧蓦然睁开眼,原本漆黑的眼睛化作了金色的竖瞳。那样璀璨的金色,就像是那从她体内涌出的狐火一般。
终于她笑了起来,一个似是发自她口中,又似是发自于灵魂深处那段沉睡的记忆的声音道:“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而她终于也等到了它……
——天魔。
·
“我做了什么……你觉得呢?”
红衣女子,也就是那天魔瞧了一眼食哭的方向后,只是微微一笑便转过头,也不理会谢世煜,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谢世煜那双黑得叫人有些害怕的眼中闪过一丝猩红,在天魔转身的那一刻便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得似乎要捏碎她的肩骨,声音沉沉:“我在问你——做了什么!”
天魔瞥了自己肩上的手,又是一笑,对于谢世煜的语气不以为忤,声音轻飘飘地,竟像是含着几分委屈般地说道:“你可好没道理,无端就说我做了什么……既然如此,那你可又真的瞧见我做了什么?我可是个好人哩!”
谢世煜冷笑一声,讽刺道:“眼也不眨地屠戮万人的好人,我倒还真是第一次瞧见!”
天魔甜腻起来,道:“我这不是都为了你么?若不是为了助你练成化魔圣典,我又何必花费这个苦心,搜罗万人血肉?这断海城中地广人稀,为了这万人血肉,我可不知跑了多远呢!你毫不感激我也就罢了,此刻还来指责我,真真是个薄情人呢!”
天魔一甩手,就像是一条小鱼似地滑溜地从谢世煜手下溜走,而待到她转身面对谢世煜时,她脸上的表情似嗔似愁,嘴唇轻咬,看着谢世煜的目光就像是瞧着一个负心郎似地。
纵然再冷酷的人,在面对这样的容颜和这样的目光时,恐怕都忍不住化作绕指柔,可那谢世煜却偏偏毫不动容,冷声道:“你可当我是瞎子?就在我炼化血气的时候,你离开的那会儿,不正是去了那个小镇?”说到这里,谢世煜的声音越发凌厉起来,“你又做了什么?!”
谢世煜的目光咄咄逼人,好像只要面前这个红衣女子只有有一个回答不对,他就会暴起伤人。
可无论是谢世煜还是天魔都知道,谢世煜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他做不到。
化魔圣典厉害吗?
自然如此。
只要将足够的血足够的怨与恨炼入自己的血肉,将自己当做最狠毒的法宝来炼制,那么自己也终将变作法宝般锋利无匹!虽然此行有碍天和,业障无数,就算炼成功法后恐怕也不好过。但,世上能够“好过”的人又有几人?而能够有“以后”的人又有几个?
就像当年方覆界中,石秀容早已报了必死之心,因而在那九尾狐的相助下练成化魔圣典。
而那时的她也不过仅仅是炼化了几千人的血肉罢了,但这样就足以将她不高的资质和不高的修为在短短十年内一路冲上去,最终屠尽师门,将初成金丹的门主杨度和曾经是金丹真人的左风仇都踩在脚下,由此可见这门功法是多么诡谲凶恶。
而此刻,谢世煜在天魔的帮助下炼化了足有万人的血,因此功力又怎是当年的石秀容可比拟?
可纵然如此,谢世煜还是打不过眼前这红衣女子。
而这件事,两人都心知肚明。
但这一点,却并不妨碍谢世煜向眼前的红衣女子发难!
想到这里,谢世煜神色愈沉,将手放在自己肩上,按在那朵近乎娇艳的黑色莲花上。
看到谢世煜的这个动作,天魔瞳孔一缩,脸色有一瞬间的冷沉,但下一刻,她却又笑了起来,声音暧昧道:“你当真要因为我,而将他唤出来么?你就这么讨厌我?你就这么不怕死?”
谢世煜漠然道:“我早就死了。”
天魔眉毛一挑,娇笑道:“所以你觉得,这世上除了你的仇之外,再无可牵挂的东西了么?”
谢世煜冷哼一声,不做答复。
天魔又道:“那我若是说……我瞧见了你的弟弟谢世瑜……你又当如何?”
谢世煜蓦然睁大眼,冰冷而阴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其它的表情,失声道:“什么?!”
☆、第二十二章 :赢者谁人(二)
小镇的事结束得很快,快到超乎了系统的想象。
当小镇那变得如同碎镜的世界与食哭,随着谢世瑜的收剑回鞘一同消失不见时,系统想,如果它有形体的话,那么它的表情一定非常可笑。
良久良久,当这个崩塌的世界尘埃落定,显露出了小镇原本的荒凉面目时,系统终于回过神来,尖叫起来:‘我要去举报!’
系统十分悲愤:‘我要大义灭亲!我要去举报你这个挂逼!’
宿主开了挂,但那个挂不是它……甚至还让它堂堂一个能够傲视群雄的金手指沦落到只能吐槽的地步……多么痛的领悟!
系统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理所当然的,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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