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嘉敏和嘉荣相继出世。嘉梦在中间,性情又不算出挑。他不由地就忽视了这个女儿。
可她终究是他的女儿,是他的骨血,是张氏临终前还放心不下的小女儿。
他将来有什么面目,见张氏于地下?
……
顾嘉梦跪在地上,只低声告罪:“是女儿不孝,是女儿不孝……”
顾尚书终究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他那两年有多疼爱那个鬼魂,现在就有多内疚。他弯腰,扶起女儿:“不是你不孝,是爹不慈,是爹不慈啊。我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要是你娘还在……”
若是张氏还在,他肯定会对女儿多关爱一些,必不会糊涂至此。
听父亲提起早逝的母亲,顾嘉梦更是鼻子一酸,泪如雨下。就着父亲的手,她站起身来,摇了摇头:“不怪父亲……”
父亲能相信她,能接受她,而不是像大哥那般,她已经很知足了。
顾尚书轻轻拍拍女儿的脊背,低声道:“莫哭,有爹在,莫哭……”
两人止了眼泪,顾尚书出门叫丫鬟端来热水,给他们父女洗手净面,又叫小厮去唤大少爷过来。
小厮答道:“大少爷还没回来。”
顾尚书脸色一沉:“等他回来,叫他立即过来见我!”
“是。”小厮应声离去。
顾尚书看看眼睛微红的女儿,心里一窒,尽量温声问道:“我听你说,你大哥也知道这件事?”
顾嘉梦道:“是,我回来的第一天,他就认出了我。”
这些细节,她一开始就说了。顾尚书也有印象,再次询问,是因为他不敢相信。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孤魂野鬼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一直以来,顾尚书最为自得的,不是他从一介布衣到朝廷尚书;而是他的四个儿女,尤其以长子顾彦琛为甚。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不但是容貌像极了他,才气也不输于他。年方弱冠,便已中举。谁人不赞一声他年少有为?
顾尚书不信儿子是不辨是非之人,总要问个清楚明白。
“我听你说,那鬼魂还在世上?又一次借尸还魂?”
顾嘉梦点头道:“那位姑娘,的确是换了身份,仍在人世。”
顾尚书冷笑:“什么姑娘?分明是个怪物!”能两次驱人魂魄,进人身体的,怎么可能是个普通姑娘?也许不止两次。
那是个有手段的,那两年,她让顾家上下都对她赞誉有加,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鬼魂现在是不是在九里巷?”
“啊?”
不等顾嘉梦证实,他就很肯定地道:“是在九里巷啊……”
前些日子,他收到名剌,名剌上说,顾彦琛在外养外室,将那外室安排在了九里巷。他把儿子叫过来询问,儿子信誓旦旦说绝无此事,常去九里巷,是照顾景王的女人。
景王的女人……
顾尚书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当时怎么就信了呢?顾彦琛和景王来往不多,怎么会帮忙照顾景王的女人?除非那个女人,他也认得……
“父亲?”顾嘉梦见父亲神色奇怪,心中不安。
顾尚书摆了摆手:“我儿勿忧。有爹在,无人能伤你分毫。”话一出口,他有点心虚,又认真地说了一遍:“万事都有为父。”
顾嘉梦心里一暖,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是她十六年来,与父亲最亲近的一次。
顾尚书慈爱地笑笑,安抚女儿:“那个鬼魂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你大哥糊涂,可爹还没老。有爹在,就不会委屈了你。这件事,交给爹就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的语气教顾嘉梦心生不安。她低声道:“父亲,此事由女儿处理可好?这是我跟她的事情……”
顾尚书嘿然一笑:“什么你跟她的事情?你的事,就是你爹的事。连子女都不能保护,还有什么资格为人父?”
“父亲……”顾嘉梦鼻子一酸,再次湿了眼角。
顾尚书轻轻拍拍女儿的脊背:“你莫要多想,男儿立世,功名利禄,才华本事都在其次,首要的就是能照顾妻儿老小。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不能教你委屈。”
顾嘉梦望着父亲,百感交集。在她的记忆中,父亲并不大喜欢她。有时,她连跟他说句话都难。可今天,他的话,却一扫她多年来的委屈,只教她心生暖意。
“父亲……”她轻轻拉拉父亲的胳膊,“父亲一定小心……”
这是她父亲,愿意替她遮风挡雨解决一切难题的父亲。
顾尚书笑笑:“我儿放心,为父心中有数。”
他知道那个鬼魂不简单,能让儿子死心塌地,不惜委屈妹妹,哪里会简单了?或许那是有异术的,她一定是对顾彦琛下了蛊,摄了魂,他才会这样。
顾尚书最开始一点都不相信,但是信了一点后,他年少时看过的闲书上,关于这方面的记载,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海里涌。
顾嘉梦想起父亲方才的那个眼神,心中一凛,急切地道:“父亲不要杀人。”
顾尚书微愕,旋即笑笑:“我儿想哪里去了?为父是朝廷命官,岂会知法犯法?我儿不要多想。”
他承认,他的确想过,这样的怪物,最好是一把火烧掉,永世不得超生。只是不知道烧死她后,她会不会再到另一个身体里去。
顾尚书不敢想象,若是又占了女儿的身体,那可,该如何是好?
……
小厮忽然来报:“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顾尚书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叫他过来!”
小厮支支吾吾:“老爷,大少爷他,他受伤了……”
“什么?”
87|10.7
顾尚书霍地站起:“受伤了?!”
他的儿子他很清楚,顾彦琛自幼得名师教导,习武修文,样样不曾落下。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受伤?
“说!怎么回事!”
小厮低着头:“小的不知。”
顾尚书深吸一口气,摆摆手,令小厮退下。他尽量温和地对女儿道:“我儿先回房休息,爹过去看看。”
顾嘉梦心中不安,柔声道:“父亲不要着急,女儿陪您一起前往。”
顾尚书看了看她,点一点头:“也好。”
书房离松涛院不远,途中,顾嘉梦安慰父亲,大哥不会有事。顾尚书也不说话,只猜测着种种可能。他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受伤与那个鬼魂有关。
松涛院灯火通明,刚一进院子,就听到端砚的声音:“快,去拿醒酒汤了,这里也要通通风!”
顾尚书的火气噌的一下,升腾起来。原来是喝醉了啊!真是好大的胆子,就假装受伤,惹老父担心。他大步向前。
顾嘉梦忙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低声道:“父亲不要动怒,保重身体要紧。”
顾尚书轻拍女儿的手臂,温声道:“别怕,你在这里等着,或是先回去。”儿子醉酒后,保不准会有丑态,给女儿看到不好。
顾嘉梦略一思忖,就知道了父亲的想法,“嗯”了一声,便没再上前。
……
小厮们发现了顾尚书,纷纷变了神色。顾尚书加快了脚步,推开小厮,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儿子。
屋子里虽然熏了香,但仍有浓浓的酒味。顾彦琛可能已经换过了衣裳,然而头发散乱,鼻青脸肿,看着甚是狼狈。
顾彦琛看见父亲,忙下榻行礼。或是行动匆忙了些,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竟忍不住呻.吟出声。
顾尚书这才注意到他除了脸上,手腕处也有淤青。这只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还不知有多少。他惊怒交加,心疼愤恨,沉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顾彦琛的酒瞬间清醒了大半儿,甚是惭愧:“儿子喝醉了酒,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顾尚书怒极反笑,上前,一把撸起儿子的袖子,见他胳膊上果真另有伤痕。他冷笑一声,“摔了一跤?”
顾尚书方才已经听女儿讲了今日的事情,虽然不甚详细,却也知道,他的一双儿女去祭拜亡妻,儿子顾彦琛却找了那个鬼魂出来,说是顾家的女儿……
顾嘉梦早早就回了府,顾彦琛却迟迟未归,回来时还一身酒气,身上带伤。顾尚书焉能不怒?
顾彦琛额头冷汗涔涔,不是他不如实作答,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改,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是。”
他今日自忖办砸了事情,得罪了这个,伤害了那个,里外不是人。他送顾九九回了九里巷,因为顾九九脸色灰白,神情憔悴,罗员外夫妇没给他好脸色不说,连正好也在罗家的孙二都敢给他没脸。
顾彦琛年少有名,颇受赞誉,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心里怎会好受?他独自一人,去了一家小酒馆,借酒消愁。但是,酒入腹,愁难销。
他一个人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暮色.降临,才付了账,跌跌撞撞,出了小酒馆。
然而当他走过一条小巷时,突然眼前一黑,像是被人套在了麻袋里,劈头盖脸,一顿猛揍。若在往日,他还不至于毫无反手之力。只是这一次,他喝得醉醺醺的,对方又出其不意。他乍然被套在狭小的空间中,无从招架,只能白白受着。
从声音可以听出,打他的人不少,大概有五六个。那些人的拳头,一个个都很硬。一拳打来,他都要闷哼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终于收手了。周遭静悄悄的,只有他耳朵里嗡嗡嗡的耳鸣声。
顾彦琛钻出麻袋,四周并无人影。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渍,顾不上查看身上的伤,步履蹒跚,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家。
如今父亲问起,教他如何回答?除了谎称摔倒,难道还能有别的应对之语?说被人打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被殴打的痕迹如此明显,顾尚书又不是年老昏聩,岂会看不出来?听女儿讲过前尘往事,他本就自责愤懑无处发泄,此刻干脆一股脑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糊涂,酗酒,斗殴,欺瞒长辈,在生母墓前欺侮幼妹,前脚刚去祭拜生母,后脚就喝得烂醉……
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来!
顾尚书气不打一处来,手腕发抖,咬牙道:“来人,传家法!”
顾家所谓的家法,是一根藤条,顾彦琛少时顽劣,曾见识过这家法的厉害。此刻忽然听父亲提起,不由得慌了几分。
一旁的小厮站在原地,一脸为难,却不敢行动。
顾尚书隐含怒气的眼神扫过,冷声道:“还不快去?”
——若是以往,顾彦琛发生这样的事,顾尚书只会心疼,或是口头责骂两句。但今日,他心中积攒了太多情绪,急需找一个发泄口。
顾彦琛一慌,连忙跪下:“父亲恕罪,父亲息怒,切莫气坏了身体……”他连忙将喝酒被袭之事说了。
顾尚书冷眼看着儿子,目光森然,一字字道:“为何喝酒?”
顾彦琛心中一凛,不敢说出顾九九来,只答道:“儿子从母亲坟上回来,心里难受,就去饮了几杯。”
“好,好,好。”顾尚书口中赞一声,眼里的冷意就更盛一分。从母亲坟上回来,心里难受?这话说的可真好听,要是真的顾忌母亲,他何至于当着母亲的面,欺负他亲妹妹?
顾彦琛心说不好,却听父亲冷声喝问:“家法呢?!”
此时的顾彦琛,脸颊肿起,眼角淤青,看着他这狼狈的模样,顾尚书倒更想给他添些新伤了。
他教了二十多年,就教出这么一个儿子。往日的自豪与满意此刻统统化成了失望和愤怒。
小厮颤颤巍巍递上藤条。
顾尚书直接一藤条抽在了儿子背上。
顾彦琛不敢躲避,只能生生受着。
好在顾尚书并未使用太大的力道,可仍疼得顾彦琛拧起了眉。
“父亲!”顾嘉梦听到响动,匆忙赶至时,顾彦琛已经吃了几藤条。背后的衣衫撕.裂,露出几道血痕来。
她匆忙跪下,哀求道:“父亲息怒……”
她无意间瞥了大哥一眼,唬了一跳,才几个时辰不见,大哥怎么伤成这样?她不知道父亲动用家法,其中她的缘故占了几成。但无论如何,这般责打大哥,终是不妥,必须阻止。
莫说大哥身有功名,明日还要出门,单说大哥身上有伤,就不宜再挨打。家宅不合,骨肉背离,终非幸事。
顾尚书扶起女儿,温声道:“你让开,时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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