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那边的四个护卫皆下了狠手。她惊得睁大了眼睛回头向他望去,杀戮竟离她如此的近,或许不出半刻,她就要生平首次看到戗杀真实地发生在她面前。略一分神,前面那人再次向她扑过来,作势要将她扑倒夺刀。来不及作半分的考虑,贺遂兆从她背后伸出手,连她的手带刀柄一齐握住,挑起刀尖向前猛力刺去。
穆清把握着刀柄的手突然觉得一沉。长刀已穿透了他的喉咙,她清晰地看到面前的人愤恨地睁着眼,直直地瞪着她,黑红黑红的血,从他喉咙被剑穿透的地方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的脑中一瞬满满地充斥了各种想法,一遍遍地过着,他是某人的孩子,他是某位女子的丈夫,他是某个孩子的父亲。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是她亲手将他从孩子、丈夫、父亲变成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
来不及涌出的血上涌到了口中,忽然他张开口,一嘴的血沫子噗地喷向她。喷得她脸上,衣袍上,甚至手上,到处沾了一点一点的黏糊的血渍。她惊惧地长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慌忙放开手中的刀柄,那人便带着这柄长刀向前扑倒。笔直地倒在她的脚下。骇得她忙向后退去,岂料脚下虚浮,身子发软,双腿早已失去了只觉。贺遂兆在她的身后,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此时恰好伸出另一只手,环抱着扶住她,才没教她向后跌坐在地下。
“七娘,七娘!”贺遂兆在身后急切地唤她,她丝毫没有听见,回身木讷地盯着他的脸看了看,随后又蓦地推开他,一步一绊漫无目的的朝前走着。他一手拉扯住她,分神去看另一边的战况,另三人中只剩了一人仍在苦斗,他狠声道:“切不能教他跑了去递消息。”言罢拉着呆若木鸡的穆清在一边的石磨上坐了。
她脑中响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打斗的声音,惨叫声,阿柳的声音,阿达的声音,甚至遥遥地还有杜如晦,英华的声音,各种声响汇合到一处,最后成了铙钹相撞的铃铃余音,铃铃声愈来愈响,直至成了轰鸣。唯独贺遂兆的声音,她听不见,分明看着他俯身在面前摇晃着自己,嘴唇一开一合,却完全听不到他在讲甚么。
过了不多久,后院才趋于平静,贺遂兆已不在她身边。穆清慢慢地扫视了一圈,阿达警惕地站在她身边,身后扶持着她的应是阿柳,正带着慌张的声调同康三郎说着甚么,地上横着四具已毫无知觉的尸体,血污满地,贺遂兆正以脚踢开逐一翻看,确准已无生息,四个护卫倒是无恙,环立在一边。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手上,溅开的血渍犹在,心里顿时翻腾起一阵阵的恶心,深叹了好几次,才勉强压制住了想要呕吐的感觉。
见她渐明白过来,贺遂兆小心地走到她面前,敛了平日的轻浮,蹲下身子注视着她的眼眸,“七娘,可是惊着了?”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倘若不伤他们性命,只怕他们也会灭杀了我们,这原就是你死我活的局势,你可明白?”
她将目光集中在他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她此时有了反应,贺遂兆安下不少心,转头望向那四具尸体,继续道:“显见李大郎亦有所行动了,所幸他们同我们走了同一条道,险些被他们抢了先。他等不到这四人的消息,或再派人前往,或亲自前往,眼下是争得了一些时日,怕也是不能够长久的,惟有加紧了赶路。”
“倒是有捷径走,那便不能往官道上走了。”康三郎摸着脸上的络腮胡犹豫着说:“走官道到雕阴郡大约要六日,直从离石郡与延安郡中间的荒山野林穿过,仅有三日的行程,路上倒还暂太平无兵匪,只是夜间再无客栈可宿,必是要在荒地里过夜了,直入了雕阴郡方才有地方可投宿。”
贺遂兆沉吟了片刻,带着询问的意味转向穆清,未等他开口,她已撑扶着阿柳的手,晃悠悠地站起身,“那便这样走罢。我且去更换了衣袍,这里,还是快些处置了罢。”他不觉勾起唇角,眼里又复了几分轻佻深邃的笑意,心中愈发觉着她与别不同。但凡他所见过的女子,多隐匿于家室,顶多不过应着节气略出门游一游,或市坊庙街内顽逛,精心算计于眼底的小利。何曾见过这般大胆肆意的女子。当她束了襦裙裹了披帛盈步于繁华都城内时,像极了一朵绰约清远的莲花,当她着了男装,在一众为天下谋夺斗狠的男子之间斡旋游离时,那颗心又仿佛强硬得如同坚石。落在他眼中,实是迷离至极。
他挥手招呼护卫在院内寻辆推车,将那些尸体搬运到稍远的树林里坑埋了,留下阿达看护她。穆清由阿柳扶着,慢慢地往里走,走到半途,又想起什么来,停下脚步问道:“那店主……”
“七娘放心,他本与此事无干,断不会伤了他性命。”得了他的话,她才放心回屋去换衣袍洗净手面。阿柳一直默不作声地忙碌着,打水替她擦洗手脸,翻出件干净的翻领襕袍,三五下卷起她换下的带血渍的衣袍。“阿柳?”穆清恐她受惊,小心地唤她。岂知阿柳应声抬头绽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握着她的手道:“七娘不必忧心,阿柳是惊着了,却并不惧怕。这一路还长着,此时便怕了,往后的路该当如何?”说着将她按坐下,散开她方才随意扎起的头发,重新替她扎起了发髻。
此处今晚是再宿不得了,两人拿了行囊再下楼时,贺遂兆已寻回了店主老菜头,老菜头低头瑟缩着在桌前坐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锦袋打开,底朝天翻转过锦袋,啪啦啪啦地掉出三块金饼来,“老菜头,莫慌。可看见这三块金饼?”老菜头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金饼,顿时少了瑟缩,疑惑地看着贺遂兆。“一块买下你这店,待我们走后,你自己烧了它,从此任是谁问,都只说是夜间走了水便罢,不许多言一句。”老菜头怔了一下,随即猛点了几下头。贺遂兆又拈起第二块金饼道:“这一块是予你的补偿,你另寻一处再开客栈也好,留着养老也罢,随你。”再点头时,老菜头的面上已不见了惊慌,全然是喜色了。“第三块金饼,呵呵呵呵……”贺遂兆阴冷地笑起来,“某的手段,你也见识了,今晚的事敢与他人说一个字,这一块,便是你的丧葬钱,足够你风光大葬了。”老菜头脸上的喜色瞬间又被惊惧替换下,额角冒出一颗汗珠子,忙不迭的点头又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万,万不敢的。阿……郎放心。”贺遂兆又换上和煦的笑容,将三块金饼装进锦袋内,塞进老菜头的怀内,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得他在凳上猛地一跳。
门外众人已牵出了马候着,康三郎递过缰绳予她时,她的手犹略微有些不稳,腿肚还软乏着,抬不到马镫的位置,反复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悸忐忑,踏上马镫翻身上了马。四个护卫中两个与康三郎在前头探路,两个行在穆清左右,阿柳仍与阿达同骑,与贺遂兆并列走在后面。此处荒郊野店,无甚宵禁之说,一众人重又踏上驿道,因夜黑马疲行不快,不得撒蹄奔跑,只能踢踢踏踏地一路小跑。跑了约莫有一刻,身后突然亮堂起来,回头望去,客栈方向果然火光冲天,喧亮了夜空。康三郎重重地“唉”了一声道:“没了老菜头的客栈,我这条商道又得改道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 西行出塞(四)
西行出塞(四)
次日天蒙蒙亮时,康三郎带着众人离了驿道,穿行到林地里,清早林中雾气弥漫,仿若在一株株粗大的数之间悬挂起了轻纱帷幔一般,勉强行了一段,便再看不清道了。人困马乏,道路难行,索性就觅了一处开阔的,就地歇一个时辰,待晨雾退散了再行。护卫两人一组轮番巡视,其余人皆栓好马,在地下自寻干燥处坐下,或靠着树或倚着石。阿柳从囊中抽出一块厚实的毡毯,在地下铺了,实是累极,两人便相互依偎着囫囵睡去。
早春料峭,又是一日中最湿冷的时候,只睡了大半个时辰穆清便一阵寒颤,猛地惊醒了。甫一转醒,便感觉撑在毡毯上是手有些异样,手背上凉凉麻麻的,转头一看,吓得她浑身的毛孔皆战栗起来,一条大半根筷子长的红头蜈蚣正在她的手背上悠然爬过。许是感觉到她的惊吓,蜈蚣忽地停下伏在她手背上不动了,她不敢出声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弹,闭上眼睛,紧咬了牙关,静待它自行爬过。过了一息,蜈蚣又开始爬动,千百只细脚在她手背上密密匝匝地拂过,犹如千百口小利刃在她的心口上划过。它终是自她的手背上爬过了,她腾地跃起,使劲地甩她的那只手,又上下左右地拍遍全身。阿柳被她这番动静惊醒,穆清忙一把将她拉起,掀开毡毯,那条硕大的红头蜈蚣已然爬行到了毡毯之下。
阿柳惊叫一声跳开,穆清还未及反应,阿达已跳至她身边,众人皆被这一声叫醒,围拢过来。康三郎捏着两根细木枝,作筷状,一边压下声调嘟囔着,“别教它跑了”。一边蹑手蹑脚又迅速地拿着细木棍往下夹去。只一下便夹住了扭动挣扎的大蜈蚣。“快,快,拿酒囊。”他囔着,阿达已取过他就皮质酒囊,拔开塞子,康三郎一下将蜈蚣投入酒囊内,牢牢地拧住塞子,志满意得地摇晃了几下。
“要这腌臜毒物作甚?”阿柳惊魂未定,抚着胸口问到。
穆清早已定了神,拍抚着她的后背。温言应道:“如此大个的红头蜈蚣甚是少见,泡在烈酒内经一段时日,便是上好的药酒,息风止痛,解毒散瘀皆可,若是有外创不愈至溃烂的,外敷了亦有奇效。改日向康三郎讨要了来……”说到此处,她不禁噤了声。只阿柳知晓她心念飘至了何处,恐是替杜如晦和英华备下的。
林中雾霭尽退散了。既众人已醒,便各自跨上马,接着前行。足足行了一日,荒林中不比官道。日头沉了便不得再行了,为着多行些路,故一日未曾停歇,亦不曾进些吃食。阿柳与阿达同骑尚好些。穆清独骑,颠晃加之腹饥,直教她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每每欲停下歇息时,贺遂兆便轻飘飘地调笑说:“若不抓紧,再教他人占了先机,恐又要动了杀戒。杀人的滋味七娘已是尝过了,可想要再试?”不知他的话几分认真几分戏谑,穆清只得叹口气,继续在马上颠簸。若非悬心挂念着随军往辽东去的丈夫和亲妹的安危,刺激着她逐渐麻木的神智,恐怕她早已失去意志,摔跌下马了。
贺遂兆行在她身后,一路不时转睛看她,眼见着她在马上身形从微晃至摇摆不定,好似疾风摧残下的一支独莲,无处不可怜。他清楚她的气力正一点点地耗尽,或许已经开始耳鸣目眩。他屡次想要停下邀她同骑,话到了喉咙口,又按下了,他给自己的说辞,是想看看这个娇柔的躯壳内,究竟承载了一颗如何倔强坚毅的心。其实归根究底,他还是怯懦于她拒绝时的笑容,明明很温和,却透着决绝。
一路上阿达随手射杀了几只来不及躲避他们的鸟兔小兽,日头西沉,一行人走出山谷间的野林,远处可见一条宽阔的溪流,水声哗哗可闻,贺遂兆便叫停了众人。穆清跳下马时,小腿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似的,一个趔跙,险些扑倒。贺遂兆自身后拦腰抱住,又惹了她一脸愠怒,手肘狠狠地向后一撤,正捅在他的腰胯上。岂料他并不躲避,仿若未见她的怒容,脸上挂着轻薄的笑意道:“免了你摔跌,不谢我倒罢了,怎还迁怒于我了?未曾想七娘动气时亦这般姿容动人,罢了罢了,我这一肘捱得也算值当。”
穆清黑着脸自栓好了马绳,康三郎觅了一处开阔干燥之地,招呼众人捡拾些干木枝碎树叶好架火堆,阿达拎着那几只野物去溪边剥洗,穆清见他这几日闷闷的,便踩着湿滑的卵石,小心地走到他身边,想他一同洗。到了他身后才发现,原来他并未专注洗那些猎物,却捏着一枚装铜钱的小锦袋发愣,整个锦袋濡湿,面上的绣纹极丑,也不知绣的是甚么纹,歪歪扭扭好似一条横爬的蚯蚓。
穆清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轻咳,他抬头回脸望望她,叹了一声,埋头试图将锦袋绞干,边绞着边低声道:“去岁开春,我因一时闪失,在外头丢了一缗钱,回来同英华闲话时说起。隔了几日,正是我的生辰,小丫头丢给我这个锦袋,非要我带着好装钱串子,说是她自己绣的流云纹。我展开来看,呵呵呵,阿达再怎么粗陋,也是见过流云纹的,怎会有人将一条长长的虫子唤作是流云纹。我笑,她还恼了,这孩子……”阿达的声调少有地露出丝丝柔和,边说边轻声笑着,末了却重重地叹息,“方才俯身时不慎这锦袋子掉落水中,湿了更是难看。”说着便将这湿湿的锦袋揣入怀中。
“这有何难,待英华归家,我让阿月好好地压着她做女红,让她再与你做一只便是。”穆清心知在于阿达而言,英华便是他自己的孩儿一般,不知她眼下究竟如何,盼着她建功立业,又怕她有甚损伤,这份忧心她同他是一样的。阿达听了她的宽慰,转头向她一笑,眼眶微微有些红,她蹲下身,接过他手中已剥净的野兔子,学着他的样子在溪流中冲洗起来,两人怀着相同的心境,一起低头劳作,再不说话。
天色暗沉下来,用不了多久,便全然擦黑。贺遂兆引着护卫将岸边的一丛干枯芦苇踩踏平了,铺上大毡毯,权当是床榻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62页 当前第
36页
目录 上一页 ← 36/16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