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那六名宫婢的事。辅机大约也略有耳闻,这样的事又岂止一两桩……”
长孙无忌抬手制止了他往下说,“舍妹糊涂,自负心思机巧。教杜兄见笑了。杜兄若介意。我却不妨在此代舍妹谢罪了。”言罢竟真的站起身。朝向杜如晦深深揖了下去。
杜如晦来不及自皮毛坐垫上站起,只得偏过身,坐着与他对揖了。长孙无忌行过礼。直起身子,脸上倒不见甚么愧意,“既杜兄提及党争,辅机倒有一事请教。杜兄的两位螟蛉公子一向伴着太子念书,如今太子尚且年幼,二位公子却已深谙结党之道,势头强劲,不日便有在朝堂上掀风鼓浪的本事,杜兄难不成不知么?”
“辅机且坐下……”杜如晦费力地抬手向下压了压,喘了几口,仿佛说几句话是极耗费的事似的,紧皱起的眉头中间隐约发青。长孙无忌见他这般形容,心下暗生了几丝悔意,此间并非朝堂,观山赏月罢了,他又是那样病骨支离,方才那一问未免言辞太过犀利了。
杜如晦好似也被他问住了一般,怔了片刻未能答上话来,隔了许久,幽然喟叹:“这便是圣人的手段,正是辅机方才所说的棋局,实则并非我进你退,确是你我都进退不得,互相制衡。”
长孙无忌默然端起杯盏,木知木觉地饮下一口热茶,转头又望向平台外镀了一层清辉的崇山峻岭,绝壁间渐渐响起了金戈相击、战马嘶鸣之声,远处起伏的山峦竟似乌泱泱的铁甲军阵,踏地而来。他不知是甚么在心口涌动,忽然脱口道:“二郎从前是何等的磊落英武,咱们这些人又是那般果决地跟着他。时至今日,事是成了,却仍惦念往昔的痛快。”
“辅机言重了。”杜如晦重稳了气息,低弱地笑道:“权衡掣肘,自古就是帝王之术,他既是当今天子,自然也免不了那些。论来,他也算得是位明君,得他庇护,虽在灾年,百姓大致还得安康,朝局初定,也少有真正奸佞之人。辅机莫怨莫气馁,日后政事,还多赖劳心。”
长孙无忌只觉他这话说得怪异,隐隐含带着甚么未尽的话,却如何也参不透,正要探问,杜如晦却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急转了话头,径直往下说道:“明日祀山典仪,不过是安抚天下,重振民心之举,做得再是好看,也只是铺陈演绎,救灾之道在户部,解灾之道在蛙蛇。”
“救灾之道在户部,这我明白。解灾之道在蛙蛇,这是何意?”新的疑惑替代了长孙无忌前一个疑惑。
“这容易,辅机想想,虫害的天敌是甚么?不是蛙蛇么?”杜如晦笑道,“旱荒水涝不定之年,田间蛙蛇多死灭,再有乡民饥馑捕食,几乎使之绝迹,使得虫害少有敌患,大肆繁衍,蝗灾便起。”
长孙无忌恍然,“故此时祈天祀山重竖百姓信心,待开春后使户部拨出粮米救济催耕,广引蛙蛇归田方是正理。都说杜兄匡扶社稷之才,此话真真不假,辅机受教了。”他捻须频频点头,突然又想起了甚么,正色问道:“问句教杜兄见笑的话,杜兄既早有此想,祀山过后呈禀了圣人,便是大功一桩,眼下说予辅机,不怕遭我抢了荣光?”
杜如晦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中病气难掩,却盖不住他今夜的洒脱气韵,“我与辅机相类,亦不喜结党争荣。再者,你瞧我这病体沉疴,少不得要劳动辅机来写这道奏疏。”
……
杜如晦奉旨祈天祀山,去了已有些日子,穆清整日里深居不出,一来是不愿听到从朝中有意传出来的那些编排杜如晦的话,二来眼瞧着冬去春来亲迎之期临近,仍是她再如何沉得住气,此时尚未得他一句话。难免也浮躁起来。
这日晨起天色尚好,晨光早早便透过光秃的枝桠跃进园子里,穆清自廊下过,见拂耽延与四郎正在园子里挥动木剑,只听见四郎清脆的嗓音带着歆羡问道:“阿兄真要去军中了么?”拂耽延大约是点了头,又听四郎道:“四郎若要去,便去英华姨母统带过的骁骑营……”
两个踌躇满志的少年儿郎,已有了雄心抱负,穆清心烦意乱中倒也有了些许安慰,正要移步上前去同他们说话。游廊那一头。有家仆抄着手小步跑来,见她正立在廊下,方松懈了下来,躬身道:“娘子教小人好找。门前将将收了帖。长庆长公主府的贺楼夫人已至坊内。不多时便到府。”
穆清头脑里“嗡”的一声。贺楼夫人原是长庆长公主的乳母,如今统管了长公主府的一应事务,比寻常掌事娘子高出好几头去。官眷集会时曾有过一两句耳闻。单论手段狠心,绝不是个省检的。
“去前头准备着,万不能怠慢了。”穆清打起精神,吩咐下话。转身回正屋寻阿柳去更衣。
贺楼夫人个子矮小,年纪五十有余,双眼却矍铄锐利,紧紧抿着的嘴唇上满是细密的纹路,一望便知是个利害的,连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婢,亦神色肃板。
穆清与阿柳互望了一眼,忙上前屈膝行礼,笑吟吟地将她迎入正院待客的厅堂内,云头纹的低案上早有人摆好了热枣酪并几样细巧的江南糕点。那贺楼夫人也不同她客套,径直在案前坐下,向案上糕点扫了一眼,“蔡国公府上也该讲究一些,这样的乡野粗鄙吃食,如何能拿来馔客?”
穆清低头浅笑,“是七娘思虑不周,贺楼夫人若不喜欢,命人换了去便是。”
贺楼夫人摆了摆手,“罢了,原也不为这府里的一口吃食来的,那些个规矩体面日后有的是日子打磨。”
阿柳忍不住挑起了眉毛,这长庆长公主欺人太甚,连府里没品没阶的下人也可在穆清跟前盛气凌人,按着她从前的脾气,早跳了脚。偷眼瞧穆清并未动声色,她也沉下气来,且看后事如何。
“七娘一向随性些,念着府里那些家人时常要伺候着也是不易,故素日他们都宽松。贺楼夫人肯拨冗指教,好是极好,七娘却不敢无端白受这份恩惠。”穆清仍旧舒张着笑脸,好似未听懂贺楼夫人话中要接掌蔡国公府的意味。
但见那老妇冷笑两声,面含鄙夷,目光灼灼逼视着她,“顾娘子机敏善辩,名声在外,老身今日来并非要与顾娘子辩说,实是来讨娘子的一句话。”
穆清敛起笑容,不偏不躲,正视着她的目光:“还请夫人赐教。”
“顾娘子爽快人,老身也不啰唣。”贺楼夫人向后一扬手,跟来的侍婢中的一名捧着一方朱红镶金边的木漆托盘,分毫不偏斜地正置于穆清跟前。
穆清瞥眼看去,木盘一边赫然呈放了一卷白玉钿轴的绫素度牒,另一边稳稳地蹲坐着一只小巧葫芦形瓷瓶。不论是白玉度牒还是葫芦瓷瓶,皆覆着隐隐冷光。
贺楼夫人垂下眼帘,注视着木盘上的物件,凉凉地说道:“顾娘子跟随蔡国公二十年,照拂周到,长公主如今将入主正室,有意要谢你,这度牒你收着,长安以外,任何尼寺,但凭你指,入寺便是住持。”
阿柳再忍耐不住,愠怒道:“岂有这样谢人的?堂堂长公主,便是如此欺压良民的?”
贺楼夫人抿紧了嘴唇,冷飕飕的目光直向阿柳投去,未待她开口训斥,便听穆清轻叹道:“长公主的好意,七娘心领了,只怕七娘福缘浅薄,也未得慧根,不敢白污了佛门净地。”
“如此说来……”贺楼夫人目光一转,如剜肉的刀子一般看向穆清,“顾娘子便只剩这瓶药汁可选了,这倒也省事。”
“倘若七娘一样不选呢?”穆清气极反笑,“朗朗乾坤,昭昭律例,怎容得夫人与长公主这番歹毒手段。”
阿柳气得脸色煞白,一手攥紧了拳头,扬声唤人要送客。穆清站起身又是一礼,“今日府中琐事繁多,七娘无暇他顾,这就不送夫人了。”
贺楼夫人不紧不慢地执起杯盏饮了一口枣酪,又慢悠悠地放下杯盏,“顾娘子此话差了,并无人要行歹毒手段,度牒就在跟前,我朝看重释教,大好前程也在跟前,分明是一心一念替顾娘子谋条顶好的出路,怎就歹毒了?长公主何等尊贵,卧榻之侧岂容得了他人,顾娘子若执意盘桓不去,到那时,恐怕是要来求着老身要这瓶药汁。”
蛮横要挟的话说的如此理所应当,穆清心头怒火高燃,自知久缠多事端,还是先打发了她离去为要,哪知那贺楼夫人不依不饶,连珠串似地接着道:“顾娘子是个明白人,想来也知晓圣上赐婚的深意。蔡国公与顾娘子鹣鲽情深不假,圣上的决心更是假不了,顾娘子可想好了,切莫因一时儿女情长,日后带累了蔡国公一同来饮这瓶药汁!”
“蔡国公要饮甚么药,也是你这仆妇说的!”忽然一道洪钟般的斥责滚入屋内,诸人皆一惊。抬头透过敞开的屋门望去,只见一紫袍男子大踏步地朝她们走来,身后跟着阻拦不及的家仆。穆清认得来人,显然贺楼夫人也认得他,面色尴尬地自座中站起。
穆清撇下贺楼夫人,迎出大门,衽敛过礼,“见过齐国公。”
待她抬头直起身后,眼前的情形令她脑中轰然巨响,甚么度牒鸠毒,贺楼夫人长公主,俱已不复存在,她眼中只看得见昏躺在一张胡椅中被人抬进府来的杜如晦,她一眼便瞧见他衣襟上沾染的一大片血渍,殷红点点,四溅开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一章 五茫茫大梦(十五)
穆清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倾去,长孙无忌眼疾手快探手扶住,待她站稳了,才松开手欠身道:“得罪。”
穆清如梦初醒,一手拨开挡在她与杜如晦之间的人,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搏,初听之下虽走脉低弱,却并无凶险,这才略宽纾了下来。阿柳已吩咐了人去请医士过府,杜齐召来四名健仆,抬起胡椅往内院正屋里送。
“还未曾谢过齐国公,却不知拙夫他……”穆清低头抹了抹眼底惶急中激出的些许泪水,转身向长孙无忌道谢询问。
“杜兄上山前便抱恙在身,山道险恶,自是受不住,本以为好歹能撑至祀山典仪过后回京。不成想,不成想他在典仪上当众喷出一口鲜血来,把人都唬住了。所幸典仪已近尾声,这便连夜将杜兄送回长安来。”长孙无忌急匆匆地拱手,“既人已送至府上,在下还须入宫覆命去,便不久留了。改日再来望探杜兄。”
转眼望见穆清身后的贺楼夫人,又扫视过低案上的那方木盘,目光在白玉度牒和瓷瓶子上滞了滞,闷声向穆清道:“现下杜兄抱恙,顾夫人倘若有甚么为难处,只管来寻我。”
那贺楼夫人气焰再盛,也不过是长公主府的一名**母,长孙无忌眼下虽无实权,终究是皇后的兄长,炙手可热,莫说是一名得势的**母,便是长庆长公主,也越不过他的劲头去。再者,长公主尚未嫁进门,这蔡国公竟病成这个光景,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可期了,还得回长公主府从长计议的好。当下她讪讪一笑,使了眼色令侍婢收了案上的木盘,移步至穆清跟前,“既府中有事,老身便不好再叨扰了,在此辞过顾娘子。”说罢扬长而去。
穆清也不愿同她多说一句。只命阿柳代她将长孙无忌好好地送出去,自己提裙一路跑进内院,一壁思忖着要不要密召赵苍来瞧瞧,又恐消息已传至宫中。圣上难免要遣御医来瞧,介时若遇上了,只怕不妥。
转念间已进到正屋内,撩开厚重的帷幔,左右诸人皆已退散。只留了一名婢子在添炭。穆清坐下平了平心气,细细地又诊了一回脉,确准目下并无险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打发了婢子出去,自己在他身边守着。
杜如晦已被移至一张半榻上,面色枯黄无光,隐隐还泛着青,阖着的双目凹陷入眶,紧闭的嘴唇因太过干燥微有些翘皮。穆清起身倒了一盏温茶。以丝帕子沾了些茶水,轻轻地擦拭过他黯淡的嘴唇。放下茶盏见他身上仍着了官袍,胸口残血触目,她不由皱了皱眉,伸手去摘下他的金袋金符,再卸下他腰间的蹀躞带,替他换下衣袍。
忽然一件圆润凉手的物件触碰到她的手背,穆清低头一看,原是只小瓷瓶,她亲见过赵苍将它交予杜齐。她摘下瓷瓶轻晃了两下。尚有三两丸药在内。依着赵苍的性子,若是配了甚么令他自己得意的方子,必是要拿来予她说道说道,可这丸药竟从未过过她的手。
穆清心头一颤。急忙拔开瓶塞,倒出一枚在手心中托着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她放下瓶子,腾出另一只手,抠掰开丸药,凑到鼻尖下嗅了嗅。心中如鼓槌急擂,又倒出一枚来,掰开了细嗅,霎时脸色发白。她的视线缓缓移至杜如晦的脸上,望着他清癯凹陷的面颊,难看至极的脸色,眼泪不由连线珠似地滑落。
“娘子,宫里遣了御医过来瞧,正在前厅候着。”外头有人回禀。她慌忙抹了两把眼泪,收起丸药和小瓷瓶,稳了稳声音道:“快些请进来罢。”
御医在内室诊看了足有半个时辰,脉是号了又号,脸色是观了再观,又掏出一本小册,细细密密地记录了好半晌,临到最后,才颇为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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