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已燃至顶点,几欲沁出血来,心中的畅快却一点点漫上来。
“我在外边候着,你同她将陈年旧账好好了一了。”杜如晦虚扶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那些腌臜事,使他们去做便好,仔细莫污了自己的手。”言罢便退身至屋外。
此时她哪还听得进这些去,双眼紧紧盯着黑暗中那条身影,步步逼近,连断壁残垣间刺鼻的经年的腐败霉变气味都不曾留意到。
“终是如了你的意了。”黑沉处爆出一阵凄冷尖利的笑,仿佛在瞧一处顶顶好笑的戏一般,竟是越笑越大声。
穆清站住脚,憎恶地蹙起眉头,不愿再向她靠近半步,“二娘,你一早便该知晓有这一日。当日我苦苦相求,你是如何?少时在余杭,阿兄虽不承你情,却从未为难过你,连一句不好听的都不曾说过,更是在人前着意避讳,小心替你保着名节,你又是如何?他迁任金城长史,你暗地里作下的那些事,你当他全不知么?他私下相帮了多少次,你可知道?你究竟是为了甚么要这样祸害于他?你若是气恼我,与他又有何干?你终究是为了甚么?”
一旁的随从手中的火把耀亮了顾二娘的脸庞,那张原是极为精致的面孔,此时好似爬上了狰狞的毒虫,扭曲得险教穆清认不出来。“那些话,从前我不曾说,将来亦不会说。便是说,也不会说与你听。”
“事到如今,我原也不在乎你说不说,答不答的,左右也唤不回阿兄,不过是替阿兄讨个说法罢了。”穆清幽然轻叹,陡然又转了口气,向左右两名死士冷冷道:“送她去罢。”
顾二娘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一向娇慵的嗓音变得沙哑,仿若撕扯布帛时发出的裂响,“他以为入了土,便能同那胡女永世相守了么?待我去见了他,便日日痴缠了他,教他们再不能安。”
说着她抑制不住得意的狂笑,直笑得捂腹蹲在了地下,“我很快,很快就能在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亦存了满腹的话要同他说。快三年了,我可是挂念得紧呢。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没有阿母护着,孤零零的好生可怜,你可曾听见他哭闹?这不打紧,我去替你哄他。你既要送我去见他们,这便好了,这便要好了……”
穆清的脸霎时挂上了一层寒霜,逼人的寒气自她周身腾起,不由教顾二娘打了个寒噤,一下噎住了狂笑。
“送她上路。”穆清寒着声,戴上斗篷上的翻帽,将整个人隐没在晦暗的阴影中,径自朝门外走去,已有一名死士“哐啷啷”地抽出佩刀。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刺骨的冷冽从那片阴影中传出,“刈去她的耳舌,剜去她的目珠,断了手筋,弃尸荒林,不许寸土覆身!”
身后响起了第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知是刈耳了还是剜目了,但听她断断续续嘶声喊道:“你,你,打小就得意于祖父亲授,祖父,一贯向善,你这般狠绝手段,难不成……也受教于祖父?”
“皆受教于二娘你。”穆清凉凉地丢下一句,用尽浑身的气力,一脚跨出屋门。
出了屋子的第二步,她便再无气力前行,虚脱地整个人直往下坠,脚下似有个黑漆漆的万丈深洞。双腿一软,就要往那黑暗处沉陷去。
可她并未落入甚么深洞,连潮湿的地面都不曾挨着,却径直落入了一个温热干燥、气息令她熟悉入骨的所在。杜如晦急速伸手揽住她,将她带入怀中,免教她跌倒在地。
“不必勉强自己,还是我替你……”杜如晦扶住她的肩膀,柔声劝慰。
穆清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用力吸了吸鼻子,那熟稔的和煦气味仿佛有着特殊的功效,令她渐渐平静下来。破屋内传来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半壁残破,木然地摇摇头,“不必了。”
她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年月中,曾无数次想过这一刻的来临,会带给她怎样的畅意痛快,可当真到了眼前,却提不起丝毫兴奋来,她惊异地发现,原来此刻她亦不甚好受,烦闷得只想寻个静谧处躲一躲。但若要她罢手绕过顾二娘,却也断无可能。
不多时,两名死士搬抬了顾二娘的尸身从里头出来,一言不发地朝林子深处走去。杜如晦瞧着她这光景,估摸着她大约是再骑不得马了,便托稳了她的腰肢,送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马,同骑归家去。R1152
第二百零一章 李代桃僵(十八)
穆清被拥着在马上颠簸了小半个时辰,无尽的黑沉中已略略地显出些树丛土坡的轮廓来,如一只只形态鬼魅的,蹲守路边伺机而动的异兽,穆清心底的悲凉一丝一丝的往上漫,旧年在余杭时的琐碎总似饶人的蚊蝇一般在耳边眼前飞舞,挥散不去。
“咱们这是往何处去?”待那年七夕捉喜子斗巧,她的空喜子盒遭了顾二娘好一通嘲弄的形景凭空在脑海中晃动时,穆清便决定想些旁的,决计不能令自己的脑袋空闲下来,于是她左右四顾一番后,终是发现他们并未在来时的路上。
杜如晦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际,“怎不歇一觉?将五更了。”
穆清在他胸前摇摇头,“总没个睡意。咱们怎不按原路回城?”前头远远地从黑暗中显出一个望楼模样的大黑影来。她猜着大约是换了回城的道,夜色浓黑中她不曾认出。
话音刚落,那大黑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隆隆”的鼓声。杜如晦低头道:“开城门了。你我这满身满脸夜行的样子,怎敢大张旗鼓地自紧挨着皇城的芳林门内进城,自是要行偏些路,绕过龙首渠,往通化门进城。”
穆清闭了口不再言语,又疾驰了一阵,果然入了城,通化门内的大道平日走动的人少些,此时虽城门大开,却也不见人来往,马蹄踏在整块大石磨平的道上,发出清冷的“踢踢哒哒”声,还伴着些些许悠长的回声。
“那杜淹……就这么算了么?”沉默了长长的一段,穆清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等了好半晌,头顶才传来低哑沉峻的回答,“自是不能算了。眼下仍有个王世充,该当以他头颅为皿,在长兄坟前酒祭。”
“秦王亲口作了不杀的诺,你这是……”穆清大吃一惊,忍不住扭头去看他的脸。
却见他的脸庞暗沉得似要同周遭的漆黑融到一处,透亮的眼眸中明灭不定的寒意,亦与这初春黎明前的温度相仿,同样的沁人骨髓。“秦王许诺不杀,旁人却并未向他作过甚么诺,如今秦王固然是一言九鼎,却也截不住王世充那样多的仇家。”
又隔了半刻,穆清几乎觉着他不会再开口了时,他忽然问道:“贺遂兆可有甚么物件交予你?”
穆清愣了一息,脑中忽地忆起,“有,有!去岁你随军出征那日,送了你们之后,转脸便去取了回来,妥妥帖帖地藏着呢,足有一年了,我倒差点子忘了……”她话未说完,便一下停住口,蓦然惊觉,“就在这几日了么?”
杜如晦却未答她,只拣了几件旁的事说起,“这几日,你且在家守着,约束了大郎二郎,不教他们出去跑,四郎和阿延还小,倒不打紧。家中仆婢亦要好生束一束,采买置办的事先交付予阿达和阿柳,其余皆不许随意出门,闭坊时分大门便下钥落锁。”
穆清凝息默记了一遍,又想起甚么来,“崇化坊那边……”
“你的眼力果然不错。”杜如晦无声地笑了笑,“胡大郎确是个得力的,教予他的事都不曾出岔子,避着耳目将那些佐证收拾得滴水不漏。他一家,我已着人悄悄送出去了,如今我亦不知他一家落脚何处,旁人更是无从知晓,你放心便是。”
说话间,已到了永安坊内最为内敛伏低的宅子前,天光已是大亮。内院深处传来声声读书声,穆清因心潮尚不能安稳,先往内室去取了康三郎那处得的册子予杜如晦瞧过,仍是无丝毫倦意,故又踏着令她心气平和的念书声,往内院去。
原想着在孩子们念书的小院外略坐坐,听一阵子,也好自在些。行至半途,只见授课的先生同家中一名小厮急匆匆地从草木掩盖的小径内转出来,远远瞧见她,忙向她拱手作礼,“夫人好早。在下家中忽起了桩急事,正要去向杜长史告个假,巧不过先遇上夫人了。家中繁琐,估摸着不过三五日便能收拾妥当,还请夫人应准。”
穆清微笑着点点头,暗忖这几日正是紧要关头,少个外人在倒也利索,于是欠身回了礼,“先生且去罢,孩子们的课业,我亦略通,盯个几日也无妨,先生安心将家中的事打理了,莫要急切,左右隔着不远,有事打发人来传个话便好。”
那先生俯身作揖,谢了又谢,方才急急去了。
小院内的读书声渐弱下去,很快便听不到动静,穆清轻轻蹙眉摇了摇头,抬步转入通进小院的幽径。才刚进院,便听得杜荷含冤带屈的半句话随晨风而至。“……他们只管嗤笑,说我原是杜陵的嫡孙,再不济也有个好门楣,而今倒好,过继成了个从五品官的子嗣,将来处处矮人一头。”
“父亲那样的功业,按说早该封了国公,如今只得了个从五品上的官衔,确是好没意思。我在外头听闻母亲同秦王妃关系匪浅,早两年辅佐帮衬得她左右不离。还有英华姨母,战功卓然,反倒不如那些平庸附和之辈了。要我说,父亲母亲太懦弱,明摆着的荣耀,伸手便能得,却不知去争要。”这是杜构的声音。
“喂,小胡人!”杜荷轻蔑地呼喝一声,“你生在这府里,呆的时日比咱们弟兄长些,你倒是说些府里的情形予我们知。”
顿了好长一息,方听见拂耽延泛泛地答道:“姨母说过,让咱们念好自己的书,阿延不曾想过这些。”
杜构吃吃地笑起,“也是,你一个家生子,荣华爵位与你皆无关,想也是无用,好好地熬练筋骨,日后我赏你个护院头领,如何?”
穆清只觉血气逆行,一腔子的热血直往头顶冲,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起,方能镇定地推门而入。屋内的杜构与杜荷见她进来,皆是一愣,面色有些讪讪,杜荷年纪小些,心虚地偏开目光去,不敢去望穆清。
“阿延,去前院寻你英华姨母练拳脚去。”穆清尽量把稳情绪,和颜悦色地将拂耽延支走。拂耽延从座中立起,想起先生平素所授,端端地向穆清一揖,默然走出屋子。
穆清扫看了两眼屋中低头端坐着的弟兄两人,张了张口,话未出,心底里先牵出一串叹息,这两个孩子,不论过去如何,如今毕竟是杜如晦的嫡子,或该由他亲自教养一番。当下她并不多计较,强压下已燃至胸口的怒火,只略加了几句责备,暗自盘算着待眼前的事有个了结,再同他细细商议。
临走又觉不放心,再三丢下话,“近日莫要出去逛,只在院中用功,要甚么便同我说,切莫擅自出府,可都听明白了?今日之事,我且不理论,倘再犯了你们父亲的忌讳,莫要怨我不回护。”说着又特意转向杜构,“你身为长兄,如今已有一十四岁,该知些事理了,谨言慎行的道理自不必我多说,平素里也要多约束着弟弟们一些,莫教他们四处浑说胡闹,少令你们父亲添忧才是。”
两人自知有愧,岂有敢不应的,连声不迭地应下,憋着满腹的不服,恭敬地将穆清送出小院。
……
距长安城二百里外,雍州郊野的一座荒弃宅子内,甫定下心神不久的王世充,正透过歪斜断裂的窗棂瞧着中天的明月,清辉铺满了他的心室,令他的自心底里平缓地舒了口气:这秦王瞧着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倒果真能在御前拿出些主张来,几日前,将他一族一并流徙蜀地的谕令一下,看守的狱卒便忙不迭地动身,押送着他上路。
一路他尽力伏小配合,任是赶路赶得多急,他都不曾吐过一句怨话,并催促着妻妾族人紧着赶路,直到出了长安城,入了雍州,他遥遥地向长安城投望去,抚着自己的心口叹慰,可算是离了教他心惊肉跳了好一阵子的长安城,项上这颗脑袋算是保住了,蜀州又如何,三五年后且再论天下。
此刻他正对着望日的玉盘银月出神,心内将将油然而生了几丝踌躇满志,便听得破宅子外有人高声囔道:“大兴宫有恩旨至,罪人王世充,还不出来跪接?”
恩旨?王世充眉头一挑,这前脚才出了长安,后脚恩旨便急追了来,难不成是要将他召回另行他用?依照大兴宫内的那位圣人,招抚降将重行封赐,也不是三两遭了,眼下这情形莫非……
他忙掸了掸身上已辨识不出色泽的粗布袍子,向脑后拢了拢散落的一缕半白碎发,面上再自然不过地端起了习以为常的严肃,迈开大步从暗沉残旧的屋子内行至庭院中央。
一抹宽阔的身影从大门外跨入,借着被云彩遮去大半的圆月的余辉,王世充一眼瞥见进门那人手中端着一件长窄的物件,大约正是那道漏夜追来的恩旨。他忙撩开袍裾,在院中跪稳,候迎宣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62页 当前第
131页
目录 上一页 ← 131/16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