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紊乱得不可收拾,忙捡起桌上的茶杯,也顾不得茶杯中装的是隔了夜的茶水,一饮而尽,沁凉感顺着喉咙缓缓淌过,心中才稍稍有了一丁点的稳定。
“你叫他去外白渡桥等我,我刚起床,还要收拾一番。”
“是。”
穿什么衣服好呢,旗袍还是洋装。梳什么发式好呢,盘起来还是披下去。程墨苏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把少弈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访客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这么在乎见他时自己的穿着打扮?她用玫瑰花浸泡的清水稍作洗漱,冰凉的水珠在她清雅的面上慢慢滴落,落在脖颈,落在手心,心情终于又平静了起来。
福特车慢慢驶向外白渡桥。
桥边的那个人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骑马装,身形挺拔,站姿英挺,眸光坚毅,直直逼视着前方。她缓缓下车,足尖点地,目光一定格在他身上便无法移开,连带着身体都僵硬了起来。
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些,是没吃好吗?是最近忙吗?她的心中没来由地心疼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朝她笑了笑,依旧是只会为她展露的温柔笑容。此次一见,却恍如隔世。她一步步朝他走去,脑海中的过往愈发清晰,那些她以为她可以忘掉的曾经,竟深深拓印在她的生命,深入于她的骨血。
美好如此短暂,生命却又如此漫长。
“墨苏。”他低声轻唤,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他微微一怔,问道:“怎么了?”
“少弈,那封信我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两个人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她撇开眼眸,既不忍心看他的表情,又害怕自己动摇了心绪。
“这是为什么,现在一切阻碍都消失了。”
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中,起伏不定,“少弈,你能保证明天不会有相同的事情发生吗?我太累了,只想要平平稳稳的生活,你可以给我吗?”
他微微苦笑,“我都不能保证我明天是活着的,又怎么可能给你许诺平稳?”
“是。”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光圈上,手指慢慢抬起,想要擒住发亮的黄色光圈,就像擒住慢慢流逝的时光一样,可是无论是时光还是光圈都无法握住,它们都静静地从她的指间流走。
她缓缓说着,“我希望你能和我平稳安好地过下去,没有苦难分离,没有阴谋诡计,你能答应我吗?”
他默了半晌,黑如点漆的眸光微微黯淡下来,“对不起,我不能答应。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别人都会弃我而去,但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懂你的抱负和理想。曾经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实现它,但是那代价太大了。”她看着他,额角跳动着悲伤和苦涩,“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活了太久,忽略了太多重要的人。我的父亲对我一直疼爱有加,我却深深地伤害过他。离开父亲和朋友,我来到陌生的地方,看着街上和我擦肩而过的人群,他们的笑容或沉默都开始与我无关,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少弈你不是久居人下之人,你和南方政府面和心不合,以后的发展我无法预测。我不能光想着自己了,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再去拖累整个程家。”
“的确,我不能保证能归顺他们多久,但是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害你或你的父亲。”
“少弈,姜尚豪的心计比你要阴狠成熟得多,他这四十多年不是白过的,你对他要处处小心。至于你说的保护……你自己也说了,你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明天,又怎么能保护我的周全?”
清澈的眸子浮起的是泪光,星星点点,这次怕是真的要再见了,“少弈,放手吧,让我们都按自己本该有的轨迹活下去,不好吗?”
他默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言,她顺着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无名指仍佩戴的戒指上。她无力地笑了笑,手上仍戴着他送的戒指,却没有勇气戴上那些美好的曾经。他们过往的美丽回忆被尘埃蒙蔽了起来,再提起时累得都没有了细微的刺痛,她是真的倦了,想休息了。
黑如点漆的眸子倒映着她娉婷的身形,他曾以为她是他的影子,如今这影子也要离去,从此以后的他便没有了阳光。
他静静开口,“墨苏,我们的婚约仍然奏效。我上官少弈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愿意再跟我回来,我便不会强求。但是你记住,我会一直等着你!这上官夫人的位置也只有一个人能坐!就是你!”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不知道是绝决还是无奈。她的手慢慢抱紧身体,她知道他是一个高傲的人,她如此拒绝了他,怕是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初见时她是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他是虎落平阳的北方少帅。她那时懵懵懂懂,以为爱情便是生命的全部,不顾一切追随着他,却冲撞得头破血流,被迫着成长,被迫着坚强。
其实他们两个人真的很努力了。他们之间,没有欺骗,没有谎言,没有不解,没有指责。有的只是慢慢长大了的心绪,慢慢了解了的世事。他们两个都有了自己必须坚守的东西,为了这些东西没有人退步,没有人妥协。
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不能做的事情也做了大半。时间慢慢过去,经历慢慢累积,成长中的她多了份责任,却也少了份勇气。长大,真是可怕的事情。那些因为冲动而产生的美好,那些最原始的纯真,就这样被长大所掩埋。吻痕变成了伤疤,誓言变成了过去。他,也变成了永远珍贵的回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留学
去往法国的轮船,离别带着几分别有深意的解脱。
自从上次与少弈一别,她都将自己安排得格外忙碌,好像那些满满当当的琐事可以填补她空荡荡的内心一般。她缓缓朝父亲招手离别,旗袍上的长白流苏微微抖动,沁出一股幽香安静。
程义握着她的手,知道女儿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知道她此时内心的苦楚,他拿着烟斗的手动了动,良久,才静静开口,“苏儿,我希望你这次留学不光光是逃避,你要找到你自己。”
纤细的指尖微微一颤,手中的箱子差点拿不稳当,她沉吟片刻,轻声道:“爸爸放心吧。”
她挥了挥手,走向轮船的包厢,最后看了一眼上海,只觉得那繁华深处尽是落寞,行到深处尽是凄凉。这次远行,知情人只有父亲一人,是为了躲避她对上官少弈的无助,也为了离开萧佐为对她的情深。
一望无际,海天相接。
经过几个月的旅途,换过许多不同的风景,她终于踏上了另一个国度,法国。
驱车赶往校园,她内心竟多了几分欣喜,这是与少弈分别后长久没有了的心情。
宿管有一些微胖,但整个人看起来和蔼可亲,金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纯净得如同天际。她微微一笑,从宿管手中接过课本,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窗棂半开,不似家中那般奢靡,却多了几分简朴的味道,一个公用客厅,几张素白床铺,简洁而美好。连日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她揉了揉发胀的双眼,直直躺了下去,陷入一团雪白。
这一觉睡得如此踏实,醒来竟已黄昏。
肚子不自觉地咕咕作响,本想唤来风吟,却一想在国外万般事情只能依靠自己,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她站起身子,推门向外走去。
校园很大,她的方向感极其不好,当真找不到食堂在何处,走着走着,竟又到了校门。
她自嘲地笑了笑,本欲反身,却怔在原地,水色的眸子不自觉地打转起来。
“怎么,不认识了?”那个清瘦却高大的身影毫无预想地出现在她面前,展露着一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佐为哥哥。”她鼻尖一酸,差点淌下泪来,朝萧佐为走了几步,扎进他的怀里,低声喃喃,“你……怎么会来?”
“因为你在。”他轻轻拍了拍她的玉背,帮她舒缓了几分情绪,待她平静之后,他才笑道,“怎么,要不要我带你四周转转,留学时我曾游遍了欧洲。”
她的唇角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挽住他的胳膊,用力点了点头。
萧佐为眸光闪亮,程墨苏看到他便想起曾经的自己,倔强勇敢,敢爱敢搏。可是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成长,让她磨去了当年的棱角,而佐为哥哥却一切如故,带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执着,走着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突然她好羡慕他,又好崇敬他。
他带她来到一家咖啡厅,缓慢停下脚步。
“小苏,这家店的咖啡十分好喝,老板也和蔼可亲。”他的脸上挂着如故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随意点了一杯咖啡,水色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佐为哥哥,其实你不必过来,你不必因为我做到如此……”
苦涩地摇摇头,“曾经因为我的疏忽,失去了你,这次我再也不会了。”
她涩然一笑,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遗失的心慢慢拼凑,玫瑰色的唇微微开启,“但是我现在不打算接受任何一个人。”
“包括少弈?”
“包括少弈。”
他轻轻一笑,“少弈的性格我清楚,他认定了一件事情便不会罢手,他早晚会来找你,你为了让他找不到,故意逃到了国外,对吗?”
“是,但你为什么要来呢,你和他又有什么不同?”
他微微一笑,随手帮她理了理旗袍的立领,顺了顺松挽的黑发,“自然不同,少弈一旦有了希望便不会放弃,而我就算没有希望,也会一直等下去。”
她微微一窒,低垂下眸子眼光落在桌上精巧的果盘上,不再去看他,“佐为哥哥,我不会和少弈在一起。但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我根本忘不掉他,如果和你在一起岂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
他怔了怔,随后温柔一笑,他看着她,水眸清澈,睫毛如扇,她的心思细腻又温和,他沉吟片刻,道:“小苏,人都是会变的。”
“是吗……”她微微偏了偏头,面上是盈盈的笑意,微蹙的秀眉却透露出她在思考。默了半晌,她才回过眸看着他,岔开话题,“佐为哥哥你这次过来,报社的工作如何是好?”
他笑了笑,“我已经安排妥当,其实在那里我也没什么事做,也就是刊登各类新闻。”
“也包括哗众取宠的假新闻吗?”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远方,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
“不,那是别的报馆,我们报馆不做那种事情,我们只刊登真实可信的新闻。”
“那不怕没有销量吗?”她微微打趣,笑容如水。
他也静静地笑了,眸中却是坚定,“现在世道很差,各家报社竞争激烈,本来就很难生存下去,每日的薪水也少得可怜,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做真实的新闻,不哗众取宠,不喧闹夺人。”
艰难的世道,如果没有了勇气,该怎么走下去?她静静点了点头,柔美的容颜上是细细软软的眸光,他不觉一痴,淡淡笑着,“不说这些,明天就要上课了,我先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学校的环境吗?”
“不是。”他神秘地笑了笑,拉起她的手带她出了门去,两个人没有叫车,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并肩走在法国的街道上。他不顾及任何人的眼光,拉着她四处穿梭,她本来心里有些慌乱,可走着走着却被一种名为“好奇”的心情所替代,各式各样的建筑充斥在她眼前,构成一幅画卷。
“佐为哥哥。”她走累了,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铺,貌似是中国人开的,“好累,我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他点点头,看着她如水的眸,“可能不如府中的好吃。”
她摇了摇头,明眸皓齿,笑容甘甜,“没关系,我从没在小店吃过东西呢,试试看。”
他点了两份糖粥,她笑着坐了下来,他帮她把粥吹凉,她则慢慢接过调羹吃了起来,唇边轻浅的笑意竟像极了一个孩子。这淡淡的带着微微一丝甜味的粥入口却似有一股魔力一般,诱得人不停地想继续吃下去。
接着两个人又游了湖,喂了鸽子,看了电影。
“感觉怎么样,这个世界和你想象中的是不是有了一些不同?”
“嗯。”水色的眸子微微闪亮,“有很大的不同。”她站定脚步,眸子紧紧定格在萧佐为身上,“虽然走了这么多路让腿很酸,可是偶尔飘起小雨的天和很用心的小吃都让我无比开心,好像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一种切切实实活着的滋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揽入臂弯之中,这一次的她没有再推拒,而是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不一样的气息。乌黑如瀑的发丝垂在腰际,遮掩住眸中慢慢流溢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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