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杨心岳，是八千年前的南合宗宗主，从轮回里复苏的快意，对守在葬魂渊多年的爱宠欣喜，是傲慢的，不近人情，但又很有气度，不与搅扰了他的一众修士计较。

    没有追着梁燕阁的人找麻烦。

    跟沈玉柏试招时，还将吞海兽收了起来。

    南鸿子见到的杨心岳，有些落寞，却不失风采，一锅羊肉汤结下的不是情义，而是两个失去心中曾经坚定不移守护之地的人，沉默地站在以为会为之死的废墟上。

    沧海桑田，莫外如是。

    弃我去者不可留。

    苍穹天幕下，火堆肉汤旁付诸一笑，那时的杨心岳，很合南鸿子那般行遍天涯，看破世情的洒脱。

    不管哪一次，杨心岳都没有这样黯淡的目光。

    他的腰没有弯，他的头没有低下，但却有种不堪重负的疲惫。就像走过一条很长很长路的人，没有找到支撑他熬到今天的最重要东西，眼底是茫然，但理智又克制着心绪，不会动摇，没有悲凉。

    ——他仍能稳稳站在那里。

    “元承天尊？”

    杨心岳声音枯哑，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目光投向那座浮阁状的飞舟。

    银色轮/盘里，杨心岳的虚影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云辰仙君忽然叹了口气，浮阁内传来一个苍老的，与云辰子平日截然不同的声音：

    “你可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禹仙君听了，一个劲的发愣，喃喃自语：“果然是他！竟然是他！云辰子，元承天尊…仗着下界历劫的说法，让人没有生疑！”

    云辰子比黑渊谷主、浣剑尊者都要年长，算时间对不上后，已经打消了一部分人疑心，而且元承天尊素日言行，与云辰仙君相差悬殊。

    最关键的是，元承天尊没有理由委屈自己，做什么仙君。

    他是仙界最有地位，同样也是最有能力之人，在人间时遮遮掩掩就算了，回仙界后还悄无声息，所以很多人宁愿相信他没有回来。

    元承天尊失去力量，所以不敢露面？开玩笑，与仙界气运相关的元承天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仙界还能平安无事？

    “他到底要干什么？”禹仙君又惊又怒。

    意识到云辰仙君真身的人并不多。

    就连始终喊不动云辰子的寒松仙君，下意识以为云辰仙君已经出事了，外面的阵法是元承天尊布的，就连此刻身在浮阁，也是因为要接手云辰子之前布在万瀑谷的阵法。

    “好啊！他为北玄天尊效力，实际上是给元承天尊做内应？”清合仙君揪着身边那个河洛派仙人，就差暴跳如雷了。

    “仙君息怒，我真的不知道。”胡须全白的老头，皱着一张苦瓜脸，“吾派的这个后辈，特别有出息，又特别的古怪，他授业恩师往上数四代，没有一个飞升的！我河洛派一门几千人，能飞升的就那么几个，徒弟又收弟子，往往分着分着就只有元婴期的出息了。”

    隔几代后根本不熟，草窝里飞出一个金凤凰，也还是不熟啊！

    清合仙君又追问：“元承天尊真跟杨宗主有过节。”

    白须仙人被他问得直翻白眼，八千年前连河洛派都没有，他往死里撑也不知道。

    好在这时，元承天尊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圣元气与阴弥浊气由你吸纳，去芜存菁，你不是寻常人，又恰好寻了这么一株阴阳造化的灵木，作为寄灵之身，你更不属于这个仙界，以万瀑谷为源，创出新的仙界，也不无可能，我自问藏匿甚深，你又是在千昙并蒂莲绽放时刚刚苏醒，不可能发现吾在此地。”

    方才嘲笑禹仙君大惊小怪的几人，目瞪口呆。

    只听元承天尊继续说：

    “为了这条鱼，为了烛龙，为了转世无数次的一点灵识，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可惜！伴生仙器，与你同生，你未死它不灭，只是沉睡在你的神魂之内，又非消亡，何必为它停步？我真想不到，上个仙界的大气运者，是如此畏首畏尾，优柔寡断之人。”

    青辞仙君凉薄的一笑：“烛龙身化元气，孤注一掷助你，机会转瞬即逝，一念之差，你已身陷罗网之内。你，对得起它？” 

第362章 孤注一掷（下）

    长戟嗡地一声，轻微震动了下。

    释沣等人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这柄神兵堪比神念的强烈意识——像是在笑，又似不屑，虽然其中的恶意并不明显。

    陈禾率先回过味来。

    他有一部分记忆，是离焰尊者的。离焰与浣剑尊者打交道的时间，远远长于今世的释沣，对于浣剑尊者的老毛病，可谓心知肚明。长戟听到青辞仙君插话后的反应，就像听戏的老戏骨，听到一句蹩脚的唱腔时，下意识发出的哼声。

    在元承天尊与杨心岳交锋时，落井下石的加上一句质问。

    这行径往好了说，是与元承天尊同仇敌忾，意图击溃杨心岳的心防；往难听讲，实在是拎不清身份，也不知是急于讨好主上，还是跟杨心岳另有深仇，这才迫不及待。

    听其言行，似乎知晓杨心岳的真正身份。

    以元承天尊连自己伴生仙器都要瞒着的性子，不可能透露真相给属下，看来这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陈禾古怪的看了长戟一眼，他觉得青辞仙君插话，可能跟杨心岳没有关系，纯粹是在跟“袁清弥”示威。

    什么样的人，会想着跟元承天尊的伴生仙器示威？

    “师兄，事情似乎愈发有趣…麻烦了。”陈禾在释沣目光扫来时，一个激灵，立刻将语气改了。

    遭逢巨变，众仙心神都在元承天尊的惊人之语上。

    阴阳造化的灵木？杨心岳不是普通人，更不属于这个仙界？

    上个世界的大气运者？烛龙，传闻里早已死亡的苍劫原妖兽之首，竟然是个伴生仙器？这就算了，杨心岳为了烛龙，在刚才放弃了造就一个新仙界的机会？

    惊骇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的砸过来。

    仙人们瞠目结舌，有许多人因为一个晃神，被妖兽趁机伤到。

    魔修远远飘着，交头接耳，妖兽们却没兴趣理会那么多，它们畏惧烛龙，跪拜信服于它，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强大，或者有啥了不得的来历。

    而是能带着它们来到仙界，摆脱那荒芜之地！

    藤蔓击溃了万瀑谷外的阵法屏障，尽管天幕日月之景，分外诡异，属于仙界的灵气还是源源不绝的流入它们体内，这就足够让它们发狂兴奋。

    充裕的灵气，连仙人的血，都是绝佳的美味。

    妖兽们眼睛泛红，即使再有理智的那些，熬过了这么多年，乍然得到满足，天性的贪婪发作，只想享受餍足一番，别的事情都抛后再说。

    飞舟受到这样的猛烈撞击，混乱扩大。

    “好啊，烛龙变成了一条鱼，杨心岳是一朵莲花。”寒松仙君面容都扭曲了。

    这种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状况，让他觉得分外荒谬。

    “清合！”

    “我…我从未听说过。”清合仙君艰难的开口，他闭上眼，知道无论如何解释，寒松仙君都不会像以往那样相信他了。

    仙君们对气运这事特别敏感。

    得了气运，他们也能成为天尊，但是自从浩劫之战后，好像没有了这道通天梯，三千世界里，矮子拔高子也理不出什么大气运，仅有的那些个，都握在北玄天尊南显天尊手里。

    于是诸仙君只能感慨时运不济，无可奈何，认为衰弱的三千世界，只能供养得起两位天尊，再多一个，也没有了。

    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

    上个仙界的大气运者？清圣元气与阴弥浊气对撞缔造新仙界？

    为求气运，仙君们对三千世界以及仙界本身的了解，比其他仙人要多很多，今天的神来一笔，就像贯通任督百骸，灌灵气进体的那一瞬间，赫然发现眼前的一切都不同。

    那是触碰到长生之道，踏上修真坦途。

    此刻是揭破仙界起源的秘密，得知这诺大的仙界，亦会走向消亡，甚至是在别人一念之间，就成了“旧的”。

    这感觉很熟悉，这感觉又让他们憎恶不已：凡人在修士眼前，就是这样朝不保夕，修士在仙人眼里，就是这般如同蝼蚁。

    原来——他们终究还是那种能被轻易踩死，随波逐流的可怜虫？

    陆翱仙君神经质的大笑，这种笑声刺在神念里，勉强镇定心神的清合仙君，面色惨白，十指交握，直发出咯咔的异响。

    “仙君息怒。”

    白须仙人苦着脸凑到清合仙君身边，小心翼翼的说：“事已至此，静观眼下情势重要！仙君请再琢磨一遍，元承天尊的话，似有他意。”

    “嗯？”清合仙君怔住，随即回过神。

    不错！元承天尊口口声声说，杨心岳错过了一个大好良机！

    但是元承天尊会眼睁睁看着杨心岳折腾出新的仙界？他都说了，早已藏匿在此，无人发现！有时候暗中下手布阵，将这里囊括进去，会没有后手对付杨心岳？

    “你说的不错，有元承天尊庇佑，吾等——”

    清合仙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想安抚惶惶不安的属下众仙：“仙界不会轻易覆亡，传令下去，抵挡住妖兽，切勿慌乱。”

    然而话刚说完不久，清合仙君就被真相照着脸揍了一拳。

    “新的仙界？你的盘算这样周全，当然该有新仙界！”

    杨心岳冷笑不绝。

    这笑声充满着说不出的厌倦，满是讽刺。

    “你骗过了烛龙，你冷眼旁观它的挣扎，你只推上一把，让它感到焦虑，让它不惜为我殒身。”

    吞海兽是真的相信，只要千昙并蒂莲开，它的主人，将缔造新的仙界，再次万古长存。

    杨心岳手指一动，细藤状的根系探出，灵活的盘绕着，他垂眼，面无表情的说：“你原本不知我的存在，是多年前在苍劫原杀了烛龙，又被他神魂遁逃后，你才发现的吧。”

    “对浮初小世界的疑心，也越来越甚？”

    “猜到浮初乃是上个仙界，却没有崩溃，猜到一切，但我在浮初小世界轮回，你根本找不着我。”

    杨心岳眼底的讽刺，随着他一句句话语，愈发明显。

    他对这些话，能吓死多少人，毫不关心，离奇的是，元承天尊也没有阻止他。

    陈禾警觉的后退一步，将南鸿子与释沣拉得距离长戟更近了一些。

    “恐怕我们出不去了。”陈禾神情凝重的说。

    崔少辛面无人色，虚弱的帮腔：“南鸿真人，释道友，情势不妙。此地仙人成千上万，元承天尊不怕人多口杂，他这种有恃无恐，是觉得这么多人都无法构成威胁？”

    仙界会覆亡，是一件绝对会引发仙界动乱的事情，对元承天尊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不想要这个仙界了。”杨心岳犀利一语。

    因为浮初小世界仍然存在，这个仙界先天不足。

    九位天尊的鼎盛时期，因为浮初小世界，整个仙界气运一衰再落。

    云辰子满眼阴翳，盯着银色轮/盘，自言自语：“你知道什么？”

    青辞仙君在一旁想要说话，生生被云辰子周身戾气，压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字说不出来。

    “没有那一次，我也愿意像袁清弥那样，询问你们是如何逃出仙界覆灭的灾祸，因为我总归要有那么一天。”

    云辰子喃喃，阴郁之气更深。

    仙界九位天尊，除他之外，其他八人陆续身亡，元承天尊实力一降再降。

    “每一刻每一息，说一句话的工夫，吸一口气的时间，都在流失…”

    仙界覆亡，是不是就在明日？

    活够了的人，可以安然走向死亡，遭逢意外的人，却恐惧这种突来的改变，憎恨导致这一切的人。

    “吾乃元承天尊，与仙界共存！”

    万人之上，天命终结前，无人可变！

    ——偏偏有了一个杨心岳。

    “修补先天不足的东西，不如舍弃，好想法！够果决！”杨心岳继续冷笑，“今日将所有人困在里面的这道阵法，你布了多久？方才万瀑谷外的阵法，你又耗费了多少心血？”

    云辰子不答。

    “你以历劫为名，丢出伴生仙器为障眼法，自己率先前往浮初小世界。找到吞海兽，让它长眠的躯体变得虚弱，你将带下来的清圣元气与阴弥浊气，投入葬魂渊，千昙并蒂莲能生得如此好，确实应该感谢你，轮回中的我选择了最适合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