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北山之北的山民,自打落了娘胎,便开始对“‘棒’客”一词,心存忌惮,这种忌惮与恐惧,伴随之一生,一代又一代……
离现在最近的一拨土匪,便是邱疯子,此人原本是梁州城里的一个破落秀才,有一肚子学问,长得斯斯文文。但后来因青梅竹马的姑娘被恶人强占,一怒之下,杀了恶人,便来这里占山为王,因着有智谋,有心计,擅于笼络人心,不出一年,山寨上便啸聚了三百多号人!
此人之所以被人称为邱疯子,皆因为他感情受挫之后,心理扭曲,与常人观念存异,冷血无情到极致,心狠手毒到极致!被他抓上山的‘女’子,无论俊丑几何,他糟蹋一晚,天亮时便挥刀杀人……有人敢骂邱疯子,只要传到他耳朵里,他将人抓上山来,朝骂人者的嘴里,塞胡豆般大小的石子,一直塞到人噎死为止……有人若敢以异样的目光看他,他便将人倒吊起来,脑袋下放一盆石灰水,使其眼睛恰巧浸泡在石灰水中,连续吊着,直至人血流不畅、眼睛被石灰水腌烧疼痛而死……
后来,若不是邱疯子动了太极湾的心思,主动下山去打太极湾,被姚秉儒的民团消灭,天晓得这种世间罕见的恶人,还要折磨死多少人……
陈叫山和取湫队兄弟,听着这些沉重往事,个个叹息不止,唏嘘不已……也逐渐明白了,当时取湫队刚来这里时,乡亲们那种家家关‘门’闭户,眼神异样,避之不及,以及在井水中投放“杀肠散”的缘由了……
陈叫山缓了一阵,酒劲似乎稍稍散去了些,只觉着‘胸’膛中跳跃着火焰,奔腾着巨‘浪’,疾驰着烈马,一腔豪气,滚滚翻涌,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大海碗,齐齐跳起,吼喊出一声秦腔念白“善恶清浊终有分,千古英雄皆烈魂……”
苏爷和乡亲们猛然一惊:原来陈队长还有这一嗓子哈,便纷纷叫嚷着,要陈叫山多唱几句……
陈叫山仰头看天,面红耳赤,嘿嘿嘿一阵大笑,又一拍八仙桌,扯着嗓子,吼喊了起来
朝堂沙场梦几轮
珍圭银枪何为尊
金戈铁马日曜金
枕戈待旦雪飞银
道甚么一将功成万骨枯
说甚么功名不朽汗青存
有道是故国家园落照里
泥炉温酒笑王孙
栏杆拍遍遥望处
‘玉’笛一声老泪浑
嗨嘿哟
哎嗨啊啊喂哟
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
善恶清浊终有分
千古英雄皆烈魂
……
第155章 入洞
沿一尺来宽的羊肠小道,斜斜而上,行不远,路便入了松林,白皮松、罗汉松、宝塔松一棵紧挨一棵。再朝上走,又是杂木林,陈叫山和取湫兄弟们,在乡亲们的引领下,走在枯叶厚厚的山路上,似感觉腾云驾雾一般,脚似乎总踩不踏实,虚着,飘着,使劲了踩,又仿佛被一种力量反弹着,走得大家皆汗流满脸……
“看那就是滴水岩……”
陈叫山和取湫兄弟们,顺着一位乡亲喊指的方向看去:头顶上方,云雾缭绕,白‘色’雾气,似烧开的沸水在散发热烟水汽,一股股,一团团卷着,涌着,推着,移动着,使人犹如遥望仙境……
一身的燥热之气,瞬间清冷下来,陈叫山感觉湿湿的‘潮’润之气,飘浮在眼睫‘毛’上,耳朵眼里,整个人觉着清爽无比,冰冰凉凉,沁骨入肌……
哗哗哗哗哗的水声渐大,走近了,见一道细细窄窄的小瀑布,挂在绿绿如葱‘色’的岩壁上,珠‘玉’‘乱’飞,万颗银亮,岩壁上的三个红‘色’隶书“滴水岩”大字,掩映在绒绒嫩嫩的绿藓间,红嵌绿,‘色’分明。苔藓尖尖上挂着的万千颗莹莹‘欲’跌的细密水珠,被日光一照,幻发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奇异光环来,看得人内不觉其身,外不觉其世了……
满仓是乐州城里的人,何曾见过这般人间仙境,领略过此等‘洞’天福地,仰着头,看得呆了,嘴巴大张着,光是说着一个字,“好,好,好……”七庆忘却了手上的伤痛,脑袋朝瀑布伸去,舌头吐出来,像夏天受热的狼狗一般,去‘舔’那水流,水‘花’飞扑过来,溅了他一头一脸。三旺将背上背着的陶罐解下来,用袖子擦擦罐口沿沿,便去接那流水……有位乡亲便说,“这不是湫水,湫水还在里头哩……”
难怪人们说起取湫之地,总是说“滴水岩白龙‘洞’”,连在一起了说,原来,白龙‘洞’是藏在滴水岩瀑布的背后啊……
鹏天脸上包着布,不顾伤痛,单‘腿’站立,另一‘腿’架在支撑‘腿’的膝盖上,手搭凉棚,冲众人做了个怪脸,用手挠挠耳朵,“孩儿们,俺齐天大圣又回来了,快快随我进水帘‘洞’……”
陈叫山笑着拍拍鹏天的屁股,要他站远些,免得瀑布将他脸上的伤口‘弄’湿了。
陈叫山站在瀑布前,看了许久,也没有找见后面的‘洞’口,有乡亲便说,‘洞’口在上方呢,而且,‘洞’口小得很,稍微胖一些的人,根本钻不进去!可一旦进了白龙‘洞’,里面却又大得惊人,据说走上个三天三夜也走不完!可是,滴水岩的瀑布,常年不断流,一般人带着火把,进入白龙‘洞’时,火把便被瀑布浇灭了,而白龙‘洞’内,即便大白天进入,也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时,苏爷来了,远远地喊着,“年轻人就是‘腿’脚快啊……”
昨天,苏爷喝了许多酒,晚上醉了,众人考虑他年纪大了,早上来取湫时,便没有叫醒他,没想到他竟随后赶来了。
苏爷背着一个大背篓,走到瀑布前了,放下背篓,取出一个小小的泥瓦罐,和一圈的粗绳。揭开泥瓦罐,里面是红红的短炭,苏爷凑近去吹,红光照耀着苏爷雪白的胡须,“这叫‘红心灯’:红心灯,红心灯,白里黑里一灿明!有这东西,进了白龙‘洞’,才能不当睁眼瞎……”
苏爷说,几百年来,多少人进入白龙‘洞’时,因考虑不周全,进去以后,两眼一抹黑,而‘洞’内多有深沟大坑,失足摔死者,不计其数!直到前清道光二十一年,官府为解天旱,派出民众代表来取湫时,为安全起见,才有人想到了用‘红心灯’。然而,白龙‘洞’幽黑无比,时有怪风怪雨,即便有了红心灯,有时候也会被熄灭。
人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付出了无数生命……
陈叫山对苏爷说,“如今不用怕了,咱有这个……”说着,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啪啪”两按,火苗便跳了出来。
苏爷看得惊奇,放下手里的红心灯,从陈叫山手里要过打火机,姿势笨拙地按着,连按几下,都没有打着,陈叫山帮着他按,“啪”一下,火苗跳出来了……
“咦……啧啧啧……这真是好东西呢!”苏爷将打火机在手掌里反复摩挲,放到眼睛前,仔仔细细端详,“西洋人‘弄’的这些玩意儿啊,怪里怪气,有些咱瞧不上眼,但有些,甭管咱瞧上瞧不上,人家的玩意儿,到底还是有些用处哩!老祖宗留下的好多玩意儿,多少年了,就是没个变,赶不上西洋玩意儿喽……”
陈叫山点点头,将打火机在手上一抛,“是啊,要想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还是得有好玩意儿才成啊……”
经过简单商议,陈叫山和苏爷、三旺、鹏飞,以及另外两位乡亲,进入白龙‘洞’,其余人,留守滴水岩。
苏爷领着陈叫山、三旺、鹏飞和另外两位乡亲,拐到了滴水岩瀑布上头,在一块大石头上,将粗绳拴好,说,人抓着粗绳,一‘荡’,便进了白龙‘洞’。可是,如果‘荡’不好,非但进不去,浑身淋湿,那是小事,有可能撞破脑袋,摔烂陶罐……
三旺在往背上绑取湫所用的大陶罐时,苏爷拦下他,要他将陶罐的盖子取下来,罐口朝下绑,火把用油布包好,连同陶罐盖子,单另绑,以防在入‘洞’时,‘荡’不准,瀑布的水灌进陶罐中,重量加大,人便承受不住了……
苏爷背着大陶罐,抓紧粗绳,双脚在大石头上一蹬,身子朝后跃去,借着粗绳的‘荡’力,“呼”地一下便钻进了白龙‘洞’里。接下来,三旺和两位乡亲都顺利进入了‘洞’里,鹏飞‘荡’的时候,身子穿过瀑布的一刹那,紧张得眼睛闭了一下,结果没‘荡’准,一条‘腿’进了‘洞’,身子却还在外面,瀑布哗哗哗地打着鹏飞的身子,急得他大叫,水又朝他嘴里灌,眼睛也睁不开,里面的人将他一拉,他赶紧一松粗绳,才跌进了‘洞’里,险些将背上的大陶罐摔碎了……
轮到陈叫山了,陈叫山笑笑,并不用粗绳,手攀着瀑布上方的一条石缝,身子朝下悬着,喝喊一声,腰腹一发力,“呼”地一下,稳稳地跃进了‘洞’里……
‘洞’内果然幽深无比,一位乡亲大喊一声,声音传了好久,似乎还在传‘荡’着。
陈叫山打着打火机,逐个将大家的火把点亮了,苏爷在前,陈叫山在最后,六个火把晃动着,在幽黑无极的白龙‘洞’里,‘摸’索前行……
第156章 相思
陈叫山和三旺、鹏飞,在苏爷及两位乡亲的引领下,一步步朝白龙‘洞’深处走去……
前行不远,岩‘洞’上方垂下无数个石柱子,形如倒吊的宝塔,上墩粗,下梢细,石棱尖尖,如刀戈林立。而地面又隆起高包,一上一下,相互挤压‘逼’仄过来,使得人穿行的空间愈小,须弯腰下蹲,方不至于被倒悬的石柱尖尖,戳到脑袋上,挂到背着的陶罐上,个别之处,甚至须爬着通过了……
一会儿猫腰,一会儿蹲,一会儿爬行,一会儿站,手里举火把,背上背陶罐,一行人的前行速度,仅比蜗牛快上那么一点点……
‘洞’里幽黑无比,若无火把照亮,人便完全成了睁眼瞎,最黑的黑夜,也比不上这般幽黑……
而山‘洞’之外,却是‘艳’阳高照,上午的太阳,镶着亮亮的金边,无数细密的金针,穿空‘射’下,‘射’得人头皮发紧,‘射’得人不敢望天……
取湫队的其余兄弟,守在滴水岩前的草地上,或站或坐,或蹲或躺,百无聊奈。
常海明尽管衣衫被汗水打湿,仍旧抱着两‘挺’机枪,这里一转,那里一站。七庆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截铁杆草,闭着眼睛,只觉着常海明的影子,一会儿晃过去了,一会儿又晃到自己眼睛上了,便说,“海明哥,坐着歇会儿,赁大的太阳,你也不嫌热得慌……”常海明便盘‘腿’坐了下来,两‘挺’机枪分放在膝盖两侧。大头用草茎编了两顶遮荫帽,自己戴了一顶,给常海明丢来一顶,“海明哥,戴着,瞧这狗日的日头,贼他娘晒人啊……”
滴水岩上空的太阳亮晃晃,太极湾的太阳亮晃晃,泥瓦岭的太阳亮晃晃,九岭十八坡的太阳亮晃晃,顺风店的太阳亮晃晃,高家堡的太阳亮晃晃,五‘门’堰的太阳亮晃晃,柏树寨的太阳亮晃晃,乐州城上空的太阳,也是亮晃晃……
卢家大院上空的太阳,亮晃晃地照着,一束金亮的阳光,照在西内院‘门’上的“太平一方”牌匾上,“方”字上面那一点,愈发闪耀着金光,像一块小小宝石。陈叫山领着卫队兄弟们取湫这么些日子,‘毛’蛋几乎天天都会搭个板凳,用抹布来擦一擦“太平一方”牌匾,擦久了,哪天若忘记了擦,师父魏长兴便会提醒,“‘毛’蛋,‘毛’蛋,干啥哩?今儿还没去西内院吧?”
‘毛’蛋今儿刚刚擦过了牌匾,将长板凳放回西内院,将铜盆里的脏水,泼给了院墙跟前那棵大核桃树,端着空盆,将抹布搭在肩上,哼着小曲儿,朝伙房走去。
刚拐过巷角,‘毛’蛋见杏儿正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正午的阳光,在她黑辫子上滑动着七彩。
“杏儿,你这是上哪儿去?”‘毛’蛋站在原地,见杏儿走得极快,料想她有啥要紧事哩。
杏儿走到‘毛’蛋跟前了,步子忽一停,瞪了‘毛’蛋一眼,“我找夫人说事儿去……”
杏儿头略一低,瞥见‘毛’蛋手里的铜盆,一脚朝铜盆上踹去,铜盆被踹得飞了出去,“当啷”一声,砸在巷道的青砖墙上,反弹回来,滴溜溜地原地打着转,“咣当”一下,倒扣在地上了。
‘毛’蛋不明白:杏儿这是哪来的这么大火气?有啥气,就说嘛,跟一个铜盆较个什么劲?‘毛’蛋一步过去,将铜盆拣起来,在自己‘裤’子上一下下擦着盆沿沿上的灰尘。
“我说你天天去擦牌匾,累不累,烦不烦啊?”‘毛’蛋还未开口说话,杏儿倒先说上了,“你就是把那牌匾,擦得能当镜子照,陈队长他们就被你擦回来了么?”
“不是……”‘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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