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际便脱了个赤条条,使劲地拧着衣衫。拧好了,“噗噗”两抖,拽住两只袖子,站在船头,将衣服高举起来,让江风来吹,像一面旗帜……
陈叫山从水手那里借过一个桨石,向侯今‘春’讨教着关于桨石的使用技巧。
侯今‘春’说,桨石除了在遇到‘激’‘浪’时,发挥“顺力、化力、借力”的作用,另外还有几个功能
其一是,延缓船速。当遇到水流过于湍急,但水位又不甚高,船上货物较重时,舵头希望船只缓慢前进,单靠点蒿是不够的。这时候,可以将桨石完全抛于江底,磨着走,一连串的桨石,就拖住了船的前进速度。
其二是,平衡船身。当船上货物,在被卸掉一部分,有个别货物因于属‘性’,不适宜重新配重时,就用桨石来用以配重,平衡船身。比方说,桐油和棉‘花’,两个都易燃,桐油受颠簸撞击,发生泄‘露’,还容易污染了棉‘花’。比如棕箱,本身不重,但占用空间较大,又不能受积压,需放些牛皮,相互隔挡。但当棕箱先出了货,空间余出来了,重量却没有减少多少,牛皮卷卷容易翻滚,就不容易配重……
“另外,桨石还可以是刑具!”侯今‘春’笑着说,“有人违反了船帮死规,被沉江时,就把双手双脚捆住了,脊背上绑两个大桨石,一脚踢下去……”
陈叫山听着觉得有些残忍,便说,“真要犯了死规矩的,不可以给个痛快的吗?一颗子弹,或者一刀抹了脖子?”
“帮主,你有所不知,一行是一行的规矩,比如马帮的犯了死规矩,是五马分尸,车帮的犯了死规矩,是万轮碾压,而船帮呢,就是沉江喂鱼!这都是祖上的老说法,没人改的……”
陈叫山点了点头,望着江面,再不说话了……
侯今‘春’却忽然站起身来,大声喊道,“都打起‘精’神来,马上进黄金峡,趁着天还没黑,一鼓作气闯过去……”
各船舵头便依次喊起了话
“马上进黄金峡,都‘精’神点儿……”
“黄金峡就要到了,别打盹犯瞌睡了……”
陈叫山侧首向左岸看去,见一面突兀的岩壁上,有三个筛子一般大的红字黄金峡……
前方江面出现了一个拐弯,左岸是一排尖棱山岩,像从空中‘逼’压下来一般,站在船上仰望去,犹若一群凶罗汉,张牙舞爪,凶相毕‘露’!而右岸,则是一整面的浑全山坡,山坡上有大大小小的岩‘洞’数十个,则如一头怪兽,瞪着大眼小眼,张着血盆大口,随时要将船吞吃了似的……
“帮主,前面就是急龙湾……”侯今‘春’向前方伸出了手指,陈叫山随着所指看去,见江水中不停冒泛着滚‘浪’,滚‘浪’都并不跳溅起来,只是一隆一鼓的,像是满江盛开了一朵又一朵的大牡丹‘花’。
“鸭艄子上的兄弟们,都站到右船板上,做好准备,急龙湾漩涡大得很……”侯今‘春’传了命令,领首的鸭艄子上的水手们,全部一并排站到船的右板上……
船队又往前跑了两丈左右,天光仿佛突然便暗了一大截,好像眨眼之间,由黄昏便转为了黑夜……
陈叫山仰头朝上方一看,顿时明白了,江面尽管空阔,并打着旋‘浪’,但两面的山头,却似两头相互顶着犄角的大水牛,生生将天空挤得成了一道窄缝,难怪忽而便暗黑了下来……
陈叫山正要往船的右板走去,一直平稳的船身,忽然猛地倾斜,十分剧烈,又十分突然,陈叫山脚下一闪,一个侧空翻,一掌拍在船板上,才没有摔到……
起先放在舱蓬外围的桨石,随着船身猛烈倾斜,竟然翻滚起来,要朝右侧滚去,左边船板只有两个水手,大多去了右船板,急得那两个水手,连忙去拽粗麻绳……
“快,快快,赶紧过来”侯今‘春’急得大吼了起来,一脚踩住一块桨石,脸都憋红了,“下面打旋哩,下面打旋哩,赶快分人过来,快快……”
水手们看见侯今‘春’吼叫的声音这般大,知道情况很不妙,登时有些慌了,站在右板上的水手,将竹蒿一横,一个箭步往左边跳,船头却随着漩涡过后的掀力,一下高翘起来,船尾上“哗啦”一下,一股‘浪’便直接扑上了船,几个水手被抛了起来,手里的竹篙飞出去,直直扫向陈叫山……
中部尾随的散船,情况更糟糕,打着摆子,竟横切于了江面,一个‘浪’掀过来,一个散船户,便被抛出了船外……
幸好平头元宝船上的水手,都是老江湖,大声疾呼着,“手抠住船帮,先别忙着上来,身子平着,脑壳‘露’出来就成……”
散船户一连被呛了好几口水,他知道平头元宝船上水手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便没有贸然去使劲扳船帮,努力将脑袋朝上抬,右手抠住船帮,左手不停划水,双‘腿’顺着船身,连续地上下摆!他很清楚:如果急着上船,扳的劲一大,整个船就会反扣过来,一船货就遭殃了……
到了急龙湾中心水域,所有的船只,在拐弯的一霎那间,似乎被弯流的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得直朝右岸漂移……
陈叫山扑倒在地,双脚钩住两个桨石,两只手又抓着套挂的粗麻绳,紧紧控制着桨石,不让其朝右板上滚动!
照目前这情形,必须稳住左半船身,最大限度加大下压力,否则,船就倾斜得更厉害了……
“都死守干什么?把蒿头举起来,快,举起来”侯今‘春’急得像个疯子一般,示范着样子,大吼,“朝那山上顶,朝那山上顶,快快……”
陈叫山揪紧两根粗麻绳,从船板上站起,飞快地将两股绳子打了套结,一下缠在自己腰上,伸脚一钩,钩起一根竹蒿,以他之前学过的点撑手法,在左面江水中,伸‘插’下去,左手朝回拉,右手朝前推蒿,他明白:借助桨石的压重,再辅以竹蒿的点撑之力,两边的船身,便相互掣肘,即便漩涡一再将船朝右侧吸过去,那吸力也就小了几分……
“咔喳咔喳……”两声传来,右板上的水手,将长蒿撑向急龙湾的山坡,船却猛地一摆,倾翻之力大增,顿时将竹篙折断了,齐齐的竹茬,刺得水手两手鲜血淋漓……
侯今‘春’急了,双手各抓一竹蒿,一点,一收,一点,一收,运用着柔绵巧力,一下下地错移着船身的倾侧之力……
陈叫山方才听见竹蒿的断裂之声,以及两位水手的惨叫声,刚转头朝右侧看,一个‘浪’头扑过来,陈叫山浑身上下,顿时全被扑湿了……
“上木桨,上木桨,加速过,快,加速过……”
两位手上沾着鲜血的水手,顾不得疼痛,一下解开木桨的拴绳,从舷扳下一掏,立刻挥出了木桨,奋力地划击!
后续的散船和驳船,被套绳连接在一起,犹若一条长蛇,在江里穿来游去,驳船吃水深,圆载状态装货,船沉,散船吃水浅,货少,那套绳忽而一弯,忽而一直,随着漩涡的吸力,反复地打着摆子……
驳船上的水手,有的直接跳上了散船,身子朝前探去,用手拽住套绳,左右拉拽,眼见水流急,散船要撞到驳船屁股上,便一个飞脚踢出去,死死用‘腿’撑住驳船船尾……
“收蒿,收蒿,转过急龙湾了,后船舵头们注意,不要撵,稳住走,别扎了堆了……”
侯今‘春’几个箭步,飞窜到后面几条鸭艄子上,协助水手们平稳渡过急龙湾……
江流再次笔直如一了,从末尾的船只开始通报着各船情况,一连串的话语,传递过来
“平头元宝二船没事儿……”
“鸭艄五船后舱板进了水,已经舀干净……”
“九号散船没事儿……”
“三号驳船油布拴绳扯断了,船尾棕箱湿了两箱……”
而鹏天他们九个负责看护监督财宝木箱的兄弟,则直接以口哨传着信号,“吁吁吁……”一声接一声传来,一连九声……
闯过了急龙湾,有惊无险,陈叫山坐在船板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脱了衣服来拧水,发现自己腰上被桨石的麻绳,已勒出了几道红红的印子……
...
第467章 神龙摆尾
闯过急龙湾,夕阳在凌江上游,水天相接处,惟留下了一堆‘乱’红残霞。
太阳隐了,气温骤然低了,一身的湿衣服穿在身上,一动胳膊,一弯‘腿’,便觉肘部、膝部不利索,趴皮趴‘肉’地凉。
陈叫山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一位水手从舱蓬板箱里,抱出一套衣‘裤’,“帮主,你换身干衣裳吧,小心着凉了!”
侯今‘春’的手却搭在了干衣服上,“不忙换!没出黄金峡,前面有可能还有‘龙摆尾’,换上又打湿了……”
陈叫山将前‘胸’的湿衣服提了提,便问,“啥叫龙摆尾?”
“就是江底石头有个台阶坎儿,水位低的时候,船过坎儿,‘咯噔’往下坠,就那么一坠,船尾就翘起来了……”
侯今‘春’说,小的龙摆尾,船帮兄弟们,根本就不怕,甚至还特地站到船尾去,待船尾高翘时,顺势还蹦一下,兄弟们将这叫“来年高”。
但遇到大的龙摆尾,必须提前将船身打斜,横向顺过去。如果提前把船身打不斜,就那么“咯噔”一下,翘得猛了,有些重货,有可能便跳窜起来,把货舱顶子给捅破了!
陈叫山深吸一口气,觉着这跑船学问果然大,一处不留神,便是大麻烦啊!
“黄金峡有几段龙摆尾?”陈叫山问。
“大大小小,差不多有七八个吧!”侯今‘春’说,“不过,这都是说不太准的事儿,年年情况不一样……”
黄金峡两岸的岩缝突兀,一年四季的气温变化,江面空气干‘潮’变化,日照,雨雪冰霜,都会造成岩峰上的石块坠江。
岩石滚入江中,江水水位的高低,‘潮’急‘潮’缓,对岩石在江底的移动,亦会造成诸多影响变化……
因此,形成龙摆尾的因素太多,变化亦多,谁若想一劳永逸地‘摸’清三千里凌江的各处险段,那是不可能的!
一切,只能依据经验,吃一堑,长一智。
有时候,仅仅以重货冲舱的小小代价,便换来了宝贵的大经验。可有时候,付出的代价,是水手的‘性’命……
侯今‘春’正说着,便一指前方江面,“看,那儿有‘流云‘浪’’,一准是龙摆尾!不过不高,不用怕……”
陈叫山向前看去,前方不远处,果然水‘波’泛涌,形成了云纹之状,团旋着向前流,倏尔变得整齐,一道拱包式的水流,横切于整个江面,水珠便集中地跳……
“六、五、四、三、二、一……”侯今‘春’看着江面,倒数着数,忽而一挑,陈叫山便也跟着一跳,许多跑船老江湖,也在船尾一跳……
果然,船身咯噔一下,船头先朝下一坠,船尾便猛地翘了一下!
“来年高,来年好,来年媳‘妇’满街跑……”
“来年高,来年好,来年牛娃浇‘尿’‘尿’……”
“来年高,来年好,来年吃‘肉’不跌膘……”
过了一处龙摆尾,兄弟们在船上一跃,吼喊着“来年高”的吉祥话没媳‘妇’的,祈愿来年能讨个好媳‘妇’;有了媳‘妇’,但没有男娃娃的,祈愿来年能生个长牛牛的娃;有媳‘妇’,也有牛牛娃的,则祈愿来年身体好……
“帮主,你咋不吼个来年高?”笙子从船尾跑过来,凑到陈叫山跟前问。
“我不会吼嘛,嘿……”陈叫山笑着说。
“那你现在吼一个……”笙子嬉皮笑脸地一招呼,几位水手便都喊着,“帮主,吼一个,吼一个,灵着哩!”
陈叫山‘摸’着后脑勺,挠挠,“都过了嘛,我不会吼。”
“哎呀,帮主,就是图闹热哩,随便瞎吼……”
“是啊是啊,帮主你吼一个,你想啥,就吼啥嘛!”
陈叫山架不住兄弟一阵怂恿闹哄,便将‘胸’膛一拍,“好,那我就来一个!”
“来年高,来年好……”陈叫山一蹦而起,却不知道后面一句吼啥,双脚落到船板上,才说,“来年庄稼长得好!”
笙子不依不饶,“帮主,你这不算啊!庄稼长得好算啥嘛?重来一个,重来一个……”
“来年高,来年好,来年人人不煎熬……”
陈叫山吼完,兄弟们“噼哩啪啦”地拍着巴掌,纷纷说,“帮主这词儿吼得好……帮主想的不是自己一个人好,是要所有人都好哩……”
有兄弟便又过来缠侯今‘春’,“侯帮主,你也吼一个?”
“吼个屁,各回各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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