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与锈粉,滑溜了一指。
从窗口看去,西边天空尽是红‘色’,不远处的一些树枝,黑乎乎的,森森桠桠的,拆分了冬日落照,橘皮‘色’的光晕,胡‘乱’跳动,若久视,甚至有些目眩……
故乡陈家庄在正西,乐州在西南,此际,两相皆都不见,但窗口朝向着,终究比没有朝向好,或者,比浑全全的一堵墙要好。
陈叫山收回视线,‘摸’那窗下之墙,一块砖,一条砖线,又一块砖……五指滑落了下来,起先那糙糙的质感,瞬间落空陈叫山方才反应过来了:身困囚室,属于自己的,是黑暗与‘阴’冷,‘逼’仄和狭隘,幽闭的空间,便是一只鸟,也不得进出了……
曾在饥饿与死亡边缘挣扎着,跋山涉水,徒步辗转,一步,一步挣着向前,为那一种活下去的希望……
曾于乐州石牌楼前,腾挪闪转,展臂舒‘腿’,将那因抢地盘而大打出手的张、刘二人,兜得如陀螺转,似猴子翻。那里,有足够的空间,不但容载自己的拳脚施展,更容载围观的灾民百姓,容载那些荣耀,那啸叫、慷慨陈词、欢呼之声……
曾率领着兄弟,牵马拉车,一路向北,因着一份决绝,无悔无惧,三百里长路,任我双脚一步步丈量,风尘、‘露’霜、清风、骄阳、鲜血、硝烟、山峰,任我肩膀与‘胸’膛,傲然迎上天地有我陈叫山,此中豪情,无际无疆!
曾站立在凌江一岸,龙王庙殿前,俯瞰那一江东去的流水,仰视头顶万箭‘逼’‘射’的骄阳,听那舞柳龙的汉子们,整齐划一地吼喊着求雨号子,听那守庙的老婆婆,讲述那过往的旧事,龙王的传说,取湫的沧桑……
那一时,视线如风一样,尽管飞了去,放了去,遥上九天苍穹,横贯千里大江!
那一时,思想如光一样,照耀着,照亮着,穿越岁月光‘阴’的窄巷,往事深处的旮旯里,那厚厚封尘,凝固成的陈迹四布,皆可被照亮……
曾穿越了水帘,进入那幽‘洞’之中,以打火机点亮的火把,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俯身,拧身,侧身,为着不可知的前方,也为着早有注定的希望,前进啊,前进,幽‘洞’有多纵深,坚毅便有多纵深……
那取湫归来的欢庆,在城‘门’楼子下炸裂的爆竹,红红的纸屑,红红蝴蝶一般,翩翩飞舞,阳光与清风,被威风大锣鼓敲震得颤抖明亮……
一路走,一路欢呼,一路赞叹,一路惊奇,一路感动,笔直的道路,可以那么一直走下去,走下去,接受沿路的围观、喝彩、鼓掌……
倏然里,一切飞旋着,秋风里飘飞的黄叶般,渐渐远去,飞得怎么也寻不见了……
太多纷杂的记忆,似那井中的一轮明明的月亮,被井绳和木桶一动,颤颤了,晃晃了,水‘波’碎珠将其‘揉’碎了,黄亮亮,零星星,光粼粼,不再浑全……
这是囚室,除了幽闭,还是幽闭,除了一个尺许见方的小窗,哪怕怅望,亦没有方向。
走过去是五步,走回来,还是五步,前面碰到了墙壁,退回后,还是墙壁四面冷冰冰的墙壁,围合起来了,像是旁观,像是质询,像是嘲讽,像是窃语……
同样是饥饿,那时的一步步走着,向着希望的方向,而今,有希望么?
陈叫山一拳狠砸在墙上!
陈叫山想到了在济源盛遇见的那个瓜皮帽男人,明明是债主,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弯着脊梁,缩着脖子,话未说起,先是笑脸,言语之间几带着试探、恳求,惟恐一不小心,便要惹恼了人,非但钱要不到,只怕还不得全身而退……
再想起那个叫狗娃子的伙计,那般骄横,那般目中无人,一切,因于陈掌柜的那一双‘阴’冷诡异的眼睛,他身后站立着的数位膀大腰圆的打手……
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黑与白,是与非,正与邪,善与恶,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从小到大,无论是爷爷、父亲、姑丈,给陈叫山讲述的、灌输的,或有诸多相异之处,然而,相同的是,他们都会提说两个词规矩,道理。
守规矩,讲道理,多少回在陈叫山的耳朵边回绕,盘旋,进入耳朵眼眼里,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在心底深处长成了葱葱茏茏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根须延绵到五脏六腑,无所不在……
这个世上,守规矩的人太多太多,讲道理的人也很多很多……
可现在看来,规矩就是水,水装在竹筒里,便是竹筒状,水装在酒盅里,便是酒盅状,水流在污沟里,便散着腐臭,水流在凌江里,便奔腾着气象!
所谓的道理,是面粉,掺和了规矩之水,规矩之水越少,道理反倒更硬,规矩之水越多,道理反倒更软。道理可硬可软,软到一定时候,便是人手指间的摆‘弄’之物,搓成了条,揪成了团,擀成了片,捏成一只蝴蝶,便是蝴蝶,塑成一尊佛爷,便是佛爷……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从小窗朝外看,什么都不见……
陈叫山盘‘腿’坐在地上,抄着两手,觉着冷,便又‘抽’出手来,相互对搓着,搓得暖和了,便捧了脸,暖着脸。
手掌在眼前晃来过去,那么近,亦看不见,所谓的伸手不见五指,便是如此了我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尽了……
正如光明到极尽灿烂时,人的眼睛什么也不会再看见一样,无极的黑暗中,黑到了极致,暗到了无以复加,陈叫山眼前反倒似乎有了光亮……
那光亮,是金黄灿灿的颜‘色’,那是稻谷成熟了,压弯了稻秆,阳光扑洒上去的颜‘色’;那是自己跪在祖屋‘门’前,顶着白‘花’‘花’的太阳,冲着‘门’框上的对联,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抛掷出去那把铜钥匙时,铜钥匙闪烁出来的光亮;那是龙王庙中龙王的铜像,龙首人形,头戴冠帽,腰系纹带,衣饰层叠,金光熠熠;那是唐老爷的龙衣仓房里,堆满了各种龙衣,一条一条翻选之时,龙衣鳞甲上闪烁过的光亮……
守着规矩又怎样?
有了道理何方讲?
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自己如今困身在此?
因为,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不平事……
陈叫山变得‘激’动起来了,缓缓站了起来,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摸’那墙壁,走过来‘摸’那墙壁……
忽然间,陈叫山便想起了小时候听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将折扇一挥,长袍一撩时,说的那一句话世上无尽不平事,英雄侠义何托付?
世上之不平事,太多太多,可我陈叫山,算是英雄么?我的拳头上,凝聚了侠义么?
便是如此,又当如何?
不是如此,亦当如何?
陈叫山一拳砸在了墙上,黑暗中,拳头上似有隐隐的血流,无声无息……
十二秘辛拳又如何?英雄侠义又如何?
在这囚室之外,在这西京城里,在这华夏九州,在这浩翰星空下的世界里,什么可以变改这太多太多的不平?什么可以打碎这太多太多的如水一般的规矩,这如面一般的道理?
是我陈叫山的一己之力?挥拳如风,踢‘腿’似电,腾跃若箭,出招胜流星么?
如果不是,为何我拳到之处,有人畏惧,有人求饶,有人佩服,有人服气?
可若是,为何如今的我,又困身在此,如虎落井,如龙盘谷?
陈叫山忽然便想到了小山王高雄彪,想到了他治下的高家堡……
高家堡,那个有着很多很多规矩的地方,无人不遵守,无人敢违抗。在高家堡,没有什么不平事,即便不平,升腾在人的心里,而于那一片土地而言,终究被消散了去,‘荡’涤了去……
假设来想,如果是高雄彪来到西京城,来到济源盛讨债,他又会如何?他亦会如我这般,最终导致困身囚室么?
那些陈年旧债,那些旧债背后的人,那些人背后的所谓道理不是没有东西可以降伏的,变改的,打碎的,消灭的!
就像现在这黑暗,这黑夜,可以笼罩住一切,无边无界,终会有晨晖来,霞光来,朝阳来,太阳来,刺破这黑暗,挣脱这笼罩的边界,普天之下,角角落落,无不洒满了七彩阳光……
拳头可以将规矩打破,可以将人打败,但终究不能打碎这世上的不平!
我陈叫山,有一身好功夫,与其用拳头去打,不如用拳头去探寻,去找,去等待,去守候迎接,迎接那晨晖、霞光、朝阳、阳光……
第269章 暴怒
陈叫山困身囚室,黑暗一片,光亮不可见,静寂至极……
可在囚室之外,繁华的西京城中,冬夜未深,灯火闪亮,戏楼里的秦腔慢板,正唱得热闹,青楼里的洋匣子,播放着嘤嘤靡靡,车夫的喊客声,夜市上的柴火噼啪声,风箱扯动声,洋人的汽车“嘀嘀”喇叭声,在城墙上回绕过去,古城,便盈盈在一种古与今、新与旧、俭与奢的幽幽‘乱’雾中了……
听闻陈叫山被抓,陈掌柜喜不自禁,觉着秦效礼果然有手段,而自己呢,也果真有面子。
陈掌柜早早便想着答谢之法,一会儿想到了听戏,一会儿想到了洗澡,一会儿又想到了吃饭,人逢喜事也‘迷’‘乱’,几番忙乎几许愁啊!
陈掌柜与秦效礼之间的关系,其维系之纽带,是那早已经埋葬地下的芳秀,西京城里各处的窗‘花’剪纸犹在,而那巧手的姑娘,已经沉睡化土。时日一天天地过去,正如窗‘花’剪纸要褪了红‘色’,渐而虚弱近于白一样,陈掌柜常就疑‘惑’纠结:他与秦效礼之间,究竟是一壶浓茶,水泡几遍,连续喝去后,味儿逐次地淡了去?还是如‘洞’藏窖酒一般,日升月落中,星辰斗转时,愈来愈醇香有味儿?
所以,许多的事儿,是不宜深,也不宜浅,不宜不到,但也忌讳太过,就像那雕‘花’艺人,以凿刀在黄杨木上游走,顺着‘花’线,随着木‘花’翻起,其深浅拿捏,疾徐把握,都须凝神静气,不可‘乱’了方寸……
陈掌柜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请秦效礼去杏园‘春’吃涮羊‘肉’。
陈掌柜亲自去督军府请秦效礼时,秦效礼正和老韩在下象棋,老韩是什么身份,陈掌柜自然晓得,话本快要到嘴边了,猛又一拐,便将老韩也一块儿叫上了。
西京城里的涮羊‘肉’之地数不胜数,陈掌柜独独选了杏园‘春’,一是杏园‘春’的涮羊‘肉’味道本就不错,二是因为杏园‘春’的老板鹿恒生,‘交’往比自己更广,论起与督军府的关系,与秦效礼的关系,人家鹿恒生比自己还近一大截哩!
如此一个地儿,真真再合适不过了。
三人在杏园‘春’大厅坐定后,不多时,鹿恒生便从楼上赶了下来,看见伙计给秦效礼他们桌上放的是一个大铜锅,便招手说,“去,给秦排长他们换小锅来……”
别处的涮羊‘肉’,都是一个大铜锅,食客的筷子,你进我出,融汇一处。独独鹿恒生脑子活络,将杏园‘春’的涮羊‘肉’铜锅,分为两种,一种大铜锅,一种小铜锅,一般客人来,都吃大铜锅,惟独尊贵客人来了,便是一人一个小铜锅,各家筷子进各家的锅。
三个形如“凸”字的小铜锅,端了上来,三大盘薄如纸的羊‘肉’片端了上来,配辅的豆腐、白菜、粉条、辣椒、糖蒜等各‘色’小菜,亦依序上齐,鹿恒生又抱来一坛子老酒,招呼三位,“天冷,喝点这老酒,暖乎哩……”
鹿恒生穿一身青‘色’长袍,将袖子一挽,先为三人将酒倒好了,而后又用三双筷子,分别为三人夹送羊‘肉’片,这里一放,那里一放,筷子次序丝毫不‘乱’。陈掌柜便说,“哎呀,鹿老板,太客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陈掌柜端起一碗酒,站起身来,刚要说话,秦效礼将手朝下压一压,“陈掌柜,坐下坐下,‘弄’这么见外做啥?”
陈掌柜喜滋滋地,便坐着举碗,“效礼啊,此次劳您大驾,帮我稳台子,立梁子,我陈某感‘激’不尽!来,我先敬你一碗……”
陈掌柜称呼秦效礼时,不如一般人那样叫“秦排长”,而是叫成了“效礼”,是为了凸现他与秦效礼关系不一般,若非唏嘘旧事,诸多感伤,差一点自己不就当上了秦效礼的大舅哥么?
鹿恒生听见这“稳台子,立梁子”的江湖话,便是好奇,问,“怎么,在这西京城里,还有人敢坍你陈掌柜的台子?”
陈掌柜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嘿嘿一笑,“鹿老板你有所不知,乐州卢家派一个叫陈叫山的人,来我济源盛收账……嘿,你是不晓得啊,那陈叫山狂妄至极,先在我前店使诈,打碎我店里好多瓷器,这还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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