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喝,这可要不得!哉娃喝不完,你就喝,实在喝不完,就倒了算了,过夜的羊‘奶’,给哉娃喝了可跑肚哩……咱堡里羊‘奶’多得是,不缺那一盆半盆的,哉娃长身体哩,就跟蒸馍上气一样,马虎不得,掐疼惜疼舍不得!”
方嫂连连点着头,高雄彪一把将哉娃,从背篓里抱了出来,朝上一举,“哎哟,石头蛋蛋似的,最近可是沉多了!飞喽”高雄彪将哉娃高高抛起,接住了,再抛……
许是高雄彪抛得太高,太用力,哉娃‘裤’裆里的‘尿’布,一下垂了下来,哉娃也被抛得害了怕,大哭了起来!高雄彪便将哉娃高高举着,一左一右地拧转,拧得哉娃脖子上的项圈银铃,“叮呤呤”响个不停,“呀哈,牛牛长得快哩……”
高雄彪不提牛牛不打紧,一说牛牛,哉娃竟忽然就‘尿’了‘尿’,“簌簌簌”地浇了高雄彪一脸……
“唉呀,唉呀……”方嫂赶紧过来接哉娃,一边用‘尿’布擦哉娃大‘腿’两侧,一边嘟噜,“你娃搞啥哩,咋‘乱’‘尿’?”
高雄彪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尿’,笑得身子抖个不停,多亏陈叫山把他扶一把,若不然,高雄彪笑得差点摔田里,“童子‘尿’洗脸,好好好,看来我最近有好事儿哩,哈哈哈哈……”
走一段田坎,一拐,上了小路。路旁有三颗柿子树,柿子红扑扑一片,都已熟软,剥皮即可吃,有一些柿枝低垂下来,却没人摘一颗。
高雄彪一招“白鹤飞云”,双脚于地一弹,“呼”地高跃而上,伸手摘了高处的两颗柿子,递给陈叫山一颗,“兄弟,尝尝,甜得没法……”
陈叫山剥了柿子皮,咬一口,甜而沁香,无一丝涩感,滑溜溜的柿‘肉’,黏到嘴巴的角角落落,一咽,整个五脏六腑都是甜的了……
迎面走来一位老汉,牵着一头老黄牛,顺带又赶着两个小黄牛犊。
“彪娃,逛田坝哩……”老汉远远招呼着高雄彪,声音洪亮,中气足足!
“哞爷早啊……”高雄彪迎上前去,在老黄牛胯上拍了一掌,“哞爷,你这拾掇牛,就是有把式,这膘又厚了一成啊!我看将来咱堡里的牛,都让你来拾掇算了……”
“这鬼娃,你又给老汉家上眼‘药’哩么?”哞爷笑着说,“高家堡一百多头牛,我都拾掇,我都成了牛魔王了,嘿嘿……”
哞爷看见了陈叫山,便问高雄彪,“彪娃,这后生长得体面,不是咱堡的吧?”
陈叫山微笑着弯腰,“哞爷好!”
“这是乐州城的陈叫山,你知道取……”高雄彪的“湫”字还没说出来,哞爷就打断了他的话,“鬼彪娃,你当我老实话老了么?陈叫山我还是晓得哩!”
哞爷嘴里咂着烟锅,“叭嗒叭嗒”地响,吸溜了一下口水,从头到脚地打量着陈叫山,“山娃,你不简单哩!我只说取湫的人,肯定是块三棱爆翘的黑大汉哩,没想到,是个体面后生,这身胚,这眼窝,一看就是能成事的人……”
陈叫山嘴角朝一侧弯去,有些不好意思,“哞爷抬举我了……”
高雄彪闻见哞爷烟锅里飘出来的烟烟很香,便说,“哞爷,我整一口?”
高雄彪接过烟锅,“叭嗒叭嗒”吸了两口,鼻孔里喷出两股烟线来,“哞爷,这烟叶晒得好,‘阴’得透,你用木板板压了的吧?”
哞爷瞪起了眼睛,“鬼彪娃,说是整一口,你还整几口啊?吃饭敲碗,那是招呼一声,你还把我这锅烟吃光啊?”
高雄彪笑着说,“哞爷你还啬皮哩啊?”哞爷来抢烟锅,高雄彪便高高举着,任哞爷踮着脚尖,连跳带蹦。高雄彪拧身将烟锅朝陈叫山递来,“兄弟,你整一口,香得很……”
哞爷听见高雄彪这么说,一下不跳了,对陈叫山,“山娃,你整一口,看我拾掇这烟叶咋样?”
陈叫山说,“好我尝尝!”
刚吸了一口,陈叫山被呛得猛烈咳嗽,赶紧将烟锅还给了哞爷,边咳嗽边哈着气,用手指夹着喉管,连连地‘揉’、捏,“咳咳咳……我……我不会……吃烟哩……”
哞爷和高雄彪哈哈大笑起来,老黄牛也发出“哞”地长叫……
一头小牛犊子,跑前面田里去了,哞爷将烟锅在鞋底一磕,赶紧去追,“你飘得很,还‘骚’轻跑田里去,敢吃一棵苗,今儿黑了让你卧外头冻‘肉’干……”
哞爷飞步跑去牵牛了,高雄彪和陈叫山继续朝前走,高雄彪便问,“你晓得哞爷高寿多少?”陈叫山回头看了看,见哞爷正拽了小牛犊的缰绳,使劲地朝路上拽,便说,“怕有七十五了吧?”
高雄彪哈哈大笑着,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三?难道哞爷还三十岁不成?陈叫山只觉着这个哞爷很有趣,不把高雄彪称堡主,而叫彪娃,连自己也叫山娃。莫非,哞爷是七十八岁,或者七十二岁?
“兄弟,你少说了三十岁哩,嘿嘿……“
一百零五岁?
陈叫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又回头看去,哞爷却赶着牛走远了,一团团晨雾扑罩着,啥也看不见了,只闻牛脖上的铃铛响声……
“兄弟,你看”高雄彪将陈叫山肩膀一拍,指向前方,“看见没?那儿就是小山头……”
陈叫山随高雄彪所指方向看去,见白雾流转间,隐隐有一不高的黄土包,土包一侧,有一棵数,枝杈黑黑,歪歪扭扭,在白雾映衬下,白黑便更分明。
陈叫山忽地想起了:高雄彪的江湖名号为“小山王”,盖因他小时候在一小土包上“占山为王”,许多同龄甚至更大的孩子来“攻山”,皆不得成功!其后多年间,高雄彪武艺超群,各地高手闻讯前来高家堡,比武,挑战,亦不乏“攻山”者,可始终没人能将高雄彪攻下来!由此,小山王的名号,愈叫愈响亮了……
莫非,前面那儿,便是高雄彪的名号诞生之地?
两人走近了,陈叫山才看见,这所谓小山,不过一丈把多高的小小土包而已,一圈缓坡,绵绵延展开去,中间渐渐隆出一圆头来。这倒也合理,小孩子们在此玩攻山游戏时,又不高,一转又有缓坡,即便被推下、踢下、蹬下去,也不至于摔伤。
小山旁边的皂角树,足有两三人合抱之围,相传为诸葛亮屯兵乐州时,亲手植下的。时至冬,树无叶,撑叉着一树歪歪弯弯的枝杈,扑送开来,好似一多臂巨神,仰怀擎天……
“高兄,此处便是你小时候嬉耍的地方吧?”
高雄彪手扶着皂角树,偏头看着小山,长长叹气,嘴巴里的白汽,呼出了一长串,“小娃家‘弄’耍耍,瞎折腾哩……”
陈叫山手抚着皂角树的竖皱层层之皮,“高兄,这皂角树是诸葛亮当年亲手种植的?”
高雄彪将脖子上的围巾,松开了些,仰头朝树顶看去,“这事儿是没考证的,兴许是诸葛亮种的,兴许不是,年辰久了,谁说的清哩?”高雄彪用巴掌拍拍树身,“只是人们希望它是诸葛亮种的罢了……”
高雄彪引着陈叫山,上了小山之顶,而后,转过身来,用手一指,指头尖尖又划了一条线,“你看,从这儿望,高家堡全部都装眼睛里了……山包包再高些,恐怕连谁家院里有狗,谁家院里种‘花’,都能看得清楚了……”
陈叫山手搭额前,视线穿越渐渐离散的晨雾,扫‘射’远去,远处的白墙黑瓦,整整齐齐,飞檐直屋脊,一道道,一列列,齐整得像牵了引线,瞄准了修建似的。此时,太阳已爬出来了,光照来,个别庄户屋顶上的明宅镜,便反‘射’着金光、银光、紫光、绿光,各种颜‘色’的光,‘交’集一浑然,映‘射’得堡街上的红灯笼,红扑扑的,就跟陈叫山起先吃的那柿子一般感觉……
高雄彪用皮靴使劲地跺着,仿佛在测试小山包的土实不实,硬不硬。跺了几脚后,又踮起脚尖,脖子长伸,朝高家堡看去,“小娃的时候,觉着它高,觉着啥都高,我站在这上头,等着人来攻我,一个又一个,被我赶下去!那些嘴里啃了泥的,崴了脚的,流鼻血的,哭的,我看了就笑,笑他们没出息,把我攻不倒。”
高雄彪与陈叫山,并排站立着,阳光从东面照过来,影子双双布地,一直延伸到小山包之下去。高雄彪的黑‘色’皮衣上,灿灿亮,陈叫山后脑勺上的头发,也黑得金金亮!太阳虽出,仍有风来,且风不小,吹得陈叫山的‘裤’管,一‘肥’一瘦地变着,吹得高雄彪的围巾,飘扬起来,扫拂着白云,扫拂天……
第243章 洗尘
“小时候,我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谁不服,就来攻我……”高雄彪将飘扬的围巾,一把攥住了,朝皮衣里塞了塞,“我站在这儿,比皇帝还牛气,好像我脚底下的小山包,比华山高,比泰山高,比天底下所有的山都高……我站这上头,大吼一嗓子,好像天底下的人,都能听得见……”
高雄彪俯下身,捡起一小土块,用力朝前方丢去,拍拍手套上的土,嘴里呼着白汽,眉峰堆聚起来,眼睛眯了一条缝,将皮衣领子裹了裹,叹着,“唉,现在我才懂得,什么是年少轻狂,什么叫夜郎自大……以前听见别人叫我小山王,我腰杆‘挺’得更直,光荣得很!现在呢,再听小山王这三字,滋味儿就变了,不顺耳得很!唉……名这东西,传出去了,就不归自己了,任人家叫去了……”
陈叫山眼睛虽望着高家堡方向,耳朵听着高雄彪的唏嘘之言,亦是心‘潮’滚涌是啊,就像小时候,爷爷曾教育自己说,所谓学无止境,止于何时?止于咽气入土之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不怕败,不怕弱,不怕贫,不怕灾,不怕气,怕就怕‘胸’膛小了,装不下东西,怕就怕眼睛小了,看不了远处人的‘胸’怀有多大,眼界有多广,就意味着能成多大的业。‘胸’怀装芝麻,眼界一寸广,业便是芝麻业,一寸之业;‘胸’怀装天地,眼界无穷广,业便是天地业,无穷之业……
一个对世界地图,珍视如宝的人,一个用鼠须小笔,悉心而细心,手绘世界地图的人,一个创建了幼悟院,让孩子们既学国文,又学洋文的人,一个为自己脚下的一方土地,倾注了太多心血,苦心孤诣地,制定了许许多多、条条框框规矩的人,一个日思夜想着,天下之出路,中国之出路,故土之出路在何方的人……如今,就站立在自己身旁!
他的忧心,他的绸缪,他的构想,他的欢欣与痛苦,凝重和唏嘘,怎又会满足如今脚下的这高度,这小山包包的高度?
他应该是登临华山之巅,泰山之巅,苍穹九天之巅么?俯瞰故土,俯瞰中国,俯瞰天下,俯瞰芸芸众生,众生百相么?
然而现在,正如他所说“山包包再高些,恐怕连谁家院里有狗,谁家院里种‘花’,都能看得清楚了……”山包包再高些,再高些,看见的不仅是狗与‘花’,不仅是故土,不仅是乐州,兴许是中国,兴许是世界,天下……
当然,他是不喜欢“小山王”这名号了,甚至耻于听见,羞于耳闻了。
他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感受的气象更大,临身的境界更不凡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陈叫山正凝神之际,忽见眼前有一道黑影……却是高雄彪挥臂朝自己面‘门’攻来!
陈叫山顺势一后仰,拉远了自己面‘门’与高雄彪手臂之距离,留待出空间,伸掌相迎,两人的胳膊,各出一只,绞缠于一起,拽、拉、扯、送、迎、掏、压、揪、抓、晃、振、折只闻“噗噗”、“呼呼”、“啪啪”、“嗖嗖”、“嘎嘎”的袖管振衣声、动划而之风声、臂膀硬对硬,柔制柔的搏击声、手指与手腕钳制与反钳制的搓‘插’声、胳膊骨节在高速运动中的迸发之声……
“好了好了,我输了……”高雄彪一下将胳膊‘抽’离出来,喘着气,大笑着,嘴巴像个蒸汽机一般,一股一股地冒白汽,“兄弟,好身手啊!我就说嘛,天底下能将我高雄彪,从小山上攻下去的人,多了去了,人家没来高家堡,人家不屑来高家堡罢了……”
陈叫山微笑着,额头此刻被太阳照得红光道道,刚才一番‘操’练切磋,身体也暖和多了,便对高雄彪说,“高兄,小山再矮,又如何?你心里的山,够高就成!你脚下踩的是高家堡,你心里装的是一张世界地图……”
高雄彪和陈叫山回到高家堡时,太阳已经老高了,两人并排走着,地上的影子,短如一截。
途径一座小院时,高雄彪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却忽地又折身回来,侧着头,将耳朵贴在院‘门’上听……
这时,过来一位乡勇,便问,“堡主,他们还没醒酒呢,都睡着哩……”
高雄彪一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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