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见窗户右上角最高的那个窗格,如一块盈盈蓝‘玉’,熠熠而光,乍明亦晦,便判定现在已是寅时。
睡在同屋的七庆,鼾声扯着长韵,像囫囵吃面条,又像巨兽伏‘吟’,或是,一个人在历经痛苦后,沉重叹息!饶家三兄弟,却并不为七庆鼾声所扰:鹏天口角流着涎水,“咯唧唧”地磨牙,鹏云趴着睡,胳膊从‘床’沿悬垂到地上,而鹏飞,鼾声却如吹奏柳笛,细韵悠扬,仿佛为七庆伴奏相和……
陈叫山蹬上‘裤’子,系紧‘裤’腰带,将褂子朝肩上一搭,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来到井台边,为了不吵扰大家,陈叫山并未用辘轳,而是依靠臂力,从井中提上满满一桶水来,俯下头,一气猛喝,瞬间喝掉大半桶井水……
出铁匠铺后‘门’,朝南直行约百米,左拐,上一道缓坡,再右拐,便有一大片竹林,青青苍苍,掩映在黑夜黎明之间的蓝晖里。
陈叫山来到竹林中间的空地上,将褂子搭于竹竿,闭目直立,稍顷,双眼睁开,浑身猛一发力,就连脊梁骨两侧,最细小之肌‘肉’,也转瞬条条凸起,似乎每一根头发丝,甚或每一根眉‘毛’,都蓄足了力,敛势待发,喷薄而动……
大喝一声,陈叫山高高跃起,离地六七尺,身形团缩至极限,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位置,双拳连续猛出,疾似流星,迅若电光,在落地一刹,已打出十余拳。脚尖甫一着地,复又单脚一蹦,头朝前顶,右‘腿’朝后方劈扫向天,待脚后跟踢至最高处,支撑的左脚,在地上一凿,遂也离地后蹬,双臂舒展,整个人在空中“十”字呈现……
陈叫山习练之拳法,乃陈家家传之术,名曰“十二秘辛拳”!
说起这十二秘辛拳之来历,倒是颇有一段曲折离奇之故事……
陈叫山的曾祖父,曾为陈家庄车马帮的大脑兮(首领之意)。一年夏末,陈大脑兮率领车马帮,满载货物,远赴祁连山。行至一个名为“蚌天峡”的地方,与一本土车帮相遇,其大脑兮姓章,但开口说话,却是一口京腔。
蚌天峡险峻无比,一面为百丈深涧,一面是岩壁凹卷,即便大白天进入峡内,亦是光影幽暗,冷风丝丝,使人未行先有三分怯。
其时,陈大脑兮自东向西,一众人马皆靠着深涧一侧而行,偏不巧,章大脑兮的人马自西向东而来,贴着岩壁一面而行,两方恰在蚌天峡当中相遇了!依照车马帮“行仄道,不居中,迎友帮,避险行”的江湖规矩,理应是章大脑兮退后,或者变换车马队形,为陈大脑兮让路。但章大脑兮认为自己过“蚌天峡”峡碑,已有数尺,且辎重颇多,不宜变换队形,拒绝为陈大脑兮让路!
陈大脑兮手下弟兄,个个义愤填膺,暗暗从马车底板下‘摸’出马刀、弓箭,准备奋力一战,狠狠教训这帮不守规矩之人!但陈大脑兮七岁便上道,行走江湖三十余载,深知厚土千仞,苍天万丈,而江湖之水,暗流汹汹,其深不逊天地,实难估测!章大脑兮一众人马,乍看去,势单力薄,不足为患,可章大脑兮一脸从容,一人蹲在马车前,叼着个大烟袋,兀自‘抽’烟,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瞥陈大脑兮一眼……
陈大脑兮思虑片刻,转身回喊一声:“兄弟们,后退让道!”
章大脑兮的车马,经过陈大脑兮身前时,陈大脑兮拱手抱拳:“一路好走,后会有期……”
陈大脑兮向西行了约十里地,却忽然令手下人马停步,自己则翻身骑上一匹快马,返身朝东疾驰而去!
陈大脑兮追上了章大脑兮的人马,一跃下马,对章大脑兮说,前面五里处,便是“蜒龙沟”,而此时西南天空有一异云,愈聚愈重,‘艳’阳高照,却时有凉风北吹,此天象所呈,即刻便会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而蜒龙沟两侧皆为高峰险岭,且岩石突兀,草木稀疏,一旦暴雨袭来,则山洪滚滚,‘乱’石横飞,雷电劈斩,纵是千军万马处身沟底,亦是难于保命……
章大脑兮手下兄弟,并不信邪,纷纷嗤之以鼻。而章大脑兮细一观察,见陈大脑兮言语神情,充满恳切,浑身被汗湿透,胯下枣红马,亦是疲相尽现,料想他定然是心急如焚,急于赶路,策马疾驰,惟恐迟晚。
于是,章大脑兮命令手下弟兄,取出油布,遮盖辎重,人马皆暂避于路旁百姓家。不多时,果然如陈大脑兮所言,异云倏忽散去,天空陡然间乌云团团,沉沉而集,继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扑天漫地……
至此,陈、章两位大脑兮,成为生死弟兄!
陈大脑兮其后方知:章大脑兮本为京城一高官之贴身‘侍’卫,世代习拳,武学‘精’深!后来,宫内势力相互角逐,暗流汹涌,高官受‘奸’人诬陷,被皇上下旨发配南蛮孤岛,永不得离岛。章‘侍’卫与高官情谊深厚,怎忍别离,远隔两地?便携家眷老小,追随高官而去。未曾料想,‘奸’人心如蛇蝎,‘欲’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提前在岛上设伏,刺杀高官。章‘侍’卫奋力搏杀,终未能救下高官……
章‘侍’卫携幸存家眷仆丁,乘舟登岸,一路西行,直至庆州落脚。为避人耳目,便组建车马帮,由章‘侍’卫变作了章大脑兮。
世事难料,风云幻变,三年后的初‘春’时节,陈大脑兮运货行至庆州,‘欲’与章大脑兮豪饮畅叙,一醉为快!谁曾想,章大脑兮的家院一片狼藉,椽木焦黑,桌椅成炭,瓦砾碎地,满院灰飞……向四邻一打听,原来,章大脑兮已被官军捉拿,双眼被石灰扑瞎,手筋脚筋,俱被挑断,现被投在府衙大牢,将于明日午时斩首……
当天深夜,陈大脑兮率领百十来兄弟,准备劫狱!然而,官军戒备森严,人数众多,且有火枪在手,陈大脑兮思虑再三,只得退归。
第二日,陈大脑兮任凭众人千阻万劝,毅然走到街上,要为章大脑兮送别。
囚车缓缓而来,章大脑兮双目失明,手脚俱废,项‘插’囚牌,却高声放歌,狂笑天地!
“兄弟——”陈大脑兮捧着一碗酒,冲开人群,在官军刀枪之侧,扑到囚车前,泪如泉涌……
章大脑兮喝完一碗酒,高叫一声:“好酒,痛快!”再无多言。
陈大脑兮端着空碗,呆呆立在原地,热泪未干,却听章大脑兮又吼唱了起来——
“骊山横岫,渭河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义勇人前,兴荣人后,千金散尽天自漏。生快意,死未愁,长眠西‘门’十里处,纸蟒千丈挂树钩。喜,何须喜;忧,何故忧……”
囚车行至街角拐弯处时,章大脑兮突然转过头来,撕破喉咙,拼尽全力高吼一句:“永别了,来世再做兄弟!”
章大脑兮不与自己相认,是为自己安危着想,这不难理解!章大脑兮所唱歌谣,陈大脑兮以前经常听到,时日一久,二人把盏痛饮之际,豪情共唱,陈大脑兮对此早已烂熟于心,张口便来。可是,原先歌谣中的两句是“长眠黄土意未休,阎罗殿前斩‘阴’寇”,章大脑兮在临行之前,为何改成了“长眠西‘门’十里处,纸蟒千丈挂树钩?”
陈大脑兮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在一个深夜,来到庆州西‘门’十里处,竟果真看见孤零零的一棵冲天高的白杨树。在白杨树周遭,一通翻挖,陈大脑兮挖出了一个褐‘色’敞口圆腹小坛,坛口被糯米砖灰封死。敲碎坛盖,里面竟有一套铠甲头盔,白‘花’‘花’的银两,以及一本《十二秘辛拳》的拳谱……
由此,陈大脑兮明白了:章大脑兮一直心系旧主,心怀大志,以图他日重整旗鼓,开创一番崭新天地!
陈大脑兮将银两,分发给章大脑兮帮内的众兄弟,自己带着铠甲戎装,及《十二秘辛拳》,返回了家乡!
后来,陈大脑兮在弥留之际,对家人说:人之一生,心怀大业,志存高远,本无对错!然而,做人太峥嵘,行事多执念,筹谋再绸缪,到头一场空。千秋功业,不过朽棺七尺,一世盛威,终究黄土一抔。凡事莫要强出头,韬晦终须藏‘胸’中,宁守薄田三亩,不领十万‘精’兵,宁恋老婆孩子热炕头,勿要枕戈待旦盼封侯……
到陈叫山祖父一辈,陈家便改弦易辙,不再经营车马帮,而躬耕行猎,农桑事家,从此不求富贵功名,但求幸福平安一生。
那套铠甲戎装,随葬于陈大脑兮坟墓之中,从此,永绝天光!但《十二秘辛拳》,却作为陈家家传,代代相授下来……
十二秘辛拳,取天干地支轮迭之玄理,汇造化生灵互生互克之幽机,倚日月年岁枯荣演变之法‘门’,从而集聚成十二地支、十二时辰、十二生肖,三法相合相妥之极法秘拳。
依套路悉数,分为——子捷、丑实、寅势、卯安、辰腾、巳柔、午跃、未平、申巧、酉夺、戌疾、亥容。凭人体之极限身法,借掌、臂、肘、肩、颈、头、腰、腹、‘臀’、‘腿’、膝、脚,互衬互补,相映相带,又即离即合,且散且聚,复空复实,变化万端,巧机层层,淋漓尽致地呈现鼠之敏捷、牛之力实、虎之屯势、兔之逸安、龙之飞腾、蛇之极柔、马之奔跃、羊之盈平、猴之动巧、‘鸡’之速夺、狗之迅疾、猪之大容……
陈叫山自小聪颖无比,学得《十二秘辛拳》之后,常常悖其规律,而相互拆分,即兴组合,随心而为,化意无形,此拳有彼拳,彼拳含此拳。陈叫山十五岁时,父亲即便全力而为,也只与他相持而已,难分胜负!
陈叫山在竹林之中,拳拳生风,脚脚腾气,是将“申巧拳”、“巳柔拳”,以及“子捷拳”,整合于一,习演快意!却见竹林之中,盈盈‘露’珠随气而飞,片片竹叶受拳而摆,竿竿绿枝迎风而弯……
一直习练到天光透亮,陈叫山收手时,已是气腾千尺,汗涌万珠,那多半桶的井水,已然化汗而出,筋络畅顺,神清气爽。这是陈叫山的父亲,创下的健身之法:寅时起‘床’,畅饮甘泉,习练拳法,化‘尿’为汗……陈叫山的父亲曾说,一年十二月,一日十二时,若每日寅时起练,一月便多三十时,一年可多三百六十时,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强身健骨,必能活到一百五!
然而,血‘肉’之躯,怎奈苍天暴虐,年馑残酷,饿魂遍野,‘阴’阳两隔,竟成永诀……
想到此处,陈叫山望着竹林上方的天空,暗叹一声,穿好褂子,行步上街。
行至小东‘门’处,见一群灾民,手挽包袱,推着独轮车,扶老携幼,竟朝城外匆匆而去。陈叫山感到疑‘惑’:卢家近来熬粥加米,一时间,灾民不必为吃饭而愁,前几日还发生过封堵大西‘门’,不让新来灾民入城,惟恐人多粥少之事,而现在,这些人却为何选择离开?
陈叫山几步上前,‘欲’找人一问究竟……
第18章 乱局
“老伯,你们这……往哪儿去?”陈叫山向一位戴着个破草帽的老汉探问。
老汉又瘦又矮,但人长得‘挺’喜气,那眉眼嘴巴凑一块儿,便是不笑,也像是在笑着。老汉的鞋子里,估计垫着了什么东西,不大舒服,便一手撑在城墙上,另一手取下鞋子,闭了一只眼,朝鞋子里瞄瞄,一下下地在城墙上磕,“回俺们山坝坝里去……乐州城,是块好地方,但不是俺们的久留之地!”
陈叫山迟疑了一下,正想说乐州有粥可吃,至少不会饿死人之类的话,还未张口,老汉倒将陈叫山上下一打量,“小哥,你怕是刚来乐州城吧?啥子情况,还都不晓得吧?”陈叫山未接话,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
老汉将鞋子磕好了,一屁股坐在城墙根下,穿起了鞋子,陈叫山也随之蹲在了老汉身旁。
“小哥,穷就是富,富就是穷,无就是有,有就是无,这个道理你晓得不?”老汉将鞋子穿好了,将身子朝城墙上一靠,似要歇歇气,“乐州卢家给俺们放粥吃,善心善意,倒是个好事哩!但俗话说得好,再大的锅,也怕小勺勺舀,再小的泉,也不怕大桶桶来接。小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陈叫山两手抄在‘胸’前,笑着只是点头,静待老汉的下文。
太阳又出来了,北面城墙阙楼上镶着的大圆镜,金光四映,但好在陈叫山和老汉所坐的位置,太阳暂时还未照到,尚算凉快。
“这狗日的鬼天气,哪个晓得到,要熬到啥时候去……”老汉用草帽扇着风,眼睛朝天上瞥,额上皱纹便挤得更密更深了,“小哥,莫笑话,俺老汉今年八十四了。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嘿嘿,我可是啥子都不怕,该来的要来,该走的要走,该生的要生,该死的要死,就像庄稼地,老杆杆不割不拔,新苗苗啷个长得出来嘛?”
陈叫山不禁惊异于老汉八十四的高龄,身子看起来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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