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扶摇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状况。

    程元睿端着茶水安静地坐在正中的圈椅上，说不出的庄重。

    郁扶摇看着这状况勾了勾嘴角。

    是该郑重一些。  



114 话别

    熏香悠悠地飘散在空旷的房间里，淡淡的，沁人心脾。在这股清香中，程元睿那有些疲惫的脸色似乎也舒缓了许多。

    熏香是郁扶摇带来的，对于安神以及缓解疲劳都很有效果。

    程元睿有点心思想要问一问这熏香，为宫里带去一点。从宫里的状况来看，皇上最近一段时间也是十分疲惫的。

    但是程元睿最终没有问出口。郁扶摇那认真的神色似乎没有半分放在除了他心上的那件事之外的事情上。

    于是程元睿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等着郁扶摇开口。气氛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奇怪的安详。

    房间里没有别人。郁浩然回去了房间，白祖也退了出去，门被轻掩住了。郁扶摇看了看程元睿手中的茶杯，或许是在端详着什么，也或许只是发发呆。

    “我是过来告别的。”郁扶摇盯着程元睿手中的茶杯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程元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还是没有说话。专门过来告别这种事情对于这个似乎过于随性的人来说，实在有些不大可能。所以程元睿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窗外的夜风吹了起来，轻轻缓缓。丝丝凉意，透过了窗间的小缝隙，但是却已经失去了它的威力。

    郁扶摇正在整理自己的情绪，他这几天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情绪。过于软弱，或者过于依赖别人并不是他的性格，可是他累了。说到底，山上山下就是两个世界。

    “我知道我哥把解药给你们了。那解药没有错。那个女人已经好了，你也看见了。”看着没有动静的程元睿，郁扶摇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程元睿点点头，表示相信郁扶摇的话。但他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在等郁扶摇把他的意图都表达出来。

    茶杯被放到了一旁，氤氲的水汽散去，渐渐变冷了。程元睿也不打算喝了。程元睿看向郁扶摇。还是一副少年的模样，样貌上并不是太出色，那双漂亮灵动的双眼却为其增色不少。圆滚滚的就如夜空中的星，仿佛会发光一样。

    程元睿突然记起自己似乎很少认真端详郁扶摇的模样，明明常常看见，却从能很认真地记住。这可不像他，他明明是习惯记住所有遇到过的人，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分析周围人的心思，想法，行为。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就像他知道曾经姚林雨和林佩景担心的是一个问题，他知道他们本就该是两情相悦的人，他知道他们现在已经除去了他们心中最大的障碍……就像他知道魅曾经忠心耿耿，如今却……

    为什么记不得面前的这个少年，以及他那个向来有些嚣张有些护短的哥哥呢？

    又为什么，面前这晶亮的星眸在这张平凡的脸上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呢？

    “我不想跟你说太多，你给我的感觉太坏。”郁扶摇突然说，从程元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双眼移开了目光，转而投向了紧闭的窗户。

    窗外有风，有云，无月，应该是一片黑暗，微凉，渐热。郁扶摇想。

    “为什么有这种感觉？”程元睿好奇地问，又觉得有些介意。他以为他做得够好的。虽然并不需要别人的喜欢。

    郁扶摇扫了程元睿一眼，撇撇嘴：“不告诉你。”

    “……”程元睿无言以对。

    “我很讨厌那个女人。”郁扶摇又说，“所以我只是来问你一件事。”只是，虽然郁扶摇这么说着，却似乎又有些不抱什么希望。至少在程元睿看来，郁扶摇的眼睛里并没有存在多少期待。

    “如果我不知道呢？”程元睿保持着他难得的好奇。

    “如果你不知道，那你就帮我带话给雨姐姐吧。”郁扶摇有些泄气地说，又有些赌气，“我才不要再跟你同路呢，那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郁扶摇对魅的怨气虽说在前些天已经泄出来一些，却也更加不可调和，也没有必要。天大地大，若是继续见面，魅一定会置他于死地的。而他现在还不想沾染上人命。

    “哦？”郁扶摇的神色很无奈，很落寞，很无精打采。亮晶晶的眼眸中的那些光芒就像被黑夜泯灭了一般，让看见的人不由得揪了一下心。程元睿的心便是这么揪了一下。“你想问什么？”程元睿问。既然郁扶摇这么说了，自然便也该是今夜最后的话题了吧？

    郁扶摇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小心地从身上掏出了一件东西，举到了程元睿的面前：“见过这个么？”

    明明是古朴无华的东西，却因为那条贯穿的血色而突然震撼人心。奇怪的花纹，光滑却明显存在的缺口，无不在向人们诉说它的神奇以及缺憾。

    温润剔透的半块古玉啊……

    程元睿愣愣地看着，半晌也没能从郁扶摇手上的东西上回过神来，只有挪不开的目光，扯不开的心思。

    浓浓的，不可打扰。  



115 很遥远的时候

    在很遥远很遥远的时候，似乎还小，似乎父皇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的天仿佛不会阴霾，永远都是明亮的颜色。

    但是，让人遗憾的是，时光到底还是褪色了。于是画面渐渐变得昏黄。

    在那一整片的昏黄的画面中，似乎有什么特别清晰——

    御花园里的姹紫嫣红仿佛没有春夏秋冬之分，每个季节都有风格不同却一样动人心魄的风景。那时候的程元睿并不会很好奇，因为很小的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引人注目的风景。

    而那一天，九曲回廊之下各色荷莲开得正艳，粉的白的紫的红的，热热闹闹挤了一池。而池边的垂柳青青，垂落在水池上掀起阵阵涟漪，调戏着水池中顽皮的游鱼。

    “站住。”程元睿原本正在看着水中嬉戏的游鱼，却在眼角看见了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小小年纪却是天生有着皇家的气势，耳熏目染之下总比别人多几分高贵。程元睿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却足够让人听清楚，更带着足够的威严。

    那个匆匆的身影便停了下来，正好背对着程元睿，却战战兢兢地不敢回头。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哪个宫殿的？不知道御花园是不允许随便进来的吗？”程元睿说话还带着些许奶声奶气的意味，故作正经的询问不由得让人有些想要发笑。

    跟在程元睿后面的护卫就有些想笑，小皇子进御花园可不也是自己进来的？若不是皇上早早便说了不用阻止小皇子的想法，说不得这御花园，小皇子也是进不来的呢。

    那个战战兢兢的身影没有说话，像是说不出话来一样。

    程元睿便皱眉：“转过身来回话。”

    “回、回皇子殿下……”那人回过头来，却不是什么见过的人，有些面生，也有些礼数不足。

    前些日子，宫中刚来了新人，想必这就是其中之一了。程元睿还是有些皱眉：“回答本殿下的问题。”

    “奴、奴才万花宫，奉、奉许才人的口谕，前来采、采莲一朵。”那人回答得结结巴巴的，大概是因为那些佩刀护卫的戾气逼人，也因为程元睿的身份。绝对的高贵。

    “胡闹！”程元睿斥道。他年纪虽小，但很多事情还是知道的。“御花园的东西，是能随便碰的吗！许才人又是什么身份，竟敢如此大胆！”

    那人便更说不出话来了，跪在地上的身子几乎抖成了筛子。

    “好了好了。”程元睿知道归知道，但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所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便想着把这人打发了算了，“念你是初犯，本殿下便放过你一次，如若再犯，死有余辜！”

    “是，是是，是！”那人连声应道，被那句“死有余辜”吓得面如土色，不过能够逃过一劫，也是心生庆幸。

    “好了，你可以走了。”程元睿摆摆手。

    “谢殿下的不追究之恩！”那人严严实实地磕了两个头，便急忙起身要走。

    一抹亮色随着那人的起身划过了小小的程元睿的眼眸之中。

    “等等！”程元睿急忙喝道。

    “不、不知殿下还有何事？”那人一听，脚都软了，跪在程元睿面前，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没有流下来，还是知道一些轻重的。

    “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程元睿警惕又好奇地问。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解下了系在怀中的一块玉佩，双手呈了上来，哭丧着脸：“这是奴才的祖传之物，承蒙殿下厚爱，愿献给殿下千岁。”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收住下垂的嘴角。

    程元睿倒也知道不该随意拿取别人的东西，但是，那块玉实在是太漂亮了。

    温润剔透，古朴无华，一条血带斜了半边的玉面，带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又突兀地消失在半边的缺口上。

    幼时的程元睿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目光，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那半块玉……

    …………

    “啪”的一声，窗户发出一声轻响。

    程元睿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抬眼，便看见了郁扶摇那带着狐疑，而又终于有些期待的脸孔。

    四周静悄悄的，灯光昏黄。茶水已经变得冰冷，夜已经很深了。窗外还没过传来更鼓的声音，不过也有可能是忽略了。程元睿突然有些心惊，自己未免太过于分神。

    “你没事吧？”郁扶摇狐疑地看着程元睿一下子有些苍白的脸色，忍住了抓住他的手腕打探的冲动。

    他已经不是他的病人了。也不想承认曾经是。若不是当初一时手痒，大概也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他爱热闹，但不想玩与性命相关的刺激游戏。不过虽然这么想，郁扶摇的眼中还是透出了关心的意思。

    “没。”程元睿心口一暖，平定了呼吸，然后微微一笑。

    “你见过另外那半块玉了？”郁扶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漫天光华仿佛都比不上这双眼睛的星光璀璨，平凡的小脸也一下子耐看起来。

    “大概是见过的。”程元睿说。却又有些犹豫。时光已然太过于遥远，他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东西如今去了何处，在他的印象中，似乎到了手以后便没有再拿出来过。

    程元睿不由得沉吟一声，有些疑惑。

    照他当时的喜爱的程度，似乎不应该到手了之后就再也不去理会了吧？可是，为什么他翻遍了他的脑海，却再也找不到相关的任何消息呢？

    奇怪，奇怪。  



116 平和？

    大概见过！

    这一句回答便够了！郁扶摇的眼都热了起来。两个月了吧？终于有了一点消息。郁扶摇自信还是看得懂程元睿的，他既然说见过，便不会是假的。

    “你在哪儿见过的？”郁扶摇急忙问，又急切地说，“带我过去！”不知不觉，带上了一点命令的意味。

    程元睿也不生气，只是思考了一会儿。如今他这里的状况有些复杂，正好缺少一个突破口，若是郁扶摇可以帮忙……

    郁扶摇着急却但不盲目地希望程元睿会就此答应，于是，他冷静了一下，又说道：“有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尽力。”

    “唔。”程元睿沉吟一声，“我这里确实有希望郁小公子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事情……”说着，程元睿往郁扶摇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郁扶摇犹豫了一下，也凑了过去。

    “……”细小的声音逗留在耳边，不停地进行交谈商榷，从彼此坚持到彼此妥协。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

    天亮了，郁浩然来到程元睿房间把睡着了的郁扶摇抱回了房间。一言不发的模样，没有任何想要交流的意思。不知道是早已预料到了这种状况，还是只是不想和他们说话。

    郁浩然的动作虽然很轻，还是把同样歪倒在一旁的程元睿惊醒了。

    程元睿沉默地看着郁浩然把郁扶摇抱走，朝郁浩然做了一个手势。那是让他一会儿过来谈谈的意思。

    郁浩然的脚步顿了一顿，轻轻点了点头，先带着郁扶摇去休息了。

    很快郁浩然又回来了，这时候的程元睿也已经梳理完毕，半点都看不出昨晚没休息好的样子。

    “我刚刚在楼梯后面看到魅的身影了。”郁浩然进门后便开口对程元睿说了他发现的事情。

    程元睿也不惊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最近都能看到。”

    魅最近的功力大减，几乎所有人都很容易发现她的行踪。最近她经常出现在那个楼梯处，盯着程元睿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