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倾泻而下,他斗篷一裹,将箭雨挡住,伤口裂开,血水横流,他亦毅然带着她跑。或许他在为自己的部署,但那时刻,却真真是命悬一线,他完全可以将她扔下。
她想起那一晚,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快。随即又在心里鄙夷自己:你这算什么?你应该庆幸是这样的结果。他是多么麻烦的人啊。张家树大招风,迟早会有祸端的。你的目标是啥?是要赚够钱,做有钱人,然后吃遍天下。如果跟他纠缠一起,怕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过安稳日子,吃遍天下呢。江云,江云,你这样很好了,真的,老天很恩赐了。
她在内心不断安慰自己,内心才逐渐平静,泪意才逐渐褪去,耳畔的声音逐渐清晰。
江帆已经吃完了半截烤馒头,很愤怒地在她面前,说:“喂,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陈秋娘扶额,叹息一声,说:“也许是寒气入侵,有点累。”
“啊?我看看?”江帆将手放到她额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煞有介事地说,“嗯,是有些烫。我再给你把脉看看。”
“啊,不用了。”陈秋娘连忙拒绝。
“放心,我会把脉的。在武当山上,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师娘搞定。我师娘说以后是要成家立业的人,学一点医术是很有必要的。不要一有小病就去找大夫,麻烦又不划算,我从小就跟随师娘采药,基本的药草我都知道的呢。”江帆叽叽喳喳一大串,尔后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拉过去把脉,一边把脉,一边说,“咦,没事啊,就是有点点气息不稳罢了,可能是昨晚受了惊吓。”
陈秋娘一想到昨晚,立马就斜睨了江帆一眼,说:“你说落日时,你就赶上我了,那么,你咋没出现?还有,那两夫妇要对付我时,你不在么?”
“我不能出现啊,我是偷跑的。我哥哥知道肯定又要派人四处找我。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这条线的。我要出现了,指不定还没送你回到*镇就被他们再次抓走了。再说了,你不觉得默默的保护,这样更浪漫么?”江帆又是噼里啪啦一串话。
陈秋娘只觉得他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劲儿,但一时说不上来。而江帆却又在自顾自地说:“我是在你睡的柴房外看着的,随时准备出手。可是,你那么厉害,随随便便就对付了他们,我就想看看张赐那家伙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说什么了?”陈秋娘随口。
江帆嘟了嘴,说:“不提也罢。”
“你为了验证一个不讲信义的人说的话,就将秋娘置于危险之中?”蒋峰反问,语气颇为不悦。
“你以为我没有完全的把握就会让我夫人涉险?我的剑术可不是你们这些人比得了的。”江帆反驳,语气之中颇为得意。
“就怕万一,你这人——,太不懂事。”蒋峰摇摇头,站起身理了理斗篷再不理会江帆,大步往竹林那边走,吩咐众人开始启程。
江帆则是将烤馒头吃掉,才不无伤感地说:“这一次送你回*镇之后,我就要上汴京去了,也不知何时才相见。”
陈秋娘原本在这个时空没什么牵挂,也不曾有这种离别的情绪。但在这样一个日光和暖的清晨,看到阳光少年脸上的愁绪,语气里的哀伤。她也生出几丝不舍来。
“总会相见的。”她安慰他,却也觉得语言苍白无力。
“嗯,我会努力回来娶你的。”江帆神色语气都很认真。
陈秋娘抿唇笑,说:“以后再说吧。你不要任性,好好跟师父师娘,还有你的父母筹划。渡过这一次劫难。凡是不可率性而为,须知这一次不仅仅是你自己,还关系到你的家族。”
“我知道呢。秋娘,你这样可真像是叮嘱丈夫的贤惠妻呢。”江帆在她周围蹦跶。
陈秋娘板了一张脸,说:“不理你,让你胡说。”尔后,径直往竹林那边走。江帆则是一路追了过来。
第111章 心落(二)
竹林里,蒋峰早已与众人商议妥当,抽了十个功夫了得的人护送陈秋娘回*镇,其余人则是返回山寨。
又因为陈秋娘不会骑马,蒋峰等人当时赶得急,不曾带了马车,所以蒋峰便让陈秋娘与他的妹妹蒋月共乘一骑。
“你看这样可好?”蒋峰对陈秋娘说完安排,还不忘征求她的意见。
这是个十分懂礼貌的男子,陈秋娘赶忙拱手,说:“蒋大哥安排甚为妥当。秋娘万分感激。真是有劳各位了。”
“呔,有啥。我一个人也可以送你回*镇。”站在一旁的江帆撇撇嘴,一开口就是得罪人的熊孩子话语。
陈秋娘瞪了瞪他,说:“看你口没遮拦。你上汴京在这样,非得给你家惹祸不可。”
江帆看陈秋娘言语间似有嫌弃,立刻就讨好地说:“好了,好了,我改还不行么?你可别嫌弃了我。”
陈秋娘看江帆那样,一颗心也是软下来,轻声说:“你若凡事守了规矩,思前想后,必成大器的。谁嫌弃你了?大家都是希望你成才罢了。”
江帆这会儿倒是话少了,只抿了唇“嗯”了一声。旁边倒是有个青衫劲装的女子哈哈笑,说:“瞧你也不小了,却还像是没断奶的奶娃,一点都不懂事。倒是秋娘小小年纪,说完做事可比你拿捏得有分寸了。你一口一个你的夫人,我看你若是不改了性子,你还真配不上她了。”
这青衫劲装的女子正是蒋峰的妹妹蒋月,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但长得颇为清秀,娇小可爱。肤色白皙,杏眼柳眉,唇红齿白,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倒跟柴瑜有得一拼了。因跟着哥哥落草山头,便更像武侠小说里干练的侠女,一身的劲装披了斜帧,腰间挂了腰刀。有一种别样风情。
“要你说。”江帆白了他一眼,随即又对陈秋娘说,“若是你不喜欢他们护送,我便骑马送你回*镇。”
“小子,就看你这话,也知道你是个靠不住的。别浪费时间了,再唧唧歪歪废话,赶不到*镇天就会黑了。”蒋月笑着打趣江帆,尔后对陈秋娘伸手,说。“走吧,今早去于明山处理那事已耽误不少时间。在这山里若是天黑,就是危机四伏,白日里倒还好。我哥他们也不熟悉这边的情况的。”
“有劳月姐姐。”陈秋娘嘴甜,伸了手过去。
“不客气。我可是听罗大哥说你厨艺绝佳。简直人间美味。以后有机会做顿饭报答报答就好了。”蒋月哈哈哈地开玩笑。
一旁的蒋峰板了脸,呵斥:“小月,没分寸。”
蒋月一边将陈秋娘抱着跃上马,一边说:“大哥,你做人就是太严肃。人生得意须尽欢,生活就应该尽量放轻松。”
蒋峰还要说什么。蒋月却一甩鞭子,马儿就嘶鸣一声。跑了起来。
江帆因没有马匹,正在与蒋峰的手下交涉,最终不知道是怎么交涉的,江帆牵着马,哼哼地说蒋峰的手下简直是黑心商人,要那么贵。一路上都在数落蒋峰。
蒋峰则一言不发,这专注于前方的路。陈秋娘与蒋月两人都瘦,虽是两人一马,但那马儿负重并不比只驮一个的跑得慢。
一路上,山势回转。一行人一刻也不停歇。直奔*镇。当最后一抹夕阳从*镇沧桑的镇牌上隐去时,一行人终于看到了*镇。
到了*镇,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疲惫不堪的大家勒了马,踏着习习晚风往*镇里去。
从临邛而来,从*镇东门进入。一行人刚进了东门,就看到东门镇牌之下,张府护卫严阵以待,为首一人手持长剑,身背长弓,正是江航。
蒋峰看到这阵势,不由得警觉起来,一手按在佩剑之上。江帆则是策马上前,与蒋峰并排,低声说:“没事。那是我哥带人在这里等着抓我的。”
蒋峰没说话,只是看了江帆一眼,一手还是摁在腰间。
江帆则是翻身落马,将缰绳向他一抛,说:“马儿还是还给你。”
蒋峰接了马,说:“你已经付了钱,这马是你的。”
“那就替我送给秋娘,另外,教会她骑马。我知道你们要在*镇办事,停留好一段时间。”江帆很认真地说。
蒋峰依旧不语,只是牵着缰绳瞧着江帆。
“嗯,秋娘的学费,我就给小月姑娘了。”江帆也不管蒋峰答应与否,随即拿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蒋月手里,说,“替我教她骑马,教些防身的功夫,我这一走,我担心没人保护她。”
陈秋娘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合事宜。江帆则是将视线投向她,一双眼笑得如弯月。
“秋娘,是不是很感动?”江帆笑着问。
换做以前,陈秋娘会不屑地打击他,认为他就是熊孩子做派罢了。可是这一刻,她真的很感动。
一个率性而为的少年,她不曾为他做过什么,甚至不曾有好脸色。他却在离别的时刻,还想着为她的安危做谋划。虽然这种谋划在真正的凶险面前未必有什么作用,但他这份心却是真正为她好的。
“嗯。特感动。”她笑着说,眼泪湿了眼眶。
“嘿嘿。知道就好。我走啦。”江帆嘿嘿笑,然后一转身,大步向江航走去。
忽然,晚风大起来,吹得江帆衣袂飘飞,垂落的鬓发乱舞。他这一次头也不回,径直走到了江航身边,任由江航的手下将他绑住丢入马车。
待江航带人走远,蒋月才低声说:“这小子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陈秋娘没说话,只目送了江航一行人转过街角不见。蒋峰这才吩咐众人前行,送了陈秋娘回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盼清只留了一道门缝,整个人坐在门前台阶上,一手撑着脸打盹。起初,他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也只是瞟了瞟并没有在意。
尔后,蒋峰等人在云来客栈门前勒了马。盼清这才倏然站起身作防备状,有些惊骇地问:“你们,你们要干啥啊?”
“盼清小哥,是我。”陈秋娘高兴地喊。
盼清一听。这才揉了揉眼,高兴地说:“呀,秋娘是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是呢。”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在蒋月的帮助下翻身下马。
“我这就告诉公子去。”盼清十分高兴,跑了两步,又停下来,问,“这几位送了秋娘回来。可是要在云来客栈将就住一宿?这天色也晚了。”
“我们还有事,就不在此耽搁了。”蒋月回答。
“哦,这样啊。那谢谢你们送秋娘回来。”盼清双手合掌,对众人行了礼。
蒋峰略略点头,手一挥。策马就奔出去了。其余几人亦纷纷策马跟了上去。蒋月则是将先前江帆买下的那匹马的缰绳向盼清一扔,喊了一声:“小子接着。”
盼清本能一接,蒋月已回转马,在策马的同时,对陈秋娘说:“我还会在这镇上停留些日子。等空了来教你骑马。后会有期啊。”
“谢谢月姐姐。”陈秋娘连忙说。蒋月却策马奔出了好一段路了。
“我以为那江统领骗我呢,眼看都快黑尽了也没见你回来。”盼清一边说,一边引了陈秋娘进屋。然后关上了店门,打了火折子两人一并回了后面的宅子。
此刻这是晚饭时分,那门房开了门,看见是盼清与陈秋娘,便是高兴地喊:“夫人,陈姑娘回来了。回来了。”
陈夫人正在堂屋里给祖先上香,听得门房喊,立刻就拢了衣裙到了院子里。陈秋娘与盼清过了里门才便看到了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夫人一身素衣,整个人十分激动地走过来拉住陈秋娘的手。说,“今早还没天亮就听闻张二公子回府了。我便就记挂着你,差了盼清去问,却都说不认识你。我就好一阵担心。”
“秋娘真是不应该,让夫人这样为我担心。”陈秋娘客套地说。
陈夫人摇摇头,说:“哪能这么说。这一次,原本就是我们老陈家的恩怨连累了你,你若要有个三长两短的——”
“娘,秋娘回来就好,别的就不说了。”陈文正一袭白袍,从书房里走出来打断了陈夫人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这就吩咐小青摆饭。”陈夫人显得很激动,提了裙子往厨房走,盼清也一并去帮忙,院内就剩了陈秋娘与陈文正。
夜色墨黑,天空有几颗星星,不甚明亮。晚风猎猎,吹得院内的一棵巨大的栀子摇曳得吓人。
“那日,本想等你一并回来。张二公子派人说,你与他一道回来。当时,母亲被吓得不轻,整个人都不太好,我便没留下来等你。”陈文正解释说。
“公子这话就说的见外了。我理解的。”陈秋娘连忙说。
陈文正摇摇头,叹息一声,说:“你不知道,这几日我都在忐忑,后悔当时没有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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