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然他们说了这么多,陈秋娘对这人还是印象模糊。她亦不想过多纠缠于这个人,毕竟,她更好奇外面这密匝匝脚步声的百来人,是不是今天在路上遇见那一帮马队。而这受伤的人又是谁?或者原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受伤,实则是找了重伤的张赐?
陈秋娘不得其解,便丢了一块好木柴到灶膛里,问:“秋生,白日里,村里来人,你可听说是什么人了么?”
陈秋生想了想,说:“我去请万三娘和村长的时候,好像听游货郎在跟人讲,说是镇上张府的公子,来这二峨山打猎。”
果然是张府的人。动作倒是不慢,那么这外面受伤的人极有可能是张赐。这小子命倒是挺大的。
“肯定是张家的人受伤了,下午时候,我去请村长,村长走不开,正在安排柳家和大哥给张府的人做向导,一起上二峨山呢。”陈秋生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心里倒是有了些许安慰。这秋生年纪虽小,但聪敏得很,是可造之才。以后细心培养,哪怕没有大作为,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撑整个家。
“大姐——”久未开口的陈秋霞忽然喊了一声,神情声音都很犹豫,小小的身躯瑟缩。
“怎么了?”陈秋娘起身,搅了搅锅里的菜叶粥。
“爹说要卖了你,我怕。”陈秋霞声音越发小了。
陈秋娘听得心酸,这小女孩怕从听到这个消息就一直处于恐惧之中吧。她不蹲下身去,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说:“放心了。他卖不了我。大姐自有办法的。”
“真的么?”陈秋霞询问。
“当然是真的。”陈秋娘努力笑着向她保证。眼睛余光却是看到陈秋生动作犹豫,似乎也想扑到大姐的怀里,但又站直了身体。这娃是陈家的大弟,总觉得自己是要担负陈家责任的。所以还是小孩子,却像是大人似的。
陈秋娘心里更觉得难过。这五岁的孩子,在现代社会,懂个啥啊?还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吃穿不愁的。可这孩子已经事事都在全盘考虑,时时都在想承家庭责任之重了。
“太好了。”陈秋霞听到她肯定的回答,从她怀里扬起小脸,脸上是带着眼泪的笑。她双手紧紧抓着陈秋娘的衣衫,又问,“大姐,你会永远跟我们在一起的,对吧?”
“是的。大姐和秋生哥哥会永远保护你们的。”陈秋娘说着,伸手将一旁的陈秋生拉过来,姐弟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问:“秋生,你是会站在大姐身边,跟大姐一起保护家人的,对吧?”
“是。”陈秋生简短有力的一个字之后,紧紧抿着唇,仿若是有坚定的信念倏然升起。
陈秋娘做了这家庭动员会,便拍了拍两个小家伙,说有大姐在,不需要害怕什么。但是,他们俩必须要帮助大姐。
两个小家伙,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神情却明显轻松很多。
屋外,犬吠依旧,陈秋娘透过厨房漏风的墙壁望向柳郎中家。那边的院落灯火通明,似有人影来来去去,十分忙碌。
若是张赐的话,他的伤应该很重,看这光景,怕是很危险吧。
她不由得担忧起来,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一片影影绰绰,想起张赐那一张脸。
那一张脸,那样好看。五官干净,眉宇间带着英武之气,重伤之下,神情安然,笑容和暖。
那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那也是一个赏心悦目的人。只一眼,就让人觉得他是最美得恰到好处的存在,像是明净日光下的秋日山野,像是夏日的风掠过发际眉梢,像是冬天的红泥火炉暖了酒。
陈秋娘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让人一眼难忘的人,看一眼就能在心上入木三分。
“秋霞你去守着弟弟们,给弟弟们喂点温水。秋生,你等着灶膛里的这块柴火烧完,就喝粥。然后喂两个弟弟。”陈秋娘吩咐,心里却已决定去一探究竟。毕竟,朱文康的恶劣行径在那里摆着,难保他清理了家里的争斗之后,不会回头来找她的麻烦。
她必须要为自己找个靠山。当然,她很坦然地承认她有些担心张赐。
“大姐,你要去哪里?”陈秋生年纪虽然,却着实聪明,十分警觉地问。
“我去柳郎中家看看情况,人柳郎中帮我们很多。这会儿他家肯定忙得很。我去帮忙烧个水也好。那群打猎的人,看样子就五大三粗的,哪里是会干活的人呢。”陈秋娘摸了摸秋生的头,详细地回答,也算是安定了他不安的心。
“嗯。应该的。这会儿,肯定只有承哥哥。先前我去请万三娘时,看到柳大婶急急忙忙出去了,说是柳郎中在王村摔了腿。”陈秋生很乖巧地说,又催促陈秋娘赶快去帮承哥哥。
原来,果真是柳承一人在家了。陈秋娘整了整衣裙,提了灯盏出门,又叮嘱跟出门来的陈秋生说:“不要忘记我刚才说的事。还有,如果爹回来,你就悄悄来告诉我。千万莫要让他知道了。”
是的,她是要留一个心眼,知己知彼。倘若陈全忠真回来了,她是要先发制人的。
陈秋生脆生生地答应。陈秋娘这才提了灯盏往柳承家里去。
柳承家离陈家不过隔了一亩田,就算竹林小径曲折、田间小路蜿蜒,慢行也不过五六分钟的事。陈秋娘提了灯盏,拿了个木棍子一路敲打小路两旁的草丛、落叶。虽然这个季节还不是蛇出没季节,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她家门前是竹林小径,要穿出竹林沿着一块田的田埂走过去才是柳承家的菜园地。菜园地后面才是柳承家里。
陈秋娘拿着棍子敲敲打打,刚走进竹林小径不久,就隐约见竹林深处,有人影晃动,因光线太暗。她瞧不清男女老幼。
她心里一咯噔,饶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由得背脊一凉。
陈家破败的泥墙茅屋附近是没什么人家的。房前是一片竹林,竹林过去是一大片田;房后是坡地,房子左边是几块田,田那边茂密的树林,再过去就是巍峨的二峨山;房右是一块菜地和一块田,然后才是柳郎中家。
陈家算在柳村最偏远一角,这里可以说除了陈家再没别家。即便有什么事路过这家门前,或者到陈家做客,也不至于走到竹林深处。
综上所述,只有一个结论:来者必定不善。
可是这“不善者”是谁,到底什么目的?
陈秋娘一瞬间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倏然跳入脑际的就是朱文康那阴骘淫|邪的脸。不过,按照柴瑜的说法,朱文康现在正忙着跟几个叔伯兄弟争抢家里的财产,不可能有空理会她这种小角色。
一定不会是朱文康的人。陈秋娘排除了朱文康的可能。又进一步想到张赐事件。虽然是柴瑜送了信到张府,但她与柴瑜同行从大街上而过,有很多人看到。只要稍微查探一下,就能知道。如果这竹林深处的人是张赐的敌人,那柴瑜也有危险。
陈秋娘想到柴瑜,觉得十分愧疚,是她的一己私|欲将他拖入了危险的境地。她不圣母,却也不是那种占人便宜心安理得的人,何况这涉及到人命,真不是云淡风轻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玩笑。
不过,她的愧疚也只是片刻,因为此刻情况危急,她没有过多的时间去伤感、愧疚。
陈秋娘脚下不停,依旧是拿木棍打着厚厚的竹叶,另一方面却是将灯盏提高,扩大照亮范围,想要借助这微弱的光,看看那潜藏的人大概的轮廓,但那人很精明,隐没在一丛竹的后面。
如果这不是朱文康的人,也不是那些可能的潜伏者,或许也可能是别人吧。
这一时刻,陈秋娘虽然背脊发凉,吓得不轻,但她依旧思绪飞转,想起刚才秋生与秋霞描述的陈全忠与陈柳氏的对话,貌似陈全忠威胁陈柳氏拿钱时,曾说过要去官府告密。
陈全忠要去告什么密?据陈秋生描述,陈柳氏对陈全忠的这句话反应很大。这娘俩的举动其实很直观地表明陈家虽败落到如今的地步,但却依旧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个有着秘密的家庭。那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指不定没等陈全忠去告发,想要窥伺秘密的人早就在暗处盯着了。
陈秋娘分析前后,越发觉得这破败的陈家危机四伏,自己每一步都比想象中更举步维艰。
不过,危机四伏也好,举步维艰也罢,都是后话,当下必须要逼退的是竹林里的这个人。无论这个人的动机是什么,无论他针对的是谁,既然在陈家的竹林里潜藏,那陈秋娘就不得不揣测他会对陈家人不利。不得不作出应有的举动。
于是,她放缓了脚步,依旧提着灯盏,拿着棍子一直敲打着厚厚的竹叶以及路旁的野草。
该怎么办呢?她看了看这一片祖上栽种的竹林,黑压压一片,属于陈柳氏的娘家留下的唯一财产。然后,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灯盏。
钱财与亲人性命怎么可能相比呢?几乎在瞬间,她就作出了决定。
第028章 放火
竹林深处,潜藏歹人,目的未知,但绝对是对陈家不利的。
陈秋娘分析形势,瞬间就作出决定:牺牲这竹林,把事情闹大,把歹人逼退,保得一家暂时的平安。
所以,她不动声色,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用木棒子拍打着竹林小径的落叶,还絮絮叨叨地念着:“我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在外人看来,她的举动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走夜路为自己壮胆罢了。但她可是默默记得这竹林里的竹叶堆。昨天闲时,她带秋生和秋霞将竹林里的竹叶归拢在几丛竹林,等出太阳再晒几天,装回厨房烧火做饭。
陈秋娘转过一丛竹,离那人近了一些,在干竹叶堆旁边假装跌倒,大叫了一声“哎呀,摔死我了”,手却是顺势让灯盏将那干竹叶点着了。
“呀,着火了。”她又故作惊慌失措地自语,立刻爬起就是一顿胡乱地踩火,像是试图将火熄灭,实际上却是将干的竹叶往火里推,让这火烧得更旺。
待火势大起来,她像是摁不住火的犯错小孩,立刻又是一阵跑。陈秋娘尽力作出由于惊恐在夜路里该有的跌跌撞撞样。接着,她又是慌忙中摔到,顺势将另外一竹叶堆也点着了
她这样如法炮制,就在竹林里点着了四堆竹叶。竹叶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蔓延开来。整个竹林火光透亮,火势对那些青绿的竹叶发动猛烈的攻势,在相互的对抗里,滚出的浓烟在竹林里四处乱窜。
那火势,那浓烟,简直是要将整个竹林掀翻了。
陈秋娘捂着鼻子,忙往竹林之外的田埂上跑,一边跑一边作惊恐状大喊:“快来人,来人,救火啊。救火啊。”
她跑了几步,还故作害怕地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尔后又挣扎扑腾着要爬起来。其实,在她倒地的瞬间,她看到有个人从曲折的田埂上飞速而来。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那人来的路,像是从柳承家跑过来的。
“咋走水了?”来人问。是沉静的男声,用的是蜀中方言,但明显不是眉州地区的口音。陈秋娘却听出来人正是卖蛇的那个黑衣人。
张府的打猎队有人受伤,在柳承家接受治疗,而这人定是暗中打探消息,想一探究竟那受伤的人到底是不是张赐。
可暗中打探,他咋就大喇喇的暴露在自己面前啊。这是不是太看不起小孩子了。
“咋走水了?”那人近前来,压低声音问。
“我,我不知道。”陈秋娘的语气里全是惊恐万状。她手中那灯盏早就被她熄灭藏在田里的麦苗丛里了。不过,借着近处竹林的火光,她隐约看到了这人的脸,果然是那大叔。
“别怕,那火势不大,一会儿就有人来救火了,没事的。”这人安慰她,却就站在她身边,明显没有去救火的意思,更没有说去瞧瞧陈家孤儿寡母的意思。
你大爷的,敢情你第一时间赶来,还不是来救火的,还自称官府捕快呢。陈秋娘暗自将这人在内心鄙视一番,面上却是装十分害怕,身体发抖,呜呜地哭着说:“我害怕,我弟弟,奶奶还在家,我家,竹林,没有,没钱了。”
那人没说话,却是弯腰将跌坐在地上的她拉起来,她顺势站起来,却是“啊哟”一声,装出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
“丫头,你怎么了?”那人问。
“伤口疼,刚才跑动的时候,好像挂到了伤口。”陈秋娘怯生生地回答,语气越发楚楚可怜。
“伤口?你受了什么伤?”那人追问的语气顿时有些不好。
陈秋娘一只脚支撑着,一只手拄着先前拿来打草惊蛇的棍子,絮叨:“大叔,就是被蛇咬的口。柳郎中给我割开去蛇毒的,还没完全愈合,我刚才是去找小柳郎中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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