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蛇,写得一手虬劲有力的好字。武令媺从小跟随皇帝学写字。最是熟悉他的字迹,并且已经练就了观察字迹猜测皇帝心情的好本事。
她手中这封圣旨墨迹尚新。显然是没多久之前才写下来的。字迹并不潦草,一笔一划相当端正,是皇帝陛下向来写圣旨时的专用字体。然而,她却从笔迹间看出那时皇帝的心情必定激荡起伏,有些字的收尾或者显得太过锋利或者无力颓软。
她于是大胆猜测,这封圣旨的写就时间恐怕是在兰真公主来过之后。那么,难道是兰真公主的某些话才让皇帝陛下决定给予她婚姻自主权?
想到这里,武令媺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不可抑制地想,莫非兰真公主正在打自己婚事的主意,所以才触怒了父皇,父皇才写下这封密旨?
尼玛,老娘可从来没惹过你!武令媺将兰真公主又多恨上了一分,但转念她又觉得痛快。如果兰真公主真想对她的婚事指手划脚,如今她得了这封婚姻自主的密旨,兰真公主知道以后不定多气恼。这样说来,她还要感谢兰真公主了,毕竟皇帝陛下之前很想把她嫁进连家。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种微型圣旨用处虽然不多,但做工与普通圣旨一样精致周全。纸上印着金龙图案,落款处不仅盖有国玺,还有皇帝陛下时刻不离身的私印。国玺象征一国之君,私印则意味着一家之主。这封圣旨,皇帝陛下是以君主和家长的身份写就的。
嗯?这是什么?武令媺眯缝起眼睛,发现国玺盖落的红泥似乎有某处不对劲儿。她将圣旨凑到眼前,看清楚她觉着异样的地方是红泥的颜色更深一些。她吸吸鼻子,隐约嗅到淡淡的腥味儿……血腥味!
“写这封圣旨时,皇上没注意,血溅到纸上了。”季良全不忍去看公主殿下瞬间惨变的脸色,别过头望向龙榻,幽幽地说,“殿下,皇上今天咳血了。”
方才看见皇帝陛下剧变的气运柱,武令媺就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严重恶化。此时亲耳从季良全这里得到证实,她的心情依然翻滚不休。
她转头看向殿中还摆放着笔墨纸砚的书案。她仿佛看见,她的父皇强撑着病体执意要下龙榻,亲自书写这封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圣旨。他无力的手腕已经不能控制笔迹,他努力将字写端正,笔迹却仍然时重时轻。
一口气写完圣旨,他定然仔细审视了一遍才打算盖上印玺。就是这时,日日折磨着他的内伤终于觑准时机给予他重重一击。他喉中涌上腥甜,他知道自己就要吐血,他必定努力扭过头去,以避免血迹污了圣旨。
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征战四方、勇猛灵敏的他,他的反应已然变得迟钝缓慢。好在溅上圣旨纸面的血迹不多,他还能用印玺勉强遮住。那时他的手想必在发抖,所以国玺印章才没能将这么一小滴血迹彻底遮盖过去。
武令媺再也无法继续想象,她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肩膀,脑袋埋在手臂之间,压抑痛哭。季良全低头瞧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公主殿下,忍不住如同皇帝陛下那样轻轻抚摸她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她还是个孩子,却比那些成年了的皇子皇女更懂皇帝陛下。
武令媺并没有尽情渲泻此时悲痛的心情,她很快就止住抽噎,拿帕子将眼泪擦干。抬起头看向季良全,她哑声问:“良全公公,您能不能告诉我,兰真皇姐究竟对父皇说了什么?我想试试能不能替父皇解忧。”
季良全略一犹豫,本来想说他站在门外并不知道里面的谈话内容。但他也知道,他其实还是皇帝陛下暗卫的事儿,玉松公主必定一清二楚。于是他掐掉不宜让武令媺听到的那些内容,只将兰真公主关于祥瑞的事儿说了说。
武令媺吃了一惊,没想到郑家居然对所谓祥瑞有不少的了解。其实诸多祥瑞事儿,放在她的前世绝大部份都能用科学道理来解释。譬如白色的动物大多是得了白化病的缘故;譬如武赟嗣那什么金鳞朝天,其实是因为冬季冰封太久,水下植物造氧能力不足,鱼儿缺氧才跳跃出水面。
莫非这个号称收藏了天下最多书籍的郑家当真能破解祥瑞之谜?难道皇帝陛下会这么伤心愤怒,他对武赟嗣抱有多大期望,武令媺再知道不过。
皇帝陛下也有他眼光的局限性。他很是相信天降吉兆之说,他对钦天监也还算重视。就为了武赟嗣出生时的祥瑞异兆,他愿意相信这个孩子是老天派下来继续将大周帝国推向更强盛未来的天命之子。所以他才会花那么大的精力暗中栽培武赟嗣,甚至准备破除旧有立储惯例,册立皇太孙。
兰真公主真是一针见血,她揭露祥瑞有假的事儿当真是狠狠地往皇帝陛下的心间捅了重重一刀。武令媺觉得很不妙,她那位嫡姐可不像是光说不做的性子,必定还有后招。
季良全见武令媺陷入沉思,不得不出声打断她的思考,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殿下,皇上还有东西赐给您。”他拿出一个两寸见方的木头盒子,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枚黑漆漆、造型古朴的戒面为平板方形的戒指。
“殿下,这枚陨星戒请您千万要收好。”季良全神色凝重,将木盒递给武令媺说,“皇上有话,此戒关系着大周埋在楚国的一枚重要棋子。若是日后大周政局不稳,楚国意欲不轨时,殿下可以用此戒号令那枚棋子在楚国作乱。”
武令媺大吃一惊,这种关乎国运的大事儿怎么交到她手上来了?她接过木盒,拈起这枚戒指细看。这实在是一枚很普通很不起眼的戒指,看上去和粗铁打造的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在季良全指点下,武令媺轻轻挤压戒圈,那方形的戒面便奇异地翻转三百六十度,将反面露出来。相比起粗糙的戒面正面,戒面的反面精雕细琢着图形,非常像阴刻着一只双翅振展、欲飞不飞的仙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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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沉甸甸的信任
今天有事儿要办,来不及写第二章了。。明天补更。。鞠躬感谢大人们的正版订阅、打赏和粉红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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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戒指触手冰凉,看似小巧,其实非常有份量。武令媺仔细瞧着翻转过来的戒面上飞鹤图形,心中浮现猜测。
几天前,她前往怀睦亲王府,找老亲王打听玄鹤会的事儿。老亲王虽然很惊讶她会对十几年前的东宫之事感兴趣,但还是讲了许多故事给她听。
譬如说,玉松公主府挑选属官的方式早在十几年以前,东宫就曾经干过。东宫的属官也不全是由朝廷派遣的,而是太子殿下自己挑选的人手。朝廷官员有,但更多的是那时还没有功名在身的白身读书人。
甚至连东宫的亲军玄鹤骑,其中大多数人也是太子殿下从大周各地边军、城卫军当中抽调组建的。很多人以前只是低级军官,如安叹卿这样的名将世家子弟真心是少数。玄鹤骑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在太子薨逝后竟有至少三十人自尽殉主陪葬。
当时,武令媺听到这里,不禁毛骨悚然。下属对主上愚忠到这种地步,她当真是无法理解。怀睦老亲王却说,先太子那种人,会有情愿自尽追随他于地下的部属,半点也不奇怪,若是没有才是怪事。
武令媺猜测,孝仁太子绝对是智商和情商都超群的绝顶天才人物。就算此位面忠孝观念是在每个人幼时就反复灌输的理念,能够对孝仁太子忠诚到殉主的境界,从侧面就能说明孝仁太子御下是极其的有方。
人心都是肉长的。笼拢下属、收买人心,这是每个上位者都必然会做的事儿。但要把这件事办得让人心里不起半分芥蒂,不会产生反感。那需要相当相当出色的人际关系能力。还得对每个人不同的心理感受了如指掌,这样才能对症下药,才能真正把事儿做到人的心底深处。
人际关系学的理论,可以在书上印得一清二楚。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纸上的东西都能看得很明白,甚至倒背如流。然而放到现实当中,真正上手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无论什么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武令媺前世身为猎头。人际关系那是必修并且必然要达到优秀的功课。她今生也擅长笼络人心,但她扪心自问,恐怕她的下属里还没有人愿意在她往生之后继续追随于地下。
这就是差距哪!说真的。武令媺真的挺可惜自己晚重生了十几年,若是能让她与孝仁太子同处一个时代,让她亲眼见识一番超级人际关系能力高手的为人处事,对她的猎头工作绝对有很大帮助。
不说过去。就拿现在仍然生龙活虎的玄鹤会来说,身为精神支柱和绝对领袖的孝仁太子已经去世了这么多年。并且没有后代存在,玄鹤会居然没有解散,也叫人叹为观止。
虽然怀睦老亲王说,兰真公主和谢骏在维持玄鹤会。但这俩毕竟不是孝仁太子。在玄鹤会众心里,他们肯定不具备与孝仁太子同等的地位。武令媺觉得,玄鹤会众愿意听从这俩人的号令。无外乎看在他们是孝仁太子亲人的份上。
想着这些从怀睦老亲王那里打探的情况,武令媺摩挲着陨星戒戒面的飞鹤图纹。试探着问季良全:“这枚戒指该不会与玄鹤会有关吧?”真心不要啊,她不想和那种秘密结社组织有牵扯。而且里面还有兰真公主。
“它的另一个名字正是玄鹤戒。”季良全低声说,“玄鹤令号令大周国内玄鹤会成员,玄鹤戒则可以控制大周属国和敌国的钉子。当年先太子奉皇上之命,微服行走天下时挖掘了不少有用之人派遣至别国潜伏。”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细作有的死、有的降、有的杳无音讯,但是埋在楚国的那枚最重要的棋子却步步高升、手握重权。此人只认玄鹤戒,不认人。所以殿下,千万保管好这枚戒指。”季良全紧紧盯着武令媺,一字一顿地说,“危急时刻,此戒就能改变国运!”
武令媺刹时觉得肩头变沉,压力山大。国运这样的大事儿,为毛要交给她一个公主?那些皇子都是吃干饭的么!父皇陛下看重她,她知道,但他也从来没有让她去办涉及朝政的差事。怎么不给则已,一给就给个“地雷”?!
沉默着把玩陨星玄鹤戒,武令媺皱眉道:“良全公公,请恕我说句不敬父皇的话。方才父皇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人一生气,做事难免冲动。这枚戒指,在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落在我手里罢?!”
当时皇帝打算将玄鹤戒交到武令媺手中时,季良全也委婉地劝过。事实上,这枚戒指,皇帝原先是打算交给安叹卿的。在如今玄鹤会众人当中,他能信任的人唯有安叹卿。
然而兰真公主今日说的那些话,实在是伤透了皇帝的心,也连带着他对现在玄鹤会的任何成员都不再抱以希望。他能够相信安叹卿不会因为儿女情长犯下大错,但他真不敢冒险。思来想去,这枚戒指,皇帝还是决定交给武令媺。
此时玉松公主的迟疑,也在皇帝陛下预料当中。季良全心中暗叹,这对不是父女的父女将彼此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要花费多少精力在对方身上,才能做到如此知之甚深?
“皇上已经料到您会这么说,他让奴婢转告您,这枚戒指只有落在您手里,才能发挥它最应该发挥的作用,而不是被用在别的地方!”季良全深深地看着武令媺,意有所指的说,“国之重器,绝不能为人谋私利。而公主殿下您,就如同您虔诚孝顺您的父皇一样,您同样虔诚地希望大周越强盛越好!您一定会将这枚戒指用在正途,是吗?”
国之重器!如此沉甸甸的信任!可是她也要有能够承担得起这份信任的能力啊!假如真如季良全所言,大周政局不稳,楚国意图不轨,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楚国的那个人?
季良全仿佛能听见人的心声,不等武令媺发问,他便微笑着说:“殿下,您的公主府不是收下君斐为属官吗?他身世离奇,若是利用得好,甚至有可能不必出动此戒,就能将楚国闹个天翻地覆。”
武令媺并不奇怪季良全知道高竹猗的事儿,她觉着季良全此时的淡淡笑容怎么看怎么阴险。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季良全跟在皇帝陛下身边久了,就连陛下要算计人时的似笑非笑表情都学得惟妙惟肖。
“想必现在,君斐的母亲已经被楚国朝廷发现其真实身份。她会被咱们的人救下。但是君斐只会知道,他的母亲生死未卜。”季良全面团团白生生的脸上,眼睛眯成了月牙儿,里面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楚国是大周最大最强的敌人,皇帝陛下恐怕从来没有停止过针对楚国的渗透行动。武令媺深信不疑,潜伏在周楚两国的奸细质量和数量,绝对与两国君主的英明程度成正比。
好吧,看样子这个重任无论如何也要担下来!来就来,不就是个跨国大项目吗,咱也不是没去挖过外国公司的墙角!武令媺瞬间就斗志昂扬,有挑战才有激、情,谁怕谁!
“对了,良全公公,能不能告诉我,那个钉子是谁?”武令媺心道,她总要知道是什么人才能采取有针对性的方式来打交道吧?而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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