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回燕京,能见到家中的亲人,知言虽说思念,没现在这般抓心挠肝。
肩头上的人吸着鼻子,孟焕之不用回头也能猜得到她又掉金豆豆了,伸开胳膊揽她入怀,闻着一缕馨香,只温语道:“不哭啊,你还有我,还有意儿,岳父和舅兄他们都在身边,我们都是你最亲的人。不许再哭,明儿眼睛肿了,让舅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知言心里头的一股难受劲在他的温声细语中被软化,赖在他怀里受安抚,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心里的褶子也被挼平了。
“焕之,我们什么时侯回燕京?”
他们不可能在别院呆一辈子,总是要回去。
短暂休整过后,孟焕之信心百倍,精神抖擞,“再呆一日,后日就动身,正好赶上杜兄成亲,你同我一道去贺礼可好?”
知言微讶,转而想到很正常,秦家和杜家的恩怨随着她出嫁,被放到第二位。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孟焕之瞧不上杜家,可与杜六郎惺惺相惜,两人结为莫逆之交。
她理应跟着孟焕之的步伐走,杜家又不是龙潭虎穴,俗语说得好伸手不打上门客,又逢着喜宴,杜家没下作到慢待客人的份上。就是慢待,她也能受得住,都是些不相干的人,知言尚未放在心上。
“好”,她痛快地应下。
两人睡下时还在讨论杜六郎的婚事,故而说起年幼时在击鞠场中与杜家的争执,一句奴生子引出老狐狸责罚众孙儿、孙女,知言开着玩笑:“当年祖父打了我手板,手心肿得老高,有三五日不敢叫别人碰,哥哥们也受了家法,我们兄妹把帐全算到杜家人头上。以后再见着杜六郎,我总想起那一下手板,就觉得他面目可憎。”
孟焕之吃笑不已,轻拍着怀中娇软的人儿戏语:“难得你还记仇。”
“能不记仇吗?哥哥们从小被杜六郎压着一头,姐妹们也都瞧着他不顺眼。说实话,我也觉得杜六郎出鞘太早了,过早显露锋芒不是什么好事。”
知言对着孟焕之言无不尽,说着小时侯的趣事。
孟焕之心不在焉,手下玩弄着她的青丝,不时随口应承一句。直到妻子入睡,他还在思索。
第二天黄昏时分,一匹快马从燕京疾驰而出,直奔城西。马上的人抹着脸上的泪水,频频狠抽跨下座骑,嫌它脚力太慢,恨不得一时就赶到,行到一处宅院外,也不下马减速,就这么冲进去,目光搜到他想找的人,连滚带爬扑下马,带着哭腔喊道:“孟翰林,求你快回去救救我家公子。
事出突然,知言和四奶奶都忘了回避,目瞪口呆盯着突然多出来的一人一马。院里树木花草被快马践踏,满地狼籍,门口守卫跑得气喘吁吁追进院中,他们没能拦住不速之客,真是失职。
孟焕之安抚怀中受惊的意儿,再仔细看一眼来人,不无惊讶道:“你是杜兄身边的小厮,出了何事,快起来说。”
那小厮边抹着泪水,扶着一旁的台阶勉强站来,抽抽答答回话:“我家公子被圣上投进大狱,求孟翰林在圣上面前替他求个情,若去得晚了,公子他......”小厮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孟焕之神色凝重,把儿子交到妻子怀中,托付秦昭道:“我先回燕京,有劳舅兄代我照顾知言和意儿。”
秦昭颔首,“去罢,这里有我。”
孟焕之回首再看一眼妻儿,妻子眼中关切之意溢出,若是没外人在旁边,她定会扑上来与自己亲吻告别。儿子眼睛发亮,转着小胖手要自已抱。他笑着安抚他们,转身带着人并杜六郎的小厮出了别院回燕京。
一路上,杜家小厮终于回过神,断断续续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
事情的来由开始于前几日一次大朝会,久不上朝的天子终于露面,按着惯例走完六部奏呈,工部的侍郎最会钻营,见缝插针递上一份重修大明宫的详尽计划,各处殿宇屋舍,亭台楼阁,比没被烧毁前更要华丽奢靡。
马屁拍到点上子,长盛帝自然高兴,龙颜大悦,连声道好,朝堂上响应的人廖廖无几。究其原因,还是国库没银子。
连着两年的边乱、水灾、流民做乱、南方赋税减少,再加上为天子和中宫办了万寿节及千秋喜宴,多年的积存下来的库银一下子少了大半。这当下修一座宫殿的银子户部还是能咬牙挤出来,少半个大明宫的修缮工程需要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和真金白银,莫说是现在,就是几年前的国库也支撑不住。
御史们照例要哼哼抗议几句,内阁也表示反对,长盛帝被扫了兴致,阴沉着脸冷声语算了。他并不是昏君,只知自个享受,不顾民生死活。方才在兴头上顺口一提,话一出口便有一丝后悔。
虽说是天子,也是君上,受老天恩佑,享万民拥戴,方能安稳坐在龙椅上。每天瞧着小半座宫廷变成废墟心中不痛快,也要忍着。天子若肆意妄为,江山可就危矣。
见长盛帝不再提重修宫殿的事,内阁几位阁老心中松一口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北边鞑靼内乱,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外敌入侵,不如主动出击长驱直入,永绝后患。
阁老们提出用兵,长盛帝心中咯噔一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军中缺少将帅之才人尽皆知。几位老公爷、老侯爷都是老朽之身,派他们去打仗跟送死没甚两样,长盛帝不敢背上逼老臣送臣的骂名。中年的几位武将或多或少都有缺点,年少者更是不堪大用。
没一件顺心的事,天子抚额,挥手让群臣都散了。
世间好事之人何其多,天子欲重修大明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投机钻营者摩拳擦掌在暗中做准备,以免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还有人瞧不过眼,觉得天子行为不端。御史台的板砖都是避重就虚,走走过场,谁也没傻到挑天子不痛快的时侯干蠢事。
可有人不这么干,实打实上了封奏疏,历数长盛帝数年来之罪过,从纵容扬州司马氏做大、默许朝中派系争斗,再到袒护外戚致使引发民乱,在太子废立之事上拖延时机,使得朝中年轻武将尽数折损。骂天子自私、刚愎自用,贪恋权力,逼疯废太子......
没有最狠,只有更狠,当然上秦折的人历来都是独立特行,昔日燕京第一才子的名头不是白得的,文章绝妙犀利,堪称开国以来最大胆的文官。
长盛帝本就不痛快,阅过奏折气得差点吐血,气血翻涌那管人才不人才,怒火中烧掀了桌案,命锦衣卫锁拿杜谦。
这是一封不合规矩的奏折,从最初收到的人至亲自把它递到天子手中的内侍,个个心怀鬼胎。按理说,可以拦下,杜尚书得罪的人不少,杜谦的国蠹论更是得罪了满朝上下,有人乐得见他家倒霉。杜尚书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落井下石的人多了去。
这一次,站在宫门外,听着小内侍尖细着噪子道:圣上不想见,孟翰林请回。
夜色深沉,大明宫亮如白昼,孟焕之背对无尽的黑暗,心中没了底。对,他只是一个小翰林,天子近臣不能代表什么,但愿明晨天子愿意见他。
☆、168|第 168 章
杜六郎甫一下狱,杜尚书为儿子上下奔走,全然不知他也成了众矢之的,司马家的弃子,北派文人眼中钉,一方弃之不顾,另一边群起而攻之,下场可想而知。
墙倒众人堆,天子也恼了杜家父子,下旨让杜润致仕告老还乡,杜家几个儿孙被批成筛子,人心惶惶下担忧自身处境,盼着早离燕京事非之地。
杜润却不肯,他最疼爱的幼子尚在诏狱中,无论如何也要把儿子捞出来,再提回乡的事。这一拖,他竟没能再有机会安然回乡。
落井下石的人瞅准杜家的死穴,又熟知天子的性情,三人成虎,长盛帝默许了对杜家的清查。砍倒杜家的旁枝末梢,众人把目光对准杜润。
杜润心胸狭小,骨子带着一股傲气,何曾受过这等气,几个儿子被革职他也被监查御史揪住不放,几下交加,也是年近花甲之年的老人,中了风症一病不起。
主管办案的人心中有分寸,不好直接逼死天子年幼时的伴读,如实向长盛帝禀告杜润病情,因此放杜家一马,放他们全家回乡。
杜家已成了落水狗,举家离京之时行动仓惶,只卷了贵重的金银细软,其实也没有多少好东西让他们拿,之前算是抄了一次家,顶好的东西都叫人搜走,剩了一些寻常器物。
杜家几位兄弟想救弟弟出来已是不能,他们能保住命都算不错了。
大太太打发人给杜家四奶奶——她的堂侄女小司马氏送去一百两银子和几张银票,为着都是司马家的女儿,也为她们同为长兄的弃子。秦家有幸保住身家,不然她也有这么一天,犹如丧家之犬逃离京城。
另一边孟焕之连日来心中怀着焦虑,即使对着儿子也笑不达眼底,意儿手下拨拉着装有金铃的木球给父亲,如同往常等着再拨回来,半天等不到回应。他瞪着大眼睛,慢慢爬过去,把木球塞到父亲手中,嗯嗯指着示意陪自己玩。
孟焕之瞧着手中多出来的木球笑了,顺手拨动木球滚向意儿,发出清脆的响声,父子二人玩了几个来回,逗得意儿咯咯咯笑声不停。
许是被儿子开心的笑容感染,孟焕之也放下心中的烦忧,伸手咯吱意儿。母子俩一个毛病,最怕别人挠痒痒,意儿躲着父亲的大手,妄想用自己的小手拨开,脚丫子也加上,四肢并用缩成一团笑软了。
知言远在院外听见屋里两人的笑声,就知孟焕之准没干好事,又在故意折腾儿子,她快步进屋制止道:“快到一边去,闹得狠了,意儿晚上睡得不踏实。”
意儿听见娘亲的声音,哇的大声哭出声,伸着小手让知言抱他。
孟焕之斜倚上榻上轻笑,儿子有趣,总想逗得他有哭有笑,就像以前爱看妻子微微愠怒的样子。
意儿长得飞快,知言快有点抱不动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哄着他,“坏爹爹,咱们不理他。”
意儿止住哭声,脸上挂着泪珠,把头埋在知言怀里,俨然生气,不想搭理父亲。
孟焕之见状更为可笑,伸手又想逗儿子,被知言挥开,一时等儿子睡下,她才埋怨道:“你怎么比意儿还要小,时不时冒着傻气。”
他只环住妻子不说话,嘴唇轻触她的鬓角,轻轻摇晃。
通常孟焕之不开心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知言耐心等待他缓过劲,两人默声玩着绕指头的游戏。
“知言,祖母曾说起过当年在燕京的艰难日子,暗地里她把眼泪流干了。我也曾忆恨过祖父,如今才明白,有的人生来就是长空奔袭的雄鹰,九万里云端盘旋,只为一次出击。”微沉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感伤
他说的是杜六郎,现在各种说法都有,传杜六郎已死在诏狱,也风传着天子发话不会让杜六郎再见天日。物伤其类,孟焕之替祖父,也替挚友感慨。
知言宽慰他:“圣上总有消气的那一天,你再急也是没法子,不如把心放宽等着杜六郎平安无事出来,到处你再替他打点。”
“好”,孟焕之轻吻着妻子,语气轻松道:“借你吉言。”
数日后,孟焕之翘着以盼等来的不是天子消气放杜谦出狱的消息,而是朝中准备出兵北境,定远侯赵家带着上回征讨流寇的大军不日开拔,随行的文官名单中秦昭竟然赫然在列。
且不说此时出征,待到北边时已是秋风飒飒,寒意深深,白风卷地百草折,胡八天月即飞雪,数万将士如何能在北境苦寒之地做战。蠢主意有人出,可最终下决定的人难道不明白这个理。
长盛帝应该不至于昏聩到如此地步,内阁又是做什么的?
孟焕之霎时想通一个环节,首辅。
秦敏号称老狐狸不假,内里却是铁腕,行事不着痕迹,处处给天子软钉子碰。有他坐镇朝中,能挡住天子突发异想的主意,换而言之,避免朝廷贸然下决定。
现任董首辅从来只听天子一人的话,从他上任以来,内阁驳回天子提议的次数越来越少,几成虚设,渐渐失去它本来存在的意义。
至于秦昭为何能进大名单,也不难打听,安大学士很是‘好心’向天子建议,放秦昭出去历练。他的学生都不老实,杜六郎被拿下了,还剩另一个,扔到狼堆里让受受罪,看回来后仍是面服心不服他这个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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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秦府,四奶奶也是吃惊,她的父亲安远侯的势力在南边闽粤地界并海上防务,北边陈家可是插不进去手。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谁都知道秦昭上了封整顿军务的奏折,现在朝中正如火如荼进行着削爵降等,勋贵人家恨得牙痒痒,拿龙椅上的人没招,收拾个小翰林也总有法子。
又是在军营中,整人的下三滥招数多了,秦昭能逃得过?!
说是即刻动身,总还有个把月准备的时间,四奶奶苦口婆心劝丈夫想法子避开,好话说尽了,也打动不了秦昭。
秦昭有自己的想法,只要天子敢用他,他就敢接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以身犯险怎能在朝中站稳脚。趁着祖父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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