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亲眼见过那东西。”
中校说了这句话之后陷入沉默,而李真和荣树都没有催促他。两个人看得出他似乎有些失神——也许当日见到的景象至今仍旧能够给他带来足够的冲击力。
足足半分钟之后。中校继续说道:“就像一栋楼。”
“那东西就像一栋楼……有十几米高。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在一个架子上,看不清楚下面是什么样子。它在的那间库房其实也容纳不下它——那些人就开了天窗,顶上都是玻璃,让太阳照下来。”
“嗯……其实更像火箭发射塔,你们知道,那种大玩意儿。他们就从那东西上面割肉下来。”
荣树略显惊讶地扬起眉头:“十几米高?”
中校点头。
“我见过基因工程的肉胚车间。”李真迟疑着开口,同时看向中校,“我见过像一头牛那么大的整块肉,是人工培育出来的——你说的就是类似这东西?”
中校咧开嘴,摇头:“您说的那东西我也是见过的。我看到的和那个不同。基因工场里面的肉块就真的只是肉块——没什么骨头。就连粗点儿的血管都少见。但是将军,我看到的,就好像是把一个人的胳膊给放大了几百倍!”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对。其实我怎么看那就是一条胳膊。倒着放的。我见的时候。肱二头肌那边——”
他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就抵在地面上,已经被切掉一整面了。那里面的血管密密麻麻。动脉和静脉就好像输油管道一样。第一眼看的时候还有挺多管子通进肌肉底下去,我本以为这真是基因肉,那些管子是输送养分的。但是我后来越想越觉得……”
“其实那些管道是通进那条胳膊的血管里,往外抽血的——不然那么粗的动脉喷出血来,怎么说也得溅起几十米高!”
荣树的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显然他认为中校的说法过于滑稽。一个荒谬的大前提是,那是一条什么生物的胳膊。但问题是一条胳膊离开了身体血液早该流尽了,何必还要什么管道来抽血?
他想要打断对方的叙述,问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
然而他听到了李真的声音:“那胳膊什么样子?”
荣树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李真的表情很严肃,好像若有所思。于是他沉默下来。
中校显然乐意看到这位将军对自己说的话感兴趣,因而清了清嗓子,微微眯起眼:“就是胳膊的样子。要我说,和咱们人一样,有皮,有肌肉,有血管,但是我没瞧见有没有骨头。”
“你和它之间隔了东西?”李真问。
中校惊讶地看他一眼,点头:“对,那东西好像在温室里——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一堵玻璃墙。”
“就只是玻璃墙?没别的东西?”李真继续追问。
中校不解地看了看他。对方似乎的确是第一次听说那玩意儿,然而他怎么会知道……
“有。墙上连着一些装置,个头很大,我看不出是什么。其实里面没人,都是机械——切肉、运输……”
李真第三次追问,并且微微挺直了身体:“你是说你在看到它的时候,还有肉从那上面切下来?你仔细想,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中校顿了顿,看向荣树。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李真对这方面的信息相当感兴趣,因而中校犹豫了。万事都是有代价的……
李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冷冷一笑:“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协议,但是这件事……和你们之间的协议关系不大。唔……或者说你们这样的个人、组织,关系不大。这或许是攸关整个世界命运的事情。”
这帽子扣得好大——世界命运。这种话从任何一个人的口中说出来都会教人发笑,然而中校知道他此刻面对的可不是“随便什么人”。
他愣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成形,因而他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试探着问:“您是说……类种?那是类种的肉?”
李真轻声笑了笑,摇头:“你只管说——最多以后,我也不管你们这里这些狗屁倒灶的军政府。”
中校抿了抿嘴。他细细思量一会儿,继续说道:“要说细节……很多现在记不清了。但是我在那里的那个车间的确是在工作着——切肉、运出去,那里只有这么两道工序。我在那里看了约莫一分钟,就切了几十次,成品就是我们看到的那种肉块,挺厚,挺结实。”
“那种肉块有十公分厚。”李真沉声道,“你说切了几十次,就是几十个十公分——好几米。但是你说那整条胳膊也不过十米长,那么这意味着……”
“它在边切边长,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中校一愣,瞪大眼睛。随后他一拍膝盖:“对啊!我怎么能没想到?!”
李真略笑了笑,轻声说:“情理之中的。”
中校不清楚这个“情理之中”是什么意思,但李真又问了他几个更加详细的问题,他一一答了。
随后李真靠上椅背闭了眼睛,摆摆手:“您二位谈吧。”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中校与荣树低声交谈起来。李真在思考一些很不可思议、很可怕的事情,同时也在听这两个人说话。
荣树并不避讳他,或许是有意让他知道更多的信息。
因为军政府同真理之门所盘踞的摩尔曼斯克之间达成某种秘密协议的缘故,双方在私底下实际上保持了有限度的联系——例如中校就曾经去往摩尔曼斯克近距离观摩了他们的生产车间。因此对于更北方事情,军政府所知的信息更多。
而“冷杉与鹰”需要的就是这方面的资料。从荣树的只言片语当中李真觉得他们似乎仅仅是“未雨绸缪”,想要提前对敌人了解得更多。然而往更深里想去——北方刚刚经历了一次核爆,损失必然惨重——或许他们想要趁火打劫。
但两个小孩打架或许只是因为一个极不起眼的原因,但冷杉与鹰这样的组织真要做些什么的话,就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而无论是“未雨绸缪”还是“趁火打劫”作为荣树来到此地孤身犯险的理由似乎都有些牵强。
两个人交谈了两小时,期间伴随一些轻微的争吵,最终达成了一个协议。而李真也知道了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东西。尽管中校和荣树在某些时候的用辞相当隐晦,但这并不妨碍他透过表象知晓背后的某些东西。
例如……同在车里的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很奇怪。身材高大健美,眉眼之间却有类种的特征。在李真所见的一切生物当中,或许清清是最和他们相似的了。但这两个人绝不会是“门徒”,他们还都太“弱小”。
而“冷杉与鹰”这个组织里,这种人似乎占据了大多数。荣树相当细致地询问了摩尔曼斯克大本营当中的一些细节,对于那里的研究设施尤为关注。李真觉得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或许那两个人同真理之门之间的联系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加密切一些。
但如此种种在中校口中的那个手臂面前统统显得微不足道。
而那东西……他不知该如何去描述它,或者说不该如何去面对它。
李真意识到,倘若他那个大胆的猜测是真实的、可证的,那么……
也许这个世界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四十八章九成和一成
于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两人相遇之后,荣树会用那种语气说,“没错,她是鹰”了。
这是通道尽头的一个房间,有厚重的铁门。
打开铁门之后李真发现室内出奇的干净——原本油漆剥蚀的墙壁被粉刷一新,是雪白的颜sè。
而宽大房间的另一头,有那么多的医疗设备。一些他见过,令一些他叫不上来名字。这些东西用导管和线路将一个生物舱埋在中间,舱内躺着一个女人。
荣树看了看她,又看看李真,关上门并且停住脚步,低声说:“这就是我要去北边的原因。看在清清的份儿上,求你帮我。”
李真愣了一下。他的视力极好,看得清舱内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而他很难将那个人同他印象里的“鸢姐”联系在一起。
夜鸢应当是极美丽的。但这个人……
或许面部轮廓依稀还有叶知行的样子,但脸面上皮肤剥离、肌肉**,左边的脸颊甚至露出了其下残缺不全的牙齿。
而她的下肢已经不见了,腰部的肌肉层腐烂殆尽,里面的内脏轻轻蠕动,发黑的脊椎骨上也有可疑的墨绿sè斑。
上肢还在,然而只剩下骨骼——同样黑绿sè的骨骼。
人类伤到这种程度,不应该还活着。
李真抿了抿嘴,轻声问:“那一次?”
他指的是救走于清清的那一次。
“是。”荣树涩声道,并且微微侧过脸。显然刚才以清清的名义求助已经耗尽了他的勇气……无论怎么说那似乎都是一件相当难为情的事。
“是一种生物毒素。对方是a级。”他继续解释道,“我们逃了出来,但是我救不了她。”
a级的、拥有生物毒素的能力者……
李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种人应当被归类为b级。然而既然是a级,这意味着这种毒素的效果之强有可能已经超越了物理规律。而夜鸢现在的样子就是极有力的证明。
“那些地方,是烂掉的。”荣树走近生物舱。
面对这样一具可怕的躯体,他的目光却异常柔和。
“这些东西能遏制它,但是没法儿治愈它。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是维持她的生理机能,可是再过段rì子,也许……”
李真移开目光。实际上即便是他也在面对这样一具躯体的时候也有些不适。
“那里有什么?解毒剂?”他问。
荣树转过脸:“不是解毒剂,是另外一种东西。你想。既然真理之门的技术水平已经能够造人了。那么他们同样可以再弄出一具健康的身体,把大脑移植过去,对不对?”
李真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荣树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的推论或许是正确的。然而……就好比现代医学可以治愈癌症却没法儿防止人感冒一样,很多事情不是这样想当然就可以的。
这个道理荣树应该也知道。
或许他不愿意去想。
但是自己或许有办法。
李真沉默了一会儿。荣树死死盯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过了两分钟。李真缓缓说道:“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的血可以救人。”他看着荣树略有些茫然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试过几次。应决然死了,我给他喝了我的血。他活了。另外还有两个人,我也都救活了。”
“但是对于普通人没用——死了的救不了,没死的喝了我的血死得更快。”
荣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把抓住了李真的肩膀,张开嘴,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真微微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别急,也别太高兴,听我慢慢说。”
“我一样跟你去。你救了她,我的命就是你的。”荣树立即说道。
“不是这个问题。”李真摇摇头,“我也试过救北川晴明。因为某个原因她曾经失掉了灵能变成普通人,喝了我的血。然后,她死掉了——我试着救她,没能成功。这件事情的差异就在于‘是否拥有能力’。”
“而这个差异是不是导致我的血液不起作用的唯一条件我还不确定,因为我没法儿像搞科研一样在各种条件下用不同的人来试。比如现在她的情况。”李真低声道,“如果是我在路边看到这样的一个人,一时心软,我就试着救了,生死都和我没关系。但似乎她不是随便的一个什么人。”
“应决然和当时的北川晴明的差别在于是否有与众不同的能力,而她和应决然的差别在于,那种a级的毒素还在她身体里起着作用。这种事情我从前没试过——或许我有九成的把握能救活她,或许又会导致北川晴明那种的后果……”李真看着荣树,沉声道,“所以你得想清楚。”
荣树显然非常激动,这导致他没能弄懂李真到底要表述什么。
李真不得不又简单地重复一遍:“就是说,应决然死掉的时候,他是一个能力者,是物理损伤致死——这种情况我确定我可以救活。但是其他的情况,一旦条件变化了,我不知道会不会产生意外的结果。可如果你想试,我的把握在九成以上。”
他看了看荣树的眼睛,又缓缓补充一句:“九成的把握。要知道心脏移植手术的成功率也只有三成。”
荣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但正如李真所料,他还是紧紧咬住了牙。
他松开手,看了看舱内那具残破的躯体,又转身焦虑地走了四步,在长达两分钟的沉默之后挤出一句话:“这个样子,还能维持一个月。”
李真点点头:“我理解。”
他自然清楚荣树想的是什么。九成的把握——这几乎就可以说“确定”了。实际上李真也是这样想的——他认为这和应决然当初的情况极相似。自己血液应该可以令夜鸢的躯体重生,也应该可以杀死那种可怕的生物毒素。
但他们要面对的是一条生命——不是网络游戏里那种可以无限重来的生命,也不是一个所谓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世界上机会有千千万万……
只要人还活着。
可一旦因为那一成的把握失败了,这个人便死去了。
死去意味着今后都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意味着无论通过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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