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一子未落,完全是让这小鬼儿都收了阎王殿去。我也没当回事。”
“可大年下的,我不过说句笑话,大兄就一定要扯到这流言上,我倒也想知道知道,大兄是当这流言整个儿的都是信口雌黄呢,还是想说前半句是真,后半句是假?”
达王的脸色跟着他的话变幻不定,听到最后,霍地立起,狠狠地瞪了宝王一眼,咬牙脱口道:“不省事的小冤家!”
这一声出口,达王自己却又身子一僵,连忙回头重又跪坐下来,低声劝道:“小四,你不要理他。雍郎是他心头肉,全天下的人,都只能说雍郎千好万好,也不许说雍郎半个不字。如今这样闹腾,是他粗鲁糊涂,我去骂他。大过年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当心你娘知道了,又要伤心。”
明宗的双手自从达王一句“小冤家”便缩进了袖子里紧紧握成了拳,此刻面上却水过无痕了:“王叔说得我很明白。自来我也不跟大兄计较这些的。若是都计较起来,不是我和阿娘被一起气死,就是大兄成为第一个去封地的亲王了。”
达王听了这话,松了口气,笑了起来,拍着明宗的肩膀道:“若说你们兄弟里,除了先敏敬太子,果然也只有你有这个皇帝的心胸气度。先帝当年没有选你大兄,算他没瞎!”
明宗扯扯嘴角,笑道:“我阿爷眼明心亮,万事都了然于胸,虽然他口里不说,但桩桩件件,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他那双眼。”说着,眼神却定定地看向达王。
达王呵呵地笑着别开脸,振袖道:“说得不错。你阿爷是一代雄主,我从来都是最佩服的。”
明宗眼中杀机一闪,也呵呵地笑起来,长身而起,举起酒盏,朗声向阶下众宗亲勋贵道:“我大唐万年,恰是因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今日我朝最是风流倜傥的懒散王爷达王叔和我父皇母后的心头珍宝宝王兄齐聚夜宴,朕心甚喜,且请各位,随我同敬他们一杯!”
明宗的话音一落,大殿上便又是一静。
宝王面貌酷似达王,这件事在众臣中很是引起过惶惶,当年裘淑妃被擢立为后时,这一条隐晦的诟病很是令宗亲们下了些力气阻挡。可惜先帝并不以为意,还照旧对达王、宝王和裘后宠信有加,而达王和裘后的坦荡也令众人悻悻住口。
然,三四十年以来,却无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二人并立谈论,就怕一不小心触了皇家逆鳞。今日除夕夜宴,宗亲勋贵都在现场,明宗这一句话,就像是把多年来众人的疑惑都落到了大家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实处一样,吓得众人都是大惊失色。
掌管宗正寺的瑞王老眼中厉光一闪,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呵呵笑道:“今日济济一堂,竟是难得的宗室齐聚,尤其是达王,多少年不曾好好地穿着朝服来吃除夕宴了!咱们就先依着圣人的话,大家伙儿好好地吃上第一杯,接下来,都给我去敬达王去!不把他灌趴下,你们今儿谁都别想回家过年!”
众人急忙都哈哈呵呵地笑将起来,举酒饮尽。接着,瑞王家的几个儿子便抄起酒杯,呵呵笑着朝达王走去。
达王本就是个洒脱大度的性子,又好酒无厌,宗亲们从老到小,就算没有跟他一桌吃过酒的,也听说过他的海量。这会子自然是都跟着凑趣,端杯的端杯,捧壶的捧壶,都冲着达王去了。
就连煦王,也笑吟吟地走了过去。
大家自然是先让煦王打头阵,便自觉地住了住足,让了他一步。
煦王走过去,也不管身后围随着若干的年轻宗室子弟,只是笑意深深地看着达王,低声笑道:“阿叔这些年深居简出,若说我们几个兄弟,反倒是我跑达王府跑得更多一些。可为什么您这一到大节宴上,还没跟我对个眼神儿说个笑话儿,就先因着我大兄去苛责四哥呢?总之当了皇帝便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就该让着别人,就该被暗算了也不吭声,就该事事宽容大度——阿叔,当年怎么没见你这样难为过我阿爷呢?”
煦王的话更加尖刻直白,直说得离得近、能听到的众人都是脸色一变,心中均在后悔如何不肯晚些再走过来。下意识地脚步就想往后退。
达王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地玩世不恭:“小五的词锋越发犀利了,只是性子也越发偏执。我盼着你们弟兄和睦,顶好就如我和阿兄当年一般。只是你家两个哥哥都不肯消停,太后只怕又不知情,所以我才中间劝一劝。大节下,难道我帮着皇帝呵斥臣兄不成……”
煦王连连摇头,打断了达王的话:“阿叔不要自欺欺人。你自来舍不得呵斥大兄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跟四哥叉着腰互骂的时候都有,却从不曾训导过大兄一个字。万人都说大兄是我阿爷阿娘宠坏了,可我旁观得很明白。阿叔,大兄成亲后养出来的刚愎脾性,至少有七分是阿叔撺掇出来的。”
这一来,围观的众人脸色更僵,纷纷开始后退。
大殿中立刻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情形:达王和煦王各自端着酒盏,嘴角都噙着假笑,眼神却都极犀利,相对而立,恍惚间竟似是两父子一般,只是针锋相对的架势十足。而其他的人,则越退越远,到了最后,竟是离了他叔侄二人有丈许远!
明宗一看就知道是自家弟弟受不了达王偏袒,所以去替自己讨公道了,怕他脾气太急,闹僵了吃亏,忙招手扬声道:“小五,过来,阿兄有话问你。”
煦王看着达王渐渐铁青起来的脸,嘴角一勾,举酒一饮而尽,欠身道:“给阿叔拜早年,新年吉祥,万事如意。”说完,转身快步走向明宗。
这边瑞王早听自家儿子耳语说了两叔侄的对话,不由捻须叹气,低声道一句“冤孽啊”,方又振奋一下,直起腰来,向左右笑道:“若说,前儿我瞧见禄王家那个最小的了,才四岁的样子,莫名其妙的,竟然跟我小时候像得要命!你们说说,这真是,奇哉怪也!我家老妻啧啧称奇,直说要把那小娃儿认了当干孙子。结果被我们家那几个小皮猴子顿时闹了个头疼欲裂,说是自家有八个孙子,竟然还想去疼别人!”
众人会意,都跟着哈哈哈起来,然后高声去问胖乎乎的禄王:“禄王,快带你家幺儿来看看!”
禄王的脸上早就一片红,连忙吃力地站起来,拉了拉身边的一个粉团儿似的小娃娃,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往瑞王这里走,到了跟前,自己先欠身给瑞王施礼:“叔祖过年好。”然后才指点着自家的幼子:“霍郎,前日刚见过的,还记得么?叫曾叔祖。”
小小的霍郎似模似样地跪倒,抱着小小的包子拳头,奶声奶气地笑着稚声问好:“曾叔祖,恭喜发财!”
众人哄堂大笑!
禄王的脸上就更红了,忍不住便瞪了霍郎一眼。
瑞王赶紧一把把霍郎抱起来搂在怀里,边拍着后背哄他,边对禄王叱道:“他才多大,还不是大人教什么便说什么?你瞪他做什么?不都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众人也都笑着起哄:“禄王,这孩子可真对得起你的封号啊!”“禄王,都忘了,你家霍郎的封号是哪个?”“圣人若早知道是这样的娃娃,该封个财郡王才是啊!”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霍郎不知道这些笑声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自家阿爷的脸色越来越尴尬难堪,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瑞王颤着雪白的胡子,连忙熟练地拍哄。
这一番闹腾,众人的目光才从达王、宝王、煦王和明宗的身上移开。
☆、353.第353章 不朝
明宗笑着把霍郎接过来,仔细地看了半天,又端详了许久瑞王,笑道:“还别说,霍郎还真是跟瑞叔祖的眉眼极像!”
瑞王捋着雪白的胡须呵呵笑,只管让明宗站在身边,自己且端坐在食案后,笑道:“如何?我就说么,一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再者咱们一族之内血脉本就相类,样貌相似很正常。早些年间,和王家老三跟你二哥也像得很,如今反倒越长越不像了。所以说,过些年再看,说不定现在酷似的两张脸,以后就截然不同了呢!”
明宗心下明白,老皇叔是在竭力地为达王和宝王辟谣,也便就微微一笑,不再说这个话题,反而饶有兴趣地问禄王:“表弟,当时礼部给霍郎是甚么封号?”
禄王的脸色又尴尬起来,白白胖胖的脸上都一片通红:“通郡王。”
明宗拍膝大赞:“这个字封得好!回头朕要赏礼部!我知道大家都想到的是邓通!可通字通也!我看霍郎聪明伶俐,必是个事事通达的好孩子!虽然被表弟你教得有些歪,呵呵,但若是好好教导,必是个出类拔萃的!朕在这里许你一句:待朕的皇儿开蒙,让霍郎入宫,给他当伴读!”
听了这一句,宝王在旁轻轻地冷哼了一声。
众人自然明白宝王在哼什么——
明宗后宫到现在还丝毫动静没有,他的皇儿开蒙?五年后有没有?十年后有没有?!
明宗的面色也是一淡,刚要扭转视线,禄王却嘿嘿地笑着开了口:“那臣弟可就当真了!霍郎现在正在识字,我就不让他读书,只教他识字,然后乖乖地等着给大皇子当伴读!”
禄王竟然在这个时候,把众人都看好的聪明伶俐的自家的小儿子的一辈子,统统押在了明宗还没有影子的儿子身上!
众人的心中都是一凛!
明宗的心里却是一片感慨,伸手抓了禄王的胳膊,呵呵笑道:“好兄弟,朕记得了!”
瑞王上上下下打量了禄王片刻,捻须颔首,心中暗想,这才是个聪明人,又能当机立断,看来以后要让自家的孩子们多多跟他亲近才好!
煦王在一边,早就拐了禄王的胳膊,笑道:“没想到表哥是这样豪气的一个人,回头我找你吃酒去!”
禄王一听“吃酒”二字,顿时苦下了脸:“那个那个,拙荆嫌我太胖,这个这个,不许我吃酒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霍郎抱着明宗的脖子,小小的脑袋搁在明宗的肩窝上,困惑地看着众人,清亮的眼睛眨一眨,看着自家阿爷的脸上虽然苦笑,却是真正的愉悦之色,便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明宗听见了,低头看看小粉团儿,越看越爱,不由得一口狠狠地亲在霍郎的脸上,啧地一声响。
坐在宝王身边的温郡王一直在远远地淡然看着,直到此刻,方微微变了脸色,低下了头。
宝王看见了自家儿子的不虞,心中更加恼恨,冷冷地瞥了明宗一眼,双拳紧握。
下我的面子么?
哼!
且等着明日,看看到底是谁被下面子!
……
……
翌日,元正大朝。
时隔五年,邹皇后再一次进入两仪殿,端然坐在皇后专属的凤榻上,接受天下诰命的朝拜。
司赞引领,雅乐飘扬。
跪拜起兴之后,邹皇后看着下面命妇的队列微微皱了皱眉。
赵贵妃称病,沈英妃养伤,阮贤妃“称病”,魏、凌二人在冷宫,文、耿二人被囚清宁宫,崔婕妤封宫养病,高婕妤受惊静卧。
内命妇竟是一人未到。
邹皇后的眼神移向外命妇。
除了自家人和沈家的清源郡夫人——
邹皇后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有女入宫的人家,竟然都没有来!
全部,一个,都没有来。
裘家的白氏没有来,赵家的礼部尚书夫人没有来,魏、凌、文、耿、崔,甚至高婕妤的母亲,都没有来!
这是,罢朝?!
邹皇后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朦胧的笑容。
这是在,向我清宁宫宣战啊!
有趣!
邹皇后又走神了。
福宁公主眼角微微一眯,忽然笑着开了口:“哟!皇后娘娘这是,又走神了?”
廖氏也轻轻地笑了起来,接口:“只怕是想到了五年前吧?这四年的元正大朝都没有坐在这里,这一刻,想必是感慨万千呢。”
邹皇后恍回了神,瞧着二人的样子,想起那年元正也是她们几个一搭一档,唱得好大一台戏,而自己,竟然连那样拙劣的逼迫都接不下来——真是年轻啊,年轻的自己,居然连这样的笨蛋蠢货都对付不了!
邹皇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下子,连福王妃都按捺不住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如今内命妇被折腾得只剩了皇后娘娘一个人,所有的内命妇家人都避罪不朝,不知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可笑的呢?”
邹皇后微微侧了脸,偏头看着她们,摇摇头,漫声开口:“我皇后的新年谕示未宣,尔等就迫不及待地嘈嘈切切起来,这是打算效御史讽谏呢,还是打算学孟德逼宫呢?”
三个人顿时都是一噎。
还是福宁公主先反应了过来,冷笑一声,转头道:“寿宁,你看看你这皇嫂,几年不见,欲加之罪的本领越来越强了!”
寿宁公主脊背挺直地站在队列中,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站在鸡群中一样卓然,冷冷地瞥了福宁公主一眼,刻板开口:“请二公主慎言,元正大朝自有仪制,你咆哮朝堂,已是廷杖之罪,此刻还要继续吵嚷下去,连累于我么?”
福宁公主顿时呆住,脸上一白,咬住了嘴唇,低头不语了。
邹皇后微微一笑,看着朝上安静下来,方轻启朱唇,漫开檀口:“新年新气象。祈天下风调雨顺,愿大唐国泰民安,祝我主龙体康健,子嗣隆昌。来,散朝。”
说完,连找寻后账的机会都不给福宁、寿宁、宝王妃和福王妃,就那样长身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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