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法事,祝他高中。
哪知这货将圣贤书往犄角旮旯里一扔,他死活不考了。无论是住持还是贺知府,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险些要被他气死。住持说了,再考,他再还宅子还铺子。他不干。知府说了,考进士,借他宅子帮他给容尚书牵线,他装死。
自打放榜出来,他就缩在家里,闲来无事,写个话本什么的。写出来之后要投稿,发现本府的一家印书坊早关门大吉了,一打听,却是才收了书稿没多久,就被人盗印了,还要花钱买书稿,入不敷出。
赵琪,哦,逍遥生,写了稿子,无处付梓,哀声叹气四下蹓跶,巧了,看到这间新开的绿汀书坊,名儿挺雅,又是新开。再看招贴,给的价也公平,打听一下,据说是贺知府家开的。行,这个一时半会儿倒不了。
就它了!
逍遥生就投了稿子,被幕后的小老板看中了。丽芳看到这书稿的时候,恨不得将逍遥生捉了来关进小黑屋里,写不出下面不给吃饭。问一句:“这书生人呢?”
她新近换的丫头香兰道:“是个小厮儿包了一卷包袱说是代他家小郎君投递的。”
丽芳无奈,只得命人拿了契书来,签字画押,付了钱。先拿了书稿,命人去印。请宋掌柜写了信,约下一回的稿子。赵琪只不过闲来无事,想有个地方将他的书稿印出来而已。他更想写几折戏,那个得细琢磨,写话本子权当练手。见价钱给的公平,也不推辞,签了书契,依旧命小厮拿了来。
既签了订购下一回的契书,赵琪便将早写好的书稿抽出来,吩咐小厮白墨:“过两个月,拿这个过去,换钱来。”
白墨笑道:“老爷又不缺这个钱,还念着日子呐?”
赵琪道:“哎~老爷我现在喜欢在商言商。”
白墨是他从庙里出来的时候,拐的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还了俗,求老爷给起个名儿。赵琪也不知怎么想的,就叫他白墨。两人年纪相仿,说话便也没太多忌讳,白墨笑问:“那要不在商言商了呢?”
“给多少钱,我都不写了。”
白墨笑道:“怪不得师傅说,您真是欠人在外头抽打着才肯往上爬呢。”
“嗤——甭替他遮掩了,他说我属驴的。”赵琪也没让老住持好过,当时回的是“我是犟驴,您是秃驴,一对儿~”被老住持拿着禅杖打了出来。
主仆二人说笑着,完全不知道还有一个正在等下回的姑娘,恨不得偷了她爹的大印,调一队衙役去找这个该死的逍遥生,问一问崔生究竟有没有逃脱奸人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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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芳近来觉得姐姐有点奇怪。丽芳是个急性子的姑娘,也只是做事急切些,口上利索些,如今她这急模急样的,倒好像有什么心事。瑶芳看一看姐姐的年纪,想她近来常往外去,心头咯噔一声,就怕她怎么了。
仗着自己“年纪小”,瑶芳装个嫩,对着镜子照一照,选了个最可爱无害的笑脸儿,软糯糯寻她姐姐去了。前后院子,十分方便。抬脚就到,又看到丽芳在打转儿,不知道的还道她尿急。
大冷的天儿,她也不嫌冻得慌,正在院子中间跺脚,两只手捏在一起,放在丹田那里直抖。鼻子眼睛都要皱到一块儿去了,白瞎了好相貌。韩燕娘给她新做的鹅黄面儿绣牡丹的长褙子,吊着毛里子,是韩燕娘舅舅给的好东西。本当雍容华贵的妆束,硬是叫丽芳穿出了猴急样儿。
瑶芳哭笑不得,还得接着装不知道,好奇地问:“阿姐,你怎么了?马桶坏了?”
丽芳:……想揍她了,怎么办?不过在这个时候,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啊!丽芳抓着妹子的胳膊:“我恨自己手贱呐!怎么就看完了呢?”
瑶芳奇道:“手贱?你用手看什么啊?”
丽芳跺跺脚:“你不知道,还不是那个逍遥生!我将第一卷看完了,才发觉……旁人看第一卷的时候,我早看过了,得跟着他们一块儿等第二卷呐!急死我了。”
白担心一场。瑶芳送姐姐一个白眼:“你等着呗,下回他送书稿来,你还是比旁人早看。”
瑶芳放下心来,也想揍她姐一顿。姐妹俩你看我、我看你,瑶芳果断去寻张先生了。
近来因贺成章去府学里蹭课听,丽芳的功课又减了,现在每日只要交几页字,隔几日画幅画,张先生每月查她读了多少经史。至于瑶芳,只管自学,读完了律令会典,再从头读史——这个书太多,没个二、三年看不完——有不懂的只管问。张先生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张先生更有时间去关注贺敬文的公务,贺敬文于这些事情实不精通,也将许多琐事都交给两位师爷。两人就怕他外行从中犯错,他放手了,两人求之不得。瑶芳每往张先生那里打探消息,商议事情,每日都有最新的邸报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家中上下对于瑶芳跑张先生那里、偶尔还跑到贺敬文的书房翻点书报这件事情,都保持了默认的态度,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到了张先生那里,张先生正在写东西,《志怪录》已经付印了第一册,余下的内容张老先生觉得写得不太好,还要再修改。见她来了,张先生放下笔,拿了块湿手巾擦手:“邸报都在那边了,小娘子自己看。”
瑶芳翻邸报的功夫,张先生收拾方才写的字纸,收拾完了,瑶芳也看完了:“打大前年前,就没消停过。”大前年,今上登基的日子。
张先生笑道:“若大一个国家,盘根错节,没个三、五年,哪里能收拾出个大模样儿来呢?就是令尊管这一县一府,到如今也还没摸清底细呢。”
瑶芳将邸报放下:“纵然现在不知道,先生也知道到哪里找,不是么?”
张先生揉揉额角:“不止是这个。小娘子知道么?那位千户,正在整顿武备,清点甲仗、人马,也不知道他要做甚。”他本来是观察“异闻”也就是眼前这小丫头的,哪知道会越陷越深呢?楚王会谋反这件事情,快要成为他的一样心病了。听说这姜千户的长子会附逆,次子本来就不该出现,张先生的脑袋就更疼了。上了年纪,原本精力就不如壮年,现在还遇到这种事情,张先生已经几个月没有能够一夜睡到天光大亮了。
瑶芳眉头皱了一下,低头看了一下双手,微笑道:“正好。”
“?”张先生不明白什么东西“正好”了。
瑶芳道:“新官上任呐,总要摸摸底的。千户要清点他的兵,知府就不能清点他的民了么?”
张先生反问道:“我说的书,小娘子真的都看了么?无故清查户口,真要扰了民,也不好解释。令尊与上头的关系可不怎么好,巡抚、布政使那里没人替他遮掩。”
瑶芳笑道:“清点兵户,必然与民户相连的。近来流民不是说不少么?就拿这个当由头,查一查这几年到湘州府来的人,造个册,原本的人口不动。”
“小娘子是说?”
瑶芳依旧不太放心那个消失了的花魁,希望能将她找出来。哪怕是□□,也是有户籍的。她只要不是抛籍的流民,到了某地,总要有些痕迹的,贱籍,也是籍呐。照她的记忆,这人应该已经到了,保不齐正在湘州府哪个角落里猫着呢,翻翻户籍,或许会有收获。
张先生权衡了一下,点头道:“这个使得。纵使找不出那人,也可趁机梳理一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王府那里,似乎有些不对。”
“咦?”瑶芳对楚王府还是挺关心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里的变动?”
张先生道:“王府的侍卫们,有些奇怪,哦,小娘子或许不知,他们那里,也有人喜欢看咱家铺子里的话本一类,故而常有接触。不好说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感觉不对。”
瑶芳低头想了一下:“傻主子和脑筋正常的主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没想到新王竟然藏得这般深!”
“也未必就是故意藏的,”瑶芳冷静地分析,“他自幼经的事儿就与旁人不同,现在父亲又死了,性情大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么看来,是我们以前想左了,人,都是会变的。咱们也得跟着变呐,吃老本儿可不行。”
张先生“哈”地苦笑了两声:“有老本儿的只有您呐!”
瑶芳笑了。两人仔细商议了一回,以为眼下该做的事儿还得做,张先生保持与王府那里的内线消息,瑶芳还得跟随母、姐持家,家里多赚些钱、多养些忠仆,一旦有变,也不至于没钱没人,光杆儿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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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先生商议完,外面的事情他去跑,瑶芳便回去教绿萼读字了。不教人不知道当师傅的难处,绿萼并不曾正经上过学,跟着瑶芳听点课,也是半懂不懂的。瑶芳并不像寻常小孩子那样从头学起,绿萼便是有心,也无法旁观系统的学习。还得从头教她。
好在瑶芳旁的没有,只要确定某件事情非做不可,耐心却还是足足的。与绿萼一道的,还有一个前阵子新买过来的丫头原名叫小花的,因韩燕娘听到“花”字便会想起当初遇流寇时自顾自逃命的那个丫头,便叫瑶芳给她改个名字。瑶芳也不在意,随着绿萼的名字,给她起名叫青竹。
青竹的相貌,在瑶芳眼里只能算是普通,然而肤质却白净细腻,不大像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至少得是小康人家挺精细养出来的。韩燕娘也曾怀疑她是叫拍花子的给拐了来的孩子,细问她,却说:“都不记得了。”做起活计来倒是手脚利落,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牙人手里这样的孩子多了去了,灯节等热闹的时候拐的、与人合伙拐的、与开赌局的人合作换的……不一而足。
宋婆子心细些,还特意叫宋平喊了宋掌柜来听听青竹的口音,并不是这四周的人。离乡既远,便不怕她弄鬼,无所依靠,就只有跟着主人家了。这样的仆人,比家养的世仆,也差不了多少了。韩燕娘这才放心将她交到女儿面前。
丽芳跟前两个,一个是宋婆子的孙女儿,名叫金铃的,另一个也是外头买的,丽芳见妹子身边丫头名儿都顺,也就给她改名叫银铃,倒是都称手。
瑶芳也要这两个丫头学成女秀才,只教些浅显文字,再深的,她也没那个精力去管,现在这条件也不允许。绿萼毕竟是在读书人家帮佣长大的,见要教识字,十分欢喜,识字儿的人和不识字的人,哪怕只是奴婢,身价都不一样。青竹却有些意兴阑珊,绿萼点头时,她便说:“太太给姐儿新做的衣裳送来了,还没叠好呢,我去归置。”
据瑶芳的观察,她应该是识字的,识字的人和不识字的人,看字纸的眼神是不一样的。瑶芳还试过她,命她拿某本书,略常见些的简单书名,她都能认得出来。
既然不想,瑶芳就先不费那个功夫了,悄悄嘱咐着绿萼留点儿心,能套话就套几句,套不出来就拉倒。绿萼道:“那我搬到她那屋里睡几天,平常她就一副死人脸,也不哭、也不笑。”瑶芳道:“也不用,要是你们投缘了,再一处睡也来得及。带上你娘,多关照她些。她年纪小,心断不会那么硬的。”
绿萼答应了,低头接着写字儿。瑶芳自去书架上取了当季的新书,这是逍遥生写的第一回话本。才头一回,只写到崔生受难,父母皆亡,倍受欺凌、潦倒无依,唯二仆相伴,走投无路,梦中受仙人指点,奋发图强。发迹后寻到坑害他父母的仇人报仇,才想归隐,又遇险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逍遥生这个杀千刀的,在正精彩的地方断了。怪不得丽芳满院儿打转呢。
瑶芳总觉得,这个逍遥生是个有故事的人,兴许这一开头就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或许没有这么凶险,却也有些影子。不是经过绝望的人,写不出那种绝望的感觉,她经过柳氏的事儿,明白那种心情。得闲时,还真值得一会,这逍遥生报仇的手段,也是有趣。
只可惜经过这样的事情的人,恐难请他出山了。张先生年高,忙过这一件大事,瑶芳也想请他安心养老,不忍心他再为贺敬文收拾烂摊子。贺敬文必得有个能人辅佐,谷师爷一个人忙不过来的。纵然请不来,能聊一聊,也是不错的。
思忖间,青竹悄悄走了来,与绿萼说了两句话。绿萼忙停下笔,对瑶芳道:“姐儿,快到晚饭了,哥儿也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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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芳往韩燕娘那里去,等她哥回来。贺成章每日往府学里听课,回来先见父亲、再见母亲,最后一齐到老安人那里吃晚饭。每天回来,都能说些新鲜事儿。府学里人多,总有些事情发生,家里的女人们也都读书识字,说些学校里的新闻、随口提些典故,她们都能听得懂,不须特意打听些粗浅的笑话来逗她们。
这一天,贺成章的表情却十分微妙。进了门儿,跟韩燕娘作个长揖,韩燕娘笑道:“回来啦?今天哪位先生讲的课?”同是府学里的教授,水平也有高有低,学生背后也议论。贺成章道:“是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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