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我这人情可欠大了。”
不一会儿,马车便在离泰祥殿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几人依次下了车,如意便道,“姑娘直行就可去养心殿,这个点儿,皇上应该都在那儿。”见连凤玖点点头,她便又对着驾车的石头道,“小哥驱车原路折回即可。”
石头闻言问连凤玖,“可要在西华门等姑娘和裴大夫?”
连凤玖一听,当下也拿不定主意,便犹豫道,“我们只怕一时半刻的也出不了宫,你先回去吧,去看看家里的情况如何?”
在场的没有人知道连凤玖是和连老爷闹翻了才出的府,闻言多少都有些不解,可大事当前,几个人却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旁事,便是左右各自叮嘱了几句话,然后就在马车前分道散开了。
时过未时,日头正旺,五月的天湿热渐浓,宫墙里外红绿交叠,也算得上是花团锦簇了。
可连凤玖一路快步往南,却是根本无暇细赏那初夏的明艳,只微低着头一心赶路,却不曾想在夹道的转口与独行的陆南音撞了个满怀。
“哎呦……”陆南音当时手上正捧着两个紫檀木双鸾菱花匣子,冷不丁被连凤玖这么一撞,两个手掌见宽的木匣子就“咣当”一声重重的掉在了地上,险些砸到了陆南音的脚。
“哪个狗奴才,走路也不长……”陆南音的骂声劈头而来,却在看到连凤玖的时候戛然而止。
“你怎么在……”陆南音话锋转的极快,几乎是不等连凤玖反应过来,就摇头蔑笑道,“也是,朝仪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若不来,也不合情理。”
“今日我多有莽撞,还望陆姑娘海涵见谅。”紧迫间,连凤玖无心与陆南音多做纠缠,便是当下就服软了,甚至蹲下了身子将地上那两个紫檀木匣子捡了起来,仔细的擦拭拂尘了以后方才放回了陆南音的手中。
陆南音接过了匣子,敛了眉眼看了连凤玖一眼说道,“东宫的事儿其实你我都无权过问,若是你还想全身而退,养心殿这一趟还是慎重为妙。”
连凤玖本是刻意的谦和,闻言不禁正眼看向了陆南音,明媚的春日下,这集千般玲珑于一身的女子穿着一袭粉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裙面花绽,暗秀的金线将花瓣刻得栩栩如生,恰衬出了陆南音如花一般的娇容面貌,确是绣幕芙蓉一笑开,眼波才动被人猜。
记忆中,这算得上是两人最和颜悦色的几句对话了,却不免让连凤玖警惕了起来。也并非她心思小容不下人,可偏她真是嗅到了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
“陆姑娘的善意提点我收下了,但我也信事在人为。”
陆南音闻言,轻笑着伸手抚过了紫檀木匣子的雕花盒面,忽然文不对题的问道,“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见连凤玖摇了摇头,她继续道,“再过十日是我和世子爷的大婚,这里面都是毓妃娘娘赏赐的钗环首饰。”
“恭喜。”连凤玖说完便迈开了步子直接越过了陆南音。
陆南音见状,竟意外的没有横加阻拦,反而还微退了一步让出了道儿。只是连凤玖才走了几步,后面却又突然有绵言细语传来。
“人人都道我与世子爷的婚事是天作之合、金玉之配,郎才女貌、世间连理,只可惜这再光鲜亮丽的外表都遮不住我和宋谨誉心不相通的事实。想当初还没有这桩婚事之前,包括我在内,整个宣城都以为世子爷是非你不娶的吧?你虽出身不高,可在宣城也多少有些名声。后来你入了宫,做了女官,我几次在宫中偶遇你,心里总想,不知何时能喝到你和宋谨誉的喜酒。可没想到,这杯喜酒我是永远都喝不到了。”
陆南音说的平静,娓娓道来的口吻仿佛在说着一个已经被封尘了多年的故事。但连凤玖听得却是心惊胆战的,她倒并非是怕陆南音翻她和宋谨誉的旧账,恰恰相反的是,正因为她和宋谨誉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儿女私情的旧账,她才不知道陆南音说这番话的用意。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的事儿被说成有的,远比事实摆在众人面前更可怕。
而陆南音显然也并不在意连凤玖的反应,却是伸手抚了抚被风吹散的鬓发,接着说道,“不过呢于我来说,嫁给世子爷也算是高嫁,左右都是体面的。毓妃娘娘想借机与皇后娘娘交好,我过了门就是世子夫人,这种双赢的事本就不用太多细算。但连姑娘,女心有耻此乃德也。”
连凤玖闻言,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冷笑,“陆姑娘什么意思?”
“我不管之前你和世子爷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也好,郎情妾意也罢,但既十日之后是我要与他拜堂成亲,那从此,便烦请连姑娘离世子爷远一些。”
话即入耳,连凤玖的神色却未见有变,只是用最静默的姿态点了一下头。
陆南音见状,笑着颔首回敬,转身之际,却听她又说了一句,“啊,当然,若是世子爷心中不舍,我也是容得下世子爷纳妾的。”
春尽夏来,地卷暖意阵阵浓,日光正好,花香熏琇窈窕姿。
连凤玖的视线中,翩然远去的陆南音仿佛一抹粉桃怒绽,不见浓艳,却红的恰到好处。
这样的女子聪明又自护,骄傲又自负,虽她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入耳平淡但实际上却是句句挑衅,按理说连凤玖应该是要生气的,可不知为何,面对着恨天高的宫墙,连凤玖却突然对陆南音生出了一点怜惜之情。
生不为己,嫁非所爱。如果踩了别人才能让她痛快,那连凤玖倒愿意成全她一次。
想到这里,她不禁抬头望去,却发现本是碧空如洗的天际竟隐隐的飘来了乌压压的叠云。
“难怪起风了。”连凤玖喃喃自语,随即肃然转身,一无反顾的往养心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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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头案、多宝架,琉璃窗、白玉榻,东阁养心殿的陈设数年如一,疏而有序,奢而不俗……只是这一切,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殿内飘有檀香,静得可怕,而连凤玖跪在殿外,远远看去,那娇弱的身影仿佛是被门槛横挡了一般,徒生悲凉。
她是有想过,此番入宫面圣不易,可她却没想到,竟会是这般的不易,皇上甚至连她的面都不见,只这样让她跪在了养心殿的门外。
但此时此刻,连凤玖内心的煎熬却远比膝下的疼痛要来的猛烈的多。
她好歹做过一些时日的朝官,为人臣子,即便她并非天天和圣上打交道,可日日踏足朝仪殿,她自然对圣上的脾气秉性略有所知。
涵帝此人,帝心孤傲,重猜忌却也重情义,崇武惜文,若论帝王之才,确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但若论男女之事,连凤玖却觉得他看似博爱后宫粉黛实则心口不一,并非是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
五月初正是春夏交替之季,这会儿又是阴云密压躁风侵卷的,连凤玖不过只跪了一炷香的功夫,发髻就全被风吹乱了,完全的狼狈不堪。
其实,一个人若是无奈只能专注于一件事儿,思绪就会走偏,就好比连凤玖,虽跪在养心殿前,可脑子里却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可是越费神,她就越觉得疲乏,直到肚子传来了一阵空鸣,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
想也难怪,从天未亮起床送连凤玥开始她就没正经的吃过东西,本以为中午可以回花间里好好用个午膳的,结果却遇着皇后娘娘出了事儿。
紧接着她马不停蹄的跑去了沈府,回来以后又和连老爷对峙,待进宫的时候,早已经错过了午膳。而如果一直这么跪下去的话,她很可能连晚膳并了明天的早膳也要吃不上了。
这念头一起,连凤玖便是越想越饿,当下就感觉整个胃都搅起来了一般,难受的紧。
忽然,一记闷雷隔空炸起,惊得不远处飞檐上的几只灰雀猛的扑展了翅膀瞬间就飞出了宫墙,紧接着,渐狂的风声夹杂着雨点便是迎面而来。
骤雨顷落,悉数打在了根本无处、也无法躲藏的连凤玖身上,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她的裙衫就湿了大半。
☆、第四十一章 骤雨忽至
五月初虽已微热,可其实却经不起烈雨的倾浇。
衣服湿了是小,吃水变重了也是小,可那贴在肌肤上的凉意却顺着肆起的风吹进了连凤玖的骨子里,她忍着寒颤,但时间一长,却依然忍不住发起了抖来。
“万岁爷,外头下雨了。”
养心殿内静如禅室,除了外头透进的风雨声,只能听见皇帝陛下朱笔落纸的沙沙声,是以全廷方这句话倒显得格外的清亮。
圣人闻言,朱笔未顿,龙颜未抬,只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把窗子去关上,免得吹乱了桌上的奏折。”
全廷方秀容一愣,却很快的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只默默的回了一句“是,万岁爷”,然后转身就走到了窗边。
雕刻着龙盘繁云的窗棂外,连凤玖的身姿就如同一朵未绽满的春花,被雨一打,生生的黏儿了一大半。全廷方只扫了一眼,便伸手撤了窗上的支架。
窗子合上的瞬间,他余光所及,分明看到有两个匆匆的身影踏雨而来,一黑一白,皆是颀长笔挺的身姿,看架势,是直冲养心殿的。
全廷方心里一咯噔,转头再看了看龙椅上依旧埋头书案的皇帝陛下,不免暗暗的吸了一口凉气。
那两位一起来,万岁爷恐怕是要招架不住的,这也难怪之前万岁爷对连凤玖那般恶语相向了,感情是把还没生的气都撒到了她的身上。
只是……诶,为人臣子的,不怕没权不怕没才不怕没能力,怕就怕没眼力劲儿,偏偏连凤玖就是一个。
而此时此刻跪在雨中的连凤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饥寒交迫了。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倾泻而下,模糊了视线不说,还把她的眼帘打得生疼。但其实对连凤玖而言,眼下面子、里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雨中一跪,能不能跪出万岁爷的一记点头。
可忽然,她的头顶,风雨骤停!
连凤玖以为是自己饿晕了冷傻了生出了幻觉,只堪堪的伸出了一直攥成拳的手,却发现外面风雨依旧,变本加厉。
“我瞧着你脑子是进水了。”
突兀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砸了下来,连凤玖下意识的用冰凉的手指摸了一把脸,抬头看去,却见有人背光而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而她的头顶,不知何时遮了一把撑开的油纸桐伞。
“跪傻了?”戏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连凤玖眯了眼去看,模糊的视线中隐隐的映出了两张俊容,一个是宋谨誉,一个是白卿。
连凤玖当时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绝对是一场噩梦!
“还能站起来么?”见连凤玖只傻傻的抬着头看着自己,宋谨誉满肚子骂人的话终于憋了回去,连抬她手腕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你问都不问她为何跪在养心殿前,就贸贸然拉她起来?”谁知人没扶起来,白卿却插了一句,冷得仿佛伞外的风雨。
宋谨誉一愣,当即就恼火的瞪着白卿道,“难不成让她一个姑娘一直跪下去,你倒算是爷们儿。”
白卿毫不示弱道,“你能说服皇上让她起来,那才是爷们儿。”
“呵……”正当两人争执之际,连凤玖一记轻笑却刺了进来,惹得宋谨誉和白卿纷纷侧目去看。
“你笑个鬼啊!”宋谨誉正在气头上,虽不知气从何来,可说话的口气却糟糕的很。
连凤玖闻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刚想去拉宋谨誉的衣摆,却忽然想到了之前陆南音的那一番话。
她指尖微顿,终于还是绕过了宋谨誉的衣摆,转手扯了白卿的。
宋、白两人当时都低着头,连凤玖的一举一动自然皆入了眼。
宋谨誉的黑眸随即明显一黯,刚想出口制止她的动作,却见连凤玖拉了白卿的衣摆就往脸上抹。
她这举动惹得白卿也是一愣,一惯无波的表情此时也生出了异样来,不过却是温柔大于吃惊。
“阿九……”可宋谨誉却没白卿这么隐忍的好性子,见她这般不明所以的举动,当下就跳脚道,“你……你……男女……”
“抱歉,实在太冷了。”未等宋谨誉咋呼完,连凤玖就已经平静的开了口。
白卿的素袍是三层千雪丝的锦缎所制,手感绵软,吸水极好,竟意外的让她这把脸擦的舒服又干净。可她也知,这举动到底惊世骇俗了些,松了手以后不免迅速的转了话题道,“你们不是应该在丰台勘察河道么,怎么回来了?”
白卿举着伞,低着眉眼淡淡的说道,“事儿办完了就回来了。”
连凤玖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万千思绪不停的在翻涌,可再开口问的却还是朝仪殿的事儿,“皇后娘娘她……”
“快马加鞭的回来就是因为娘娘的事儿,你放心……”这一回,是宋谨誉抢了先。
但连凤玖的视线却不曾停留在宋谨誉的身上,她低着头,微咬了咬唇,只觉得耳边隆隆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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