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一瞪,问话便将将脱口而出,只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妥,这便强行又咽了回去,只是望向陈老夫子的眼神里却已是透着浓浓的期盼之意味,很显然,三爷想问的便是老爷子暗定的那个太子人选是否便是他三爷。
“陛下之所以不明立太子,理由有三,其一,不立太子,可保得皇权独揽,再无掣肘;其二,不立太子,可免众阿哥拉帮结派,朝臣们不知圣上属意何人,便不敢盲目投靠,可保得朝纲不乱;其三么,陛下心中虽是有了人选,却可随时更易,自可从容观察了去,从诸般人等中选出一最佳之承继者,以保社稷江山之永续,这么说,王爷可明白了?”
三爷虽没将问题问出口来,可陈老夫子却是一看便知三爷究竟想问的是甚,心中虽是颇为的不屑,但却并未再出言讥讽于其,而是不紧不慢地板着手指,一条一条地分析着老爷子此举背后的用心何在。
“原来如此,小王明白了。”
三爷到底是受过严格的精英教育之辈,此际陈老夫子已是分析得如此透彻了,他自是清楚自个儿该如何应对了的,心中的不甘之意虽未完全消散了去,可斗志却已是就此起了,比起先前那等患得患失之状态,可谓是一天一地之差别。
“明白便好,王爷但消能谨守本心,自可无往不利。”
陈老夫子认真地看了三爷一眼,见其眼神里已是起了斗志,这才算是确信三爷是真的听明白了,只是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便又叮咛了一句道。
“嗯……”
三爷没再多言,仅仅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可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却已是紧紧握成了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番胤礽行事乖戾,眹曾行禁锢,后,因体父子之情,从宽免责,奈何其心叵测,竟无丝毫悔改,放荡不羁,结交小人为党,恶莫大焉,前番起复之际,眹曾有言在先,善则复位,不善则再行禁锢,今,眹观其行,兀自乖张丑陋,已是大失人心,深失眹望,着即革除太子之位份,仍着禁锢咸安宫中,永不再起,钦此!”
康熙四十八年六月二十七日,久已不上朝的老爷子终于回到了皇城,并于次日大聚群臣,以议国事,朝议方一开始,秦无庸便奉老爷子之旨意,宣布了废黜太子之诏书,至此,复立了一年的太子再次被废,群臣无不为之凛然。
“陛下圣明,臣有本启奏。”
一众臣工们方才谢了恩,人都尚未站直,就见一名身着五品服饰的官员已是从队列后方闪了出来,高呼着来到了乾清门前的台阶下,双手捧着本黄绢蒙面之奏折,一头跪倒在地,一众臣工们凝视望将过去,这才发现出列高呼者赫然竟是一生面孔之监察御史,诸臣工们大多不识得其之来历,一时间怯怯私语声顿时便大起了。
是他?八爷还真是急不可耐,这就要开始了?
旁人认不出那名监察御史之来历,可弘晴却是一眼便认了出来,赫然就是那个在扬州盐务一案被免职的知府车铭,此人乃是八爷的死忠,此际出头显然奉的便是八爷之意,至于所要奏的内容么,用不着细想,弘晴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左右不过是要催请老爷子再立太子罢了,却也无甚稀奇可言。
“嗯,卿家看着眼生,且就自报下履历好了。”
老爷子自江南归来之后,一直不曾大聚过群臣,也不曾接见过新晋之朝臣,此际一见车铭这么个新人,居然敢在这等时分出头奏本,心下里还真是有些好奇的,不过么,倒也没急着让车铭上奏,而是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要车铭自报家门一番。
“微臣车铭,叩谢陛下垂询,臣,金陵人氏,康熙三十九年进士出身,蒙陛下圣恩,先任江阴知县,三年考绩甲等,得以超升至扬州知府,历两年,因故中途卸任,康熙四十六年补缺为沧州通判,考绩甲等,上月初奉调入京,目下在监察院任监察御史一职,如上以闻。”
车铭能被八爷看重,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胆气壮得很,哪怕面对着的是老爷子,依旧沉稳得很,一番履历报将下来,语调平缓,丝毫不乱。
“车铭?唔,眹有印象了,尔便是当初扬州盐务一案被免的那个知府,眹没记错罢?”
老爷子的记忆力相当之好,车铭的履历一报出,老爷子已是想起了此人之来历,连带着也猜出了车铭所要奏的是何事,嘴角一挑,已是露出了丝讥讽的笑意,不过么,倒是没直接发落车铭,而是似笑非笑地发问了一句道。
“陛下说的正是微臣。”
扬州知府任上被解职乃是车铭心中永远的痛,若非此挫折,以其之履历,再加上八爷那头的力量,车铭早该能爬到臬台以上之高位了,又何须从正六品的通判开始熬起,而今,伤疤被老爷子这么当众一揭,心中当真是又疼又慌,冷汗顿时便淌下来了,但却不敢虚言狡辩,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不安,规规矩矩地应答道。
“嗯,晴儿。”
老爷子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却并未让车铭上奏,而是朝着站在工部队列最前端的弘晴招了招手,和煦地轻唤了一声。
啥?我?我勒个去的,老爷子这是要抓壮丁啊,晕乎!
弘晴本来只是想着看一场大戏的,冷不丁听得老爷子宣召,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醒悟了过来,心头不禁为之一苦,但却断然不敢稍有迁延,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行到了御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道:“孙儿在。”
“晴儿曾去扬州办案近年,想必是认得这位车御史的罢?”
这一见弘晴面色虽是从容淡定,可隐约间却透着股苦意,老爷子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没旁的,只因老爷子明白弘晴看破了自个儿叫其出列的用心之所在,不过么,倒是没出言揭破,而是笑眯眯地问了一句道。
第406章 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三)
老爷子啊老爷子,您老这是做的甚事啊,这不是为咱拉仇恨么?
望着老爷子嘴角边那丝戏谑的笑意,弘晴便知自个儿的心思怕是已被老爷子猜到了,心下里的苦意顿时又更深了几分,然则真说到怕么,却也不致于,没旁的,诚亲王府一系与八爷一方本来就是无可化解的死敌,就算再多上些仇恨,也真算不上啥大事来着,问题是这事儿纯粹就是老爷子自己的勾当,却平白抓上他弘晴这么个看戏的一并来担当,自是令弘晴一想起来便牙根发痒不已的。
“回皇玛法的话,孙儿确曾与车御史共事过两月有余。”
哪怕明知老爷子拉自个儿出来居心有些不良,可人在屋檐下,却又哪容得弘晴不低头的,没奈何,也只能是恭谨地回了一句道。
“嗯,是熟人便好。”
老爷子促狭地一笑,随口点评了一句之后,也没再跟弘晴多啰唣,而是面色陡然一肃,视线已是如刀般地扫到了局促不安的车铭身上,声线微冷地开口道:“车爱卿有甚要奏的,且就说罢,眹听着呢。”
“是,微臣遵旨。”
事先预计好的戏路愣是被老爷子给拐了个弯子,饶是车铭也算是胆壮之辈,此际也免不了慌张不已的,再者,与弘晴这么个“官场屠夫”演对手戏,压力不可谓不大,车铭就算在如何自信,也断然不敢小觑了弘晴这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虎,心里头还真就打起了退堂鼓,奈何开弓又岂能有回头箭,到了这等田地,车铭也只能是壮着胆子应了一声,颤巍巍地摊开折子,高声诵读道:“臣,监察御史车铭有一事要禀陛下,今,前太子胤礽乖张无德,已是被废,东宫之位出缺,夫太子之位乃社稷之根基也,若不早定,恐万民不安,于社稷不利,臣百拜叩首,恳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臣民之心,如上以闻。”
“陛下,臣以为车御史所言甚是,太子之位不可或缺,须得早做定夺才是,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车铭话音刚落,左都御史纳兰揆叙已是大步从队列里行了出来,恭谨地朝着老爷子便是一礼,高调声援了车铭一句道。
“斯言甚是,陛下,臣以为太子之位须得早定,若不然,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亦附议!”
……
尽管车铭禀事不顺,八爷一方原本早已准备就绪的部署有被打乱节奏之虞,然则事情都已到了这般田地,不动也得动了,这不,纳兰揆叙的话音方才刚落,呼啦啦地便站出了三十余位朝臣,七嘴八舌地进谏个不休,说的都是同一桩事儿,那便是要老爷子早立储君,更有不少朝臣也在蠢蠢欲动之中,隐隐然已成逼宫之势。
“哦?哈哈哈……”
没等更多的朝臣发动,老爷子突然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得似乎很开心,可那笑声怎么听都带着股寒意,尽管很淡,可气息却令人毛骨悚然不已,正自蠢蠢欲动的朝臣们顿时便全都踌躇了起来,一时间还真不敢在此时强行出头的。
“陛下,立储君乃是国之大事,臣不知其中有甚可笑之处。”
老爷子这么一笑将起来,诸般臣工尽皆心惊不已,可纳兰揆叙却是不惧,自忖言官之身份,不等老爷子笑够,当庭便规谏了一句道。
“不好笑么?眹却是觉得好笑!莫非眹笑与不笑还须得你纳兰揆叙准许不成,嗯?”
老爷子可不是啥好相与之辈,纳兰揆叙的话音刚落,老爷子已是变了脸,先前还是笑得灿烂无比,转眼间便已是乌云满天,一双眸子精光爆闪,眼神锐利如刀般地便向纳兰揆叙横扫了过去,话语也说得个阴寒无比。
“陛下息怒,臣,臣不是,啊,臣不敢,臣不敢……”
纳兰揆叙能入仕,靠的是明珠的遗泽,能快速升迁则靠的是八爷在背后使力,至于其本人么,虽也算是小有才学,可论及胆气与阅历却是远不及其父兄,被老爷子这么一呵斥,当即便吓得个腿脚发软,如烂泥般瘫在了地上,一边磕着头,一边慌乱不已地告着饶,那可怜兮兮的小样子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哼,晴儿,尔既与车御史共事过,其之奏本便由尔来替眹解答好了。”
老爷子尽管对纳兰揆叙不满已极,但却并未当场处置其,显见是看在了去岁刚病故的纳兰明珠的面子上,也就仅仅只是怒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已乱了分寸的纳兰揆叙,侧头看了弘晴一眼,声线略缓地开了金口。
得,这就要咱做恶人了,老爷子还真是有够不客气的!
一听这么道旨意,弘晴心里头当真歪腻得够呛,可就算再不满,他也不敢当着违抗圣旨,只能是恭谨地应了一声道:“是,孙儿遵旨。”
“嗡……“
老爷子与弘晴这等一唱一合的格局一出,满广场的官员们全都止不住地乱议了起来,无数的视线皆在三爷与弘晴之间瞄来扫去,显见都在猜测着老爷子是不是早与三爷有了默契,更有消息灵通者已得知了前几日老爷子废黜太子之际曾独留三爷叙话,自不免以为帝心这是暗许了三爷,不少人已是做好了拥戴三爷上位的准备,暗自在心中组织阿谀之辞者已是不在少数。
该死,老爷子这是一早就算计好的!
尽管身后的乱议之声噪杂无比,压根儿就听不清众人的话语,可弘晴无须去听,也一样能猜知众朝臣们到底都在动些啥心思,心中当真很有些个哭笑不得,再一想起当初老爷子对三爷所说的宋仁宗之典故,这才惊觉真相颇见苦涩,此无他,敢情老爷子早在与三爷私下叙话之际,便已是算计好了应对之策,今儿个不管站出来的是不是车铭,最终应对乱局的人都只会是他弘晴,没旁的,谁让他是龙孙来着,老爷子以及阿哥们不好说的话,他弘晴却是可以说得毫无顾忌,这等破局的大好人选,以老爷子之精明,又岂会轻易放了过去。
“车大人请了。”
事已至此,纵使心中有着再多的不甘与恼火,弘晴也只能是服服帖帖地当了老爷子的刀,但见其缓步行到了兀自跪倒在地的车铭面前,温文尔雅地一欠身,很是客气地道了声请。
“啊,哦,晴贝勒请了。”
车铭虽说在官场上已是厮混了近十年,可论及上朝,却也不过是只菜鸟罢了,先前率先上本之际,靠着的便是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可经得老爷子先前的威势一扫,这会儿早已是心乱如麻,面对着弘晴的行礼,慌得乱了分寸,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胡乱地吭哧了一声。
车铭这等未战便已是败象毕露之姿态一出,顿时便令猫在群臣堆里的八爷等人皆为之大皱眉头不已,只可惜这当口上却是谁也不敢再行出头搅合,更谈不上临阵换将了的,一众人等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坐看弘晴如何将车铭轻松击倒,很显然,在这等情形下,压根儿就无人会认为车铭有半点的胜算之可能。
“车大人先前之奏本可谓是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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