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夕阳，好半天才喃喃道：“我是不懂什么叫剔透，什么又叫玉色均匀，不过看着舒服就是了！”
程东笑道：“那就说明咱们的赌赛，我赢了！”
“先别忙！”岳龙将镯子放下，看着程东道：“我知道你们这行有个术语叫捡漏，可你怎么给他那么多钱？”
程东伸手将玉镯拿起来，一边左右欣赏，一边问岳龙：“你猜猜，这镯子值多少钱？”
“我不懂这个，也不好猜，不过那老爷子不是认为它是赝品嘛，那这五件东西加在一起，也不值一千块吧？”
程东喃喃道：“这五件东西，要是我愿意，三百块就能拿下！”
“那你为什么花两千块呢？”
121齐家文化
“因为这镯子实际价值六千！”
“六千……”
岳龙大惊失色，一个地摊货居然价值六千，这是他难以想象的。
可是即便如此，摊主也不知道实情，他满以为加上玉镯在内，五件东西都是赝品，以几百块的价格，完全可以成交。
“古玩行的人，没有不骗人的。”程东喃喃道：“骗人的技艺越高，意味着你获得的利润也就越高，所以在这种现实的驱使下，搞古玩的，未学会鉴定，就要先学会骗人。”
“但是你看那位老人家，坦诚、实在，所以我觉得给他两千块，这个价格，值得！”
岳龙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说的也是，而且即便是两千块，我们也赚了四千呢。”
程东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喃喃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世上，小人多啊。”
岳龙恭敬地将镯子收起，笑道：“你既为我母亲选了这么一个好镯子，又教给我一份做人的道理，不过那两千块钱，我一定要还给你。”
“不！”程东拒绝道：“我受之有愧，因为从你的角度出发，这场买卖几百块就能拿下，而后来的那一千多块钱，纯凭我的意志支付，和你无关。”
“可是……”
“不用可是！”程东笑道：“你只需请我吃这一顿饭，那几百块钱，就当你还上了。”
岳龙也是敞亮的人，大笑道：“没问题，一会吃饭，你随便点！”
此时刚下午四点，还不到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靠坐在窗户边上，一边看着对面的古玩大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边说几句闲话。
“镯子我收下，这几件东西呢？”岳龙指着桌上的金锁、玉斗等问道。
“拿回去送给你的战友玩。”程东道：“或者你可以忽悠他们一下，就说价值千金，看他们什么反应。”
两人相视而笑。
……
隍庙古玩市场门口，也就是牌坊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门店。
左侧的是一家金店，全国著名。
至于右侧，则是一家具有兰州特色的瓷器店，名为“齐家文化”。
齐家文化属于黄河上游地区文化，并且它有一个独特的地方，那就是铜石并用。其年代约为公元前两千年至公元前一千九百年，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主要分布在青海、宁夏、甘肃、内蒙古等地区。
齐家文化的发现是20世纪20年代，因为其遗址主要分布于齐家坪，所以命名为“齐家文化”。
“看来这家店就是古玩市场出售齐家文化陶瓷制品的所有店铺之中最大的吧！”程东喃喃道。
“齐家文化？”岳龙道：“刚才一进市场你就说齐家文化，怎么我自小生在兰州，都没有听说过？”
程东笑道：“齐家文化是一个学术偏门，哪怕在古玩界，也极少提及的，你没听过，很正常。”
“偏门你都知道？”岳龙惊异道：“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
“哈哈，书中自有黄金屋！”程东指着对面的店铺道：“这齐家文化的事迹，都是我在盛老家的藏书中看到的，也不过最近的事情。”
岳龙拍拍自己的脑门，无奈道：“瞬间觉得自己好失败，身为本地人，本地的文化特色居然需要你这个外地人告诉我！”
程东忽然肃然道：“这不仅是你的失败，也是国人的失败。我们总是忽略了身边的美好事物，去追求那些遥远的东西，所谓的外来和尚会念经，就是这个道理。”
“嗯，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那些哈日哈韩的。”岳龙道：“他们疯狂地追求日韩文化，却不知道其实日韩文化不过是中华文化的分支罢了。”
“是啊。”程东感慨道：“咱们国家的文化想要振兴，恐怕还有一段很远的道路要走啊。”
见程东说的话如此深邃，岳龙笑道：“你这个样子，不去当教授真亏了。”
程东哑然。
两个人又闲聊一会，吃着点心，喝着茶水，倒是也不觉得腹中饥饿。
一会岳龙忽然指着齐家文化门口喊道：“程东你看，那里的人，怎么越聚越多啊？”
“哦？”程东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侧身看去，见齐家文化门前的空地上果然围了一圈的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中。
“不是有什么活动吧？”程东猜测道。
“不像！”岳龙摇摇头，说道：“倒像是有什么争议！”
岳龙的话刚说完，只见齐家文化店铺里走出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高的约有一米八，骨架宽，但身上没什么肉，虎背熊腰，很是强壮。
矮的是一中年男子，一米七左右，大腹便便，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就像一个包子。
更甚者随着中年男子说话，他身上的肉掂来掂去，很是恐怖。
“这人怎么这么胖？”岳龙诧异道。
程东没理会他，而是看着事情的发展。
高瘦、矮胖两人从店铺中出来后，见已经有很多人围在当场，顿时吵的更凶。
而尤其让程东留意的是，高瘦的手中还抱着一个略显红褐色的胆瓶。
“你们吵什么呢，也说说让我们给评判评判啊！”人群中，一位老大爷插嘴道。
老人是爱管闲事的一类人，高瘦借机举着手中的瓶子道：“诸位，我是这店里的老板，叫常栋梁，这位先生一周前在我的店中买了这件瓷器，可今日，他带着瓷器上门，硬说这是赝品，天地良心，我店中是从来不卖赝品的！”
店主常栋梁说罢，矮胖喊道：“诸位，我叫季国良，是一个买卖人，一周前逛古玩市场，一眼就看上这个胆瓶，花了十万块才买下来，可谁知回去后放在地下室不到三天，它就局部褪色了，不信你们看！”
说罢季国良伸手要拿胆瓶，常栋梁一把将之推开，喊道：“什么褪色，这是自然现象，和我们店有什么关系？”
见常栋梁推自己，季国良也急了，指着他喝道：“怎么没关系，这东西是在你们店里买的，不到三天就变色，好看吗？”
两个人争吵在一起，大有大打出手的意思。
岳龙笑道：“两个大老爷们，大庭广众地和泼妇骂街一样，真是丢人。”
“那可是十万块钱，而且看季国良这个样子，他也不是很有钱的商人，所以这胆瓶，值得他这么做。”程东观察入微，喃喃道。
“哎！”岳龙叹息道：“这事儿不好办了，估计非得警察来了才能解决。”
程东摇摇头：“不好说啊，看常栋梁那样子，这胆瓶好像不是假的，可怎么会无缘无故变色呢？”
“变色？”
“是啊！”程东解释道：“我方才说过，齐家文化属于新石器时代晚起文化，不过那个时候，它的制瓷业已经相当发达，而且在烧制过程中，他们总结出自己的工艺流程，这可是一项重大的进步。”
岳龙点头：“我没记错的话，石器时代之后就是青铜时代了！”
“不错！”程东颇为欣慰地看了岳龙一眼，笑道：“齐家文化是介乎于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之间的一类文化，因为他们已经可是熟练使用红铜，所以又称为铜石文化。”
“红铜？比青铜如何？”
“红铜的熔点比青铜低，容易烧制器皿。”程东解释道：“历史发展的进程总是先出现简单的工艺，再出现复杂的工艺，所以红铜比之青铜出现的早。”
“咦，那店主手里拿的胆瓶，是陶器还是红铜器？”
“这……”程东呢喃道：“不近看，不好说。”
陶器和瓷器不一样，瓷器又釉色，还分釉上彩、釉下彩，所以颜色比较多变。但陶器的发展主要在石器时代，那个时候因为受到技术的局限，所以基本颜色只有黑和白。
可是程东看到的这件陶器，却是红褐色的，这有点让人匪夷所思。
同时，他对这件事情的进展也比较好奇。
常栋梁和季国良吵在一处，已经有几位路人或是周边的店主过去拉架，可是事情依然没有解决。
因为吵架的源头，也就是那件红褐色的胆瓶是真是假，依旧无法判断。
此时那位最先出声的老者道：“我说，这里可是古玩市场啊，来这里的肯定有能人，咱们哪位有本事的，出来给鉴定一下不就是了！”
他这番提议得到了在场众人的认同。
老人看看常栋梁和季国良，道：“你们两位是当事人，觉得怎么样？”
“行！”季国良道：“只要能说服我，我认了！”
常栋梁也表态：“哪位有本事的出来鉴定一下，看看我这东西究竟是真是假，说好了我有大礼相赠。”
“别拿钱邀买人心，你这是找人帮你说好话还是怎样？”季国良又怒道。
“你……”
见两人又要开吵，众人急忙将他们拉开。
此时倒是有两三个貌似懂行的人走上前对着胆瓶指指点点，可最终，他们也不过摇摇头，什么都说不上来。
季国良一阵不耐烦，对着围观的群众喝道：“就真没有一个懂行的人吗？”
齐家文化店铺门前纷纷扰扰，对面的醉风阁二楼某包间中，程东和岳龙却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程东，你既然对齐家文化这么了解，不如去试试？”岳龙笑问道。
“我吗？”程东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122铜石并存
下了楼，来到齐家文化店铺门前，见外面已经围了三四圈人，岳龙喊道：“来，让一下啊，内行来了！”
围观的群众一听这话，纷纷闪开一条路。
正在争吵的常栋梁和季国良此时也将注意力转移到这边。
程东如同走红毯般在岳龙这个“保镖”的保护下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有点高调了啊！”程东小声对岳龙道。
岳龙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笑道：“不这么做，他们不会重视你的。”
程东一想也对，自己才二十几岁，可常栋梁和季国良看起来都有三十多岁，在他们的眼中，或许自己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儿，所以他们怎么可能相信自己是一个鉴宝师呢？
如果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身份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话，他们自然也会质疑。
没想到岳龙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内心还是满细致的。
“你是行家？”季国良果然带着不屑的眼神打量程东，显然是怀疑他的身份。
“行家不敢说！”事到如今，程东也不再谦虚，道：“我是古玩店的小伙计，对齐家文化的陶制品，略有研究，方才在对面的醉风阁上听到两位的争论，所以下来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程东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再加上他气质不凡，果然立即获得常栋梁和季国良的信任。
“这位……”
“我叫程东。”
“哦，程先生！”常栋梁客气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咱们还是进屋说吧！”
生意人都好面子，方才因为争吵，所以两个人谁都没顾上，可此时稍微冷静下来，再加上有程东出面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无论常栋梁还是季国良，都觉得被这么多人围观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此时他们想将事情“内部解决”，看热闹的老百姓却不愿意了！
“嗨，别走啊，那小哥，你要是有本事，把这东西的来历给咱说清楚，让我们也长长见识啊！”人群中有人喊道。
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附和。
常栋梁一看没有办法，于是赶忙吩咐自己的家的伙计搬了一张桌子摆在门口，然后将手中的胆瓶摆在桌上。
“程先生，您请看吧！”
“好。”
程东围着这胆瓶转了一圈，方才在远处的楼上看不分明，此时才发现，它除了有个圆圆的肚子之外，颈口处还有一双大耳。
并且从其颈部一直到底端，都有用于修饰的科创纹路以及绳纹，这是典型的石器时代特色纹络。
除此之外，石器时代的纹络还有印篮纹、菱形纹、网格纹、三角纹、水波纹、蝶形花纹等。
当然这胆瓶最奇特的是它的腹部偏下的位置，居然还绘制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人牧羊的图案，虽然线条简陋，但贵在写实。
程东本以为这只是近代的一个仿品，可当他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居然实实在在是齐家文化时期的东西。
“十万块钱就出手，怎么会这样便宜，难道这胆瓶变色，还真的另有原因？”程东心中嘀咕道。
见程东一直围着这胆瓶看，也不说话，季国良不耐烦道：“我说这位小哥，你看明白了没有？”
言外之意，要是程东看不出来真假的话，好换人。
程东笑笑：“别急，还差最后一步！”
“啊？”
在季国良诧异的目光之中，程东伸出右手，放在胆瓶的腹部，并且闭上双目，似乎在感受什么。
“嘿，你们看，这小哥干嘛呢，下神吗？”围观的群众之中有人取笑道。
别说，程东这样子，还真有点巫师请神的感觉。
一会程东睁开眼睛，带着笑意道：“我明白怎么回事了！”
说罢，他还别有深意地看了店主常栋梁一眼，后者面对程东揶揄的眼神，似乎有些紧张。
“小哥，看明白了就给我们讲讲啊！”人群中有人喊道。
“是啊！”
程东挥挥手：“各位稍安勿躁，要想把这件事情说明白，咱们还得从齐家文化陶器的特点说起。”
“说！”
老百姓居然自发地鼓起掌来，这让程东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