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
最后,当“嘶”的几声马鸣划破夜空,妇人说了句“少爷,来不及了,咱们快逃吧!”紧接着,三乘良驹仰起前蹄,最终以流星般的速度载着马车撒蹄而去。
少年逃走了,锦衣侍卫一路奋力护主,而那些黑衣人顾不得心珠母女,齐刷刷猛追而去。
无尽凄凉的黑夜,就连天上的月亮也惨白得令人窒息。冷风如刀,凌乱的树枝在满院子狂飞摇曳,分明是春天,可那些树叶的飒飒声听起来比秋天还要寂寥肃杀。这些人就这样突然的来,突然的去,没有任何的交待,仿佛,他们给主人留下的这场生死浩劫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果…儿”
心珠浑身是血,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悲愤地望着天,她颤颤地伸出手,像是拼命留着最后一口气,有遗言和女儿交待。
“果…儿…虽然娘不知道…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心珠强撑着将要阖上的眼皮,拼尽全力道:“可是,你要记住娘的…娘的话,以后你没有了爹娘…”
“呜…娘,我怎么会没有爹娘呢?怎么会没有爹娘呢?”柔止拼命摇头,对于只有十岁的她来说,眼前突如其来的劫难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她抖动着瘦小的身子,又哭着去拉薛定之的手:“爹,你起来,起来和我说说话,你起来和我说说话啊爹…”
“果儿…”看着女儿此时的样子,心珠哀肠九转,闭目叹息。恨归恨,不甘归不甘,可是人活一世,对于明天,对于将来,谁又能预料到一切的一切呢?既然今晚的劫数既然发生了,那么她就必须让女儿学会接受自己的命运,必须给予她坚定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念,所以,尽管残忍,她还是不停地重复这个问题:“果儿,来,你好好告诉…告诉娘…以后…没有爹娘的日子…你就成了孤儿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会把自己饿死、冷死吗?”
“娘,呜…”
“果儿…爹娘走了以后,接下来你还会遇见…很多…很多痛苦、辛酸的事…以后…以后面对无数的痛苦和辛酸,你、又该怎么去面对呢…?”
“娘…”柔止头伏在母亲身上,终于嚎啕大哭:“你们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果儿,不要丢下果儿…”
心珠闭上眼,长吁了口气:“还有…如果…如果你遇见了坏人该怎么办?没有爹娘的庇护…你…会被坏人欺负而活不下去吗?”
“不!”
柔止猛地抬起头,现在,她必须接受现实了,她咬着牙,握着拳头,布满泪水的小脸写满了坚决和悲壮:“娘,你放心,即使遇见坏人,我也会自己保护自己,绝对不会让他们欺负我!”
“娘的乖女儿啊…”听到这个答案,心珠终于点了点头,从胸口再次吁了口气。如果,那位高僧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命定的,那么柔止,她一定会平安长大的!她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乖…女儿啊”临终之前,心珠气若游丝不忘告诫一句:“记住…记住娘的话…坏人的脸上是不会写着‘坏’字的…”再也没有说下去的力气了,暗红的鲜血一股一股流出了心珠的嘴角,心珠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像是指着丈夫所趟的方向,终于睁大着眼,终断了她在人间所保留的最后一口呼吸。
“娘——”“娘——”
白色的纸钱像雪花一样飘洒在孩子的哭声中,从未听过的悲哀和凄凉。这是人间的四月,家门口的红蓝花比任何时候都开得绚烂而夺目,可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只新堆砌的坟墓安静地矗立在那儿,它们比邻而对,仿佛在见证人世的沧桑和变迁。
“哎,真是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
围观的乡邻全都齐聚在柔止身后,对于这个一夜之间从‘公主’变成孤儿的孩子,他们除了同情,更多的是摇头叹息。哎,多好的一家三口啊,多幸福的一家三口啊,怎么转眼之间,就被那些来路不名的盗匪给杀害了呢!
柔止一身缟素地跪在双亲坟前,一边静静地流泪,一边默默烧着纸钱,火光映着她苍白的小脸,仿佛一夜之间,她已经长大了十岁。
现在,乡里的里正大人走出来慷慨发话了:“乡亲们,薛氏夫妇以前在村里的口碑自是不用说的,为村里做了多少好事也是不用说的,如今他们家里遭了难,是不是该我们援手帮助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村民陆续摇头,开始三三两两地走人,最后,偌大的广场中,只剩下小部分人在问:“要怎么帮助?”
“哎,这孩子还这么小,依我看,以后不如我们每家每户轮流照管一天…”
轮流照管?听到这里,剩下的村民也陆陆续续走光了。不要怪人情淡薄,世态炎凉,实是这个自己能否填饱肚子都成问题的年代,怎么可能有更多的粮食去照顾别人家的孩子呢?
散了吧,散了吧。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里正大人带着十岁的柔止挨家挨户东奔西走,但是跑遍了整个村,就是没有一户人家肯收留这个孩子。
终于,到了第十天,一对中年夫妇站了出来,他们主动地表示愿意收留柔止。中年夫妇姓钱,他们和柔止不是一个村儿的,和柔止的家平时也隔着两座山,一条河的距离,当里正大人听见有人肯伸出援助之手时,立即被他们善良的光环感动得无以复加。一来,手中的这块烫手山芋总算可以扔掉,二来,作为村里的里正,面子上也算交待得过去了。
因为答应过母亲好好生活下去,柔止擦干眼泪,听完里正大人的交代,垮着包袱走进了这个愿意收养她的‘善良’之家。
钱氏夫妇生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和柔止差不多年岁,小女儿只有五岁,他们家的几间茅草屋都是用泥土烂瓦垒成,可以说生活并不富裕。奇怪的是,为什么这对夫妇会愿意收养柔止呢?
是的,正如心珠告诫女儿的话,坏人的脸上是不会写着‘坏’字的!
由于太小,不谙世事,钱氏夫妇将柔止接回家后,几句甜言蜜语就将她从父母遗留的仅有值钱东西骗光了,骗光了不说,还说柔止的裙子衣裳太多,不如分点给可怜的‘小妹妹’穿。
丑陋的嘴脸和本质像狐狸尾巴一点点露出来,然而,当柔止真正意识到自己落入虎穴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嗬,你个白吃白喝的贱丫头,还窝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干活去!要是不给老娘劈完那堆柴,今儿一天都甭想吃东西!”
有些人,当被人看穿的时候,伪装也没有必要了。这对夫妇对柔止虐待、打骂、当丫鬟使还不算,而且,他们给予她的吃食简直比猫儿狗儿还不如。柔止在这户人家常常挨饿,有一次,饿得快晕了的时候,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拣起地上的半块大饼拿来充饥,钱氏恰好看见了,以为她是从厨房里偷的,又是一顿毒打。
“爹爹,娘亲,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儿?”简陋肮脏的牛棚里,到处都是狗屎和牛粪的臭味,而她的双脚,却像狗一样被铁链子栓在柱子旁。因为那份房契还没拿到手,这对歹毒的夫妇怎么也不会让柔止跑掉的。
“吱吱、吱吱…”
就在这时,一块沉重的布袋猛地朝身上砸来,接着,几只肥硕的老鼠从布袋里窜了出来,柔止看着在身上到处乱窜的老鼠,吓得“啊”的一声惊叫,差点晕死过去。
“贱丫头,你不是敢打小报告吗?我就让你尝尝被老鼠咬的滋味!”
这个声音熟得不能再熟,不是别人,正是这家人的大儿子,比柔止大一岁的少年。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因白天这少年和一群孩子打算将一只怀了孕的母猫肚子切开,说要看看里面共有几只小猫,一旁的柔止看不下去了,立即将这事报告给钱氏。而钱氏心疼这猫是花银子买的,所以臭骂了一顿少年,一并罚他这几天不准出门。
柔止站起身,扯了扯唇角,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脸上浮出一抹傲然的蔑视。
“你真可怜。”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柔止漠然地转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有时候,真正的鄙视,是连白眼都懒得翻的。
“你这个没爹没娘的贱人、野丫头、孤儿,你才可怜!”
少年暴躁地骂完这句,至此以后,他对柔止的报复更多了,先是用那些蛇虫鼠蚁吓唬她,后来干脆到钱氏那里诬赖她偷了家里的东西。当然,柔止又免不了被钱氏一顿毒打。
“我打死你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贱丫头,野丫头,居然敢偷老娘的耳环,我打死你!打死你!!”
“我没偷你的东西!我有爹娘,我不是贱丫头!我不是贱丫头!”
“嗬,偷了东西还嘴硬,贱丫头就是贱丫头,我再问你一次,将我的耳环藏哪里去了?”
“我说了没偷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信,没偷就是没偷!你有本事打死我好了!”
“好啊,算你厉害!”
钱氏目光怒气更盛,手上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打着柔止背上娇嫩的皮肤,丝丝血痕从破裂的衣衫中显露出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这样,柔止又被打得体无完皮,扔进了牛棚里。
虽是四月的暮春,可是晚上的冷风却像刀割般吹在身上,不一会儿,雨下了起来,肮脏的牛棚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柔止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原先她还能和狗儿猫儿共用一样的伙食,可自从被诬赖偷东西后,她甚至连这样的‘待遇’也享受不到了。现在,她的嘴角已经干裂气泡,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而好几次就要放任着自生自灭的当口,耳边却时不时传来母亲临终前的遗言:
“那…如果…如果你遇见了坏人该怎么办?没有爹娘的庇护…你会被坏人…欺负而活不下去吗?”
“…你会被坏人…欺负…而活不下去吗?”
“不!即使遇见坏人,我也会自己保护自己,绝对不会让他们欺负我的!”
绝对不会让他们欺负我!
从屋顶漏下的雨水断断续续浇在自己的脸上,柔止努力地张开嘴,和着这能救命的‘甘泉’滋润了她快要干涸的生命,喝得差不多了,她才擦了擦嘴,一点一点挪动沉重的身子,努力地往前爬。
两只手肘支撑着地面,就这样爬呀爬呀,爬到距离原来位置五尺的地方,有几只公鸡正围着烂瓦盆中啄食,柔止爬至跟前,想也不想地,抓起一把糠饭就往嘴里塞…
死里逃生的第二天,钱氏夫妇见柔止安然无事,也没放在心上,随手丢下一块冷馒头给她,依旧往常一样下地干活去了。傍晚的时候,这对夫妇还没回来,屋里只剩下那个少年正提着木桶,懒洋洋地去往井边打水。
这时的柔止已经有力气了,见机会到来,立即趁这少年不注意的时候从牛棚的大树下挖出那块玉佩,贴在身上藏好,然后三步两步走上前,两手按着水桶:“你去玩你的,这水还是我来帮你打好了。”
少年眯起狭小的双眸,狐疑地看着她:“你想逃?”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再傻的人也学乖了,柔止装作服软的样子,故意叹气道:“哎,井水就在家门前不远,我能逃哪儿去?再说了,你也可以跟着我呀。”
“哼,那倒是,我谅你也不敢!”
“其实,我是不想一直得罪你的,以前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我帮你打水,算是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
少年得意哼了两哼,懒洋洋放下水桶:“这还差不多!记住,要挑完一缸!要是偷懒,我让你好看!“
☆、第12章 进宫
装满了水的木桶很重,柔止喘着气,走走停停地将水一次一次往屋里的缸里倒。少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凳子上懒懒监视着,看着看着,实在有些无聊,也就放心地出去玩了。
当最后一次提着水桶走至井边,柔止拍了拍‘咚咚’跳个不停的胸口,观望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猛地放下水桶,拔脚就逃。
寒月升空,夜幕下的重重树林阴森而恐怖,夜鸟在头上拍着翅膀飞来飞去,它们凄厉的尖叫飘散在夜风中,听在柔止的耳里,就像有无数个幽魂鬼魅纠缠在自己的身后。
再恐怖也不能停,不能停,尽管浑身寒毛竖起,尽管只着一双破烂布鞋的脚已经磨起无数血泡,但柔止一想到钱氏夫妇那可怕的凶相,一想到如果稍微停一下就可能会被抓回去打死,柔止更是咬着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逃跑着。
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跑了一重山,两重山,再过了一条河,终于,待跑到一片樱桃树林前时,连续的饥饿和疲惫透支了一个孩子最大的忍耐力,最后,眼前一黑,柔止双膝跪地,再也承受不住地栽倒了下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晨曦,雾气像乳白色的轻纱笼罩在又潮又凉的山林间。一阵风吹来,浓郁又熟悉的樱桃味徐徐钻入鼻尖,柔止请咳了一下,缓慢睁开眼,但见头上浓荫遮蔽,又圆润又晶莹的樱桃挂满枝头,心中正自诧异,突然有脚步声慢慢朝这边走了过来。
柔止身子一颤,赶紧吓得翻爬起来,一边瑟缩地后退,一边恐惧万分地望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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