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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宫女_分节阅读_第67节
小说作者:月明华屋   内容大小:992.21 KB   书页:大宫女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6-12 08:37:21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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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她面色一暗,再也按耐不住地从椅上站了起来:“难道您真的一点情面也不肯留吗?比如这次对于内廷六局的整饬,就算曾经有恩于您的周局正,您……您也绝不姑息是吗?”
    她情绪激动,一双灰暗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柔止,柔止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少不得放下手中的茶碗,叹道:“哎,嬷嬷,希望您老人家能体量体量我的苦衷啊。一则,我身为内廷的尚宫,身兼六局要职,很多事情实在有些难处。二则,本尚宫既然受命于圣尊谕命,如果做不到不偏不倚,做不到该修剪的时候就修剪,那本尚宫岂不是将这次的整饬事件当儿戏?本尚宫以后又该怎么掌执六局?如何面对天颜?”见李尚功张着嘴还要说些什么,柔止又道:“再者,现在清查也才刚刚开始,你们尚功局的账目不是还没查到那里来吗?嬷嬷,你放心,这次清查的内人一个个全都是盘账的高手,本尚宫想,她们定不会出错冤枉了好人的!”
    看来,她是下了狠手要整饬一番了!
    李尚功脸上阵青阵白,一时又不知怎么回嘴,只得点了点,冷笑道:“呵,是啊,这次的整饬是由尚宫大人您发起的,小的们私底下都说,大人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实在让咱们刮目相看啊!只是大人,您这样绝不姑息的态度和修剪,都不怕万一有个闪失,以至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吗?”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咄咄逼人的八个字,连同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咄咄逼人的语气,就像一枚尖锐冰冷的铜钉钢针,柔止的胸口被狠狠一刺,她轻蹙着眉,恍然想起,似乎从坐上尚宫位置的那天开始,这样的压力和质问就从没间断停歇过……
    “嬷嬷说言极是,”柔止放下茶盏,慢悠悠从椅上站了起来,冷笑道:“嬷嬷,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依本尚宫现在四周皆敌的处境,您觉得这八个字与我如今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气氛一下僵住,时间有片刻的停滞。片刻之后,李尚功忽然呵呵一声,气极反笑:“好!好!怪不得私底下有人给大人取了个‘冷面女阎王’的美名呢!本来小的原先还不信,可现在听了大人的这一席话…啧啧,真真儿是叫人寒心呐!既然大人一点情面也不留,那么就容小的再多一句嘴吧,有句话叫做‘到鸡毛鸡骨痛,扯到叶子藤儿动’,整个内廷,牵丝扳藤的事儿太多了,大人,您想建功立业,您想办好一件事,可有时候除了勇气和毅力之外,难道都不考虑考虑其他问题吗?”
    她的目光刻毒而冰冷,一双眼睛像两把尖利的刀,柔止被盯得心一颤,李尚功续冷笑道:“比如说,张内人死前的头天晚上,听说是您亲自提审了她足足两个时辰,大人,您为何都不想想,为什么就是宁愿服毒自尽,她都不告知您事情的真相呢?”
    柔止怔了怔,半晌,嘴角轻轻勾起:“哦?听李尚功的意思,想必那张内人为什么要服毒自尽,嬷嬷定是清楚非常了?”
    李尚功掏出绣帕匀了匀嘴唇,脸上闪现出嘲讽而深沉的笑:“大人,张内人为什么服毒小的并不清楚,小的就只想请教您一件事儿,”她凑近柔止两步,在她耳畔低低道:“刚刚您说,在这次清查六局的时候,无论是谁,只要一旦触犯宫规和刑律,该修剪的都得修剪,该受罚的都得受罚!那么小的就想问问,若是您曾经的教习姑姑陈尚服恰好也是其中一个,您……会做到绝不姑息吗?”
    柔止一下愣住,她思索着李尚功话中的意思,人还没反应过来,李尚功已经端然而然退后两步:“大人,小的今日话就说到这里了,如有冲撞的大人地方还请您能海涵体谅,小的……这就告退。”说着,朝柔止懒洋洋福了福身,然后下巴一抬,挂着一脸的轻蔑与嘲笑,趾高气扬地退了下去。
    宫灯昏黄,朦胧的光线溢满整个大殿花厅,柔止目送着李尚功苍老而倨傲的背影转过一处红木雕花影壁,她微微失了失神,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唤了声:“蕙香!”
    蕙香急急走了过来,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盘旋一圈:“咦,大人,您是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我没事,我没事。”柔止连连朝蕙香摆了摆手,说:“蕙香,你现在就将尚服局的账目拿过来,本尚宫想亲自看看。”
    “尚服局的账目?大人,请问是尚服局的全部账目吗?”
    “不用,你只将永乾二十一年到如今这段时期的账目拿过来就可以。”
    “永乾二十一年到如今?”蕙香疑惑地看了柔止一眼,虽不明白柔止到底在想什么,还是福了福身:“是,小的这就去。”
    永乾二十三年,正是柔止从一名典饰内人做到司饰女官的那一年,也是她的姑姑从司饰女官做到尚服局局正的那一年。而在整个内廷,谁都知道,她的姑姑陈内人出了名的忠厚持诚、清廉自持,如果说她也会贪取俸禄以外的东西,那么…
    柔止连忙甩了甩头,很快就终止了这样的假设。因为在她的心目中,陈内人不仅是她的姑姑,她的恩师,甚至还是她的母亲!是啊,一日为师,终生为母,试问在整个世界上,有谁会去怀疑自己的母亲有什么差错呢?所以,她要蕙香取来账目,就是要亲自看一看,以万无一失的肯定,好好去堵这些人的嘴!
    然而,事情的结果是出人的意料与难以想象!
    初夏的夜晚微微有些闷热,当蕙香将一大叠账目拿过来后,柔止首先看到的是,从永乾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秋,这段期间的账目详详细细,没有丝毫差错,然而,从永乾二十三年秋之后,柔止翻动账册的手惊然一颤,就像滴了一滴滚烫的蜡油,手中的茶杯‘咚’地一下,打翻在桌面上。
    “蕙香,蕙香……”她颤动着嘴角,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摊开在面前的账册,声音轻飘而干哑,就像空中飘浮的游丝。蕙香听到她的叫唤打着呵欠走了过来,抬头一看,只见大滴大滴茶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掉,柔止膝间的鹅黄色绣花长裙被弄得濡湿一片也不自知。蕙香“呀”的一声,瞌睡也没了,急忙掏出袖中的丝巾去为她擦拭。柔止兀自发着愣,半晌,才恍然一动,一把捉住蕙香的手:“蕙香,你赶紧去传一趟,让、让她们现在就来见本尚宫!”
    蕙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人,传谁啊?”
    “这次盘查尚服局账目的几名内人,你说本尚宫有事要问,让她们立刻过来!”
    蕙香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大人,可是这么晚了……”
    “这么晚了也去吧,蕙香,有些事情,我宁愿是自己眼花了,宁愿是自己看错了…”
    她目光发暗,面色苍白,嘴唇不住地哆嗦着,蕙香看得怔了,有史以来,她似是从未见过柔止如此惊惶无措的样子。她赶紧福了福身:“是,小的这就去。”
    夜越来越深了,尚宫殿外如墨的苍穹上,月亮半冷半残,星光迷迷离离,整个皇宫的一切一切,似乎都被这冻结在这样无边的乌云暗夜中。当蕙香神色匆匆将两名内人带来之后,柔止听了她们的回报,不仅震惊得目瞪口呆,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千万两?!你们是说从永乾二十三年到成化四年,这短短的几年时间,小小的一个尚服局,竟然凭白空亏两千万两的数目?!”
    “是的大人,不仅如此,就小的们根据目前所清查的情况来看,尚服局算是整个六局之中亏空数目最严重、也最惊人的一个局衙了!”其中一个内人鞠身回答道。
    “最为严重……是、是吗?”
    “嗡”地一下,柔止双足发抖,浑身无力跌坐在了椅子上。“大人,你怎么了?怎么了?”蕙香急忙去搀扶她,柔止呆滞着目光,颤抖着嘴角,过了好半响,才又有气无力问道:“那你们盘账的过程中,还有没有出错的可能?”
    “大人,按您的吩咐,这次清查的人共分为六组,一组查完之后还有另外几组轮序复查,所以,小的们敢以性命保证,不仅尚服局,其他的五个局也绝对不会出错……”
    柔止深吸了口气,在这一瞬间,她忽觉有一块重重的石头哽在喉咙,吐又吐不出,按又按不下。两名内人依旧在恭敬地汇报,然而她却手抚着额,轻闭上眼,一个字也不想听,也不想说。是啊,她还能说什么呢?她们一个个不仅是盘账的高手,还是她亲自选定的查账人选,而在整个过程中,如何盘账和清查都是她一手策定和计划的,然而,谁能想到,查来查去,她最敬重、最引以为傲的姑姑陈内人,却是整个内廷贪墨最为惊人、最为严重的一名女官!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失望、更让人难堪的事情了,柔止背靠在椅上,她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脑袋眩晕中,她轻轻抬起头,眼睛直呆呆地仰望着头顶吊着的羊角宫灯。微风从窗外一阵阵吹过来,绯红色宫灯的流光投射在她颤动的睫毛上,忽明忽暗,忽闪忽闪,就像李尚功临走前那的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在柔止脑海回旋:
    “若是您曾经的教习姑姑陈尚服恰好也是其中一个……”
    “也是其中一个……”
    “也是其中一个……”
    柔止猛地站起身来,煞白着脸,踉跄着脚步,趔趔趄趄跑到桌案:“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她颤抖着手,一把抓起上面的账册揪在手中,乌黑的瞳仁在烛光中闪闪烁烁,似落败,似沮丧,又似闪过一丝不近情理的坚信和笃定。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曦还没有透进窗户,门外芭蕉上的露珠还没有干,年近五十的尚服局局正陈内人便在蕙香极为有礼的带领下,来到了她曾经的徒弟、现在的尚宫大人,柔止的寝房。
    “小的尚服局内人陈氏,拜见尚宫大人。”
    因为梳洗匆忙,陈尚服高耸的发髻只简简单单插了几根素银簪子,银白的簪子映着花白的鬓发,朦胧烛光中,她半躬着身子,气质平和,神色安静,低垂的眉目添了几分挡也挡不住的沧桑和老态。柔止的眸光在她脸上一点点游动,移到她眼角的皱纹时,禁不住鼻子一酸,急忙从乌木椅上站了起来,将她轻轻挽起来:“姑姑…”
    极为平淡的一个称呼,但却轻轻的,热热的,像是融进了一个孩子对母亲莫大的依恋和信任。陈内人眼眸轻轻一动,她凝视柔止片刻,轻轻推开了她的手,嘴边浮起一个客套而又陌生的微笑:“听说大人有事要问小的,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柔止眼睛一暗,半晌,才虚虚后退两步,干干地说道:“我找陈内人来,非为别的,是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想弄个明白。”陈内人疑惑地看着她,柔止不忍直视她的脸,她逃避似地转过身,从身旁的桌几上取过一叠册子递给了她:“陈内人,你先看看这个吧,看完之内,给本尚宫一个解释。”
    “是。”
    陈尚服很是恭敬地接过帐册,烛火的光线浮在册子的页面上,她枯瘦的手指在上面抚了抚,然后开始慢条斯理一页一页翻动着。柔止始终注视着她,两只眼睛不离片刻地观察她表情的变化。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令柔止失望的事,陈尚服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担心恐惧,甚至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柔止的心咯噔一沉,看来,果然是真的,没有人冤枉她,果然是真的!她颤抖着喉咙,极力压住自己的情绪:“陈内人,难道你连一点辩解的说法都没有吗?为什么你在看到这些账目时,还能如此平静?难道你都不感到害怕?不意外?都不惊惶吗?”
    说着说着,一连串的质问逐渐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痛心与难过,然而,陈尚服依旧面无表情,一副任你怎么说都不开腔的样子。
    柔止恼怒到了极点,再也忍不住地,一团火从她的胸口烧了出来:“姑姑,这不是儿戏,这可是两千万两的数目!天呐,两千万两!你知道若是一旦查出来,后果会怎么样?你知道么?”
    “小的知道,按照宫廷刑律,凡是贪墨一百以上,当以杖毙处死!”
    陈尚服恭恭敬敬地回答着,柔止虚浮着双足,身子晃了一晃:“你知道,呵呵,你知道……”她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既然你知道,那您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才会让您这么做?到底是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才会让您以这样铤而走险的方式大行贪墨挪移之事!姑姑,您,您……”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背对过身,一脸挫败地垂下头,抽搐着双肩,双掌死死撑在面前的桌子上。桌上,香丸还没烧尽,博山玉炉里的青烟轻轻地飘浮着,浮了一圈又一圈,弥漫袅绕在她两个人的周围,寂寂幽幽,氤氲如梦,恍惚又是多年前的某个早晨,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小的典饰内人,性格冲动,做什么都容易出错,然后她的姑姑陈内人,表情严肃地站在她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训着她说:“这香道犹如世道,记住我的话,在这个宫里面,若有一丝贪念,便会万劫不复……”
    一丝贪念,便会万劫不复,一丝贪念,便会万劫不复。
    柔止的心像被什么刺着、锥着、扯着,她再次仰头深吸了口气,猛地又回过身来:“姑姑,为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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