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肩剧烈地抖动着,渐渐变黯的宫灯下,隐约可见几丝银色的白发在她鬓边一闪一闪,反映到阿兮的眼睛里,阿兮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她轻轻喊了声:“娘娘…”,太后猛地将眼皮一抬,枯水般的眸子迸射出来一种哀恨加交的怒气:“阿兮,我好恨,好恨那些贱人!她们一个个,不过臭阴沟里的阿鼠之辈,我就不懂,我哪里不如她们?哪里不如她们?!”
她颤抖着手,啪地一下,那晶莹的玛瑙珠串被她狠狠扯落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像红色的泪珠,带着无限的寂寞和仇恨,一点点溅落到平滑如镜的地板上。
阿兮喉头哽咽了,她泪眼模糊地看着地板上散落的珠子,弯下身,慢慢将它们拣起来。是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她就该懂得的,她的主子,曾经那在相府的花园内吟诗作画、无忧无虑的纯真小姐,她一生所有的幸福和快乐,在嫁进这座宫的时候就彻底终结了不是么?她不是一般的人,她是世家女子,她得端着,她得像插在月白冰纹瓶里的一枝牡丹花那样端着,不管自己的丈夫多么不像丈夫,自己的生活多么不像生活,而她,永远都得在人前勾起嘴角,直到一颗心枯萎成了的残叶,她还要端然而然地摆放在那里,随时保持着她母仪天下的威仪和风度…
当然,这样的结果,则是她的丈夫离她越来越远,她身边的劲敌越来越多。甚至,就像她口里说的,就连臭阴沟里的阿鼠蝼蚁之辈,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前……子毓的生母是这样,后来那个叫薛采薇的贱婢也是这样,呵,如今更是了得了,一个小小的贱婢,居然也能一步登天爬到皇贵妃的位置?阿兮,你说是哀家疯了还是这些人疯了?更让人可气的是,他们父子俩哪里不像,偏偏这一点儿爱好倒是继承了个十足,真是、真是天大的讽刺和笑话!”
阿兮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娘娘,既然您说到这儿,老奴最近觉得着实有些纳闷,按说这人往高处走,这宫里上上下下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巴高望上,削减了脑袋都往高处钻?可那天在养心殿您也瞧见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名叫薛柔止的宫女居然一口回绝了这样的荣宠,这、这是不是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太后冷笑道:“呵,这有什么想不通的,那诸葛亮可是花了七次的功夫才拿下孟获,这些贱婢,要不哀家怎么说她们手段一个赛一个高明呢?不搞点这欲擒故纵的法子,咱们这位新皇帝有那么容易被迷得团团转吗?阿兮,你瞧着吧,要是这姓薛的贱婢果真有那刚性儿,真的不愿意接受这份荣宠,哀家愿意将头上的这顶冠子也一并摘了送给她!”
※※※
十二月的天气,本还不到极其寒冷的时节,然而,就像是为了迎接新君即位似的,今年的北方早早飘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
这场雪下得虽说不大,但断断续续几天几夜,没过多久,整个宫楼屋宇便覆上一层薄薄的轻白。刘子毓负手站立于风雪之中,几粒雪珠子随风飘洒下来,打在他的脸颊,生疼生疼的,他丝毫不觉,只轻轻拥了拥身上的珍珠貂裘,目光飘忽地望着不远处的亭亭台台,搂搂阁阁。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栏边。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失却烟花主,东君自不知。”
“失却烟花主,东君自不知…”
念及最后一句时,深邃的墨眸仿佛掠过一抹阴影,他又将视线移向那抹熟悉的倩影上。她正站在那儿,透过风雪飞舞的幕帘,一枝红梅从亭外的檐角露了出来,疏疏斜斜的,映着她清秀的脸颊,不知是花更娇艳,还是人更清丽?他恍了恍神,本想挪近一点,再走过去几步,然而,终是滞住了脚步,面色阴沉了下去。
走过去又怎么样?自从那天开始,她似乎再也没有为自己展露过最初的笑颜,她的眼睛没有自己,她在看着他时,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她的脸上淡淡的,虽然也会对他扬起嘴角,但那客气有加的微笑,却好似写着——“他永远得不到她”。
风越吹越大,纷纷扬扬的雪花遮挡了他的视线,柔止依旧站在那儿,可是她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了。刘子毓恍惚一阵,渐渐地,像做梦似的,一个久远的记忆,像结了痂的陈年旧梦重新被撕了开来,轻飘而灰暗,带着他进入八.九岁上的光景。
也是这样下雪的天气,他们一大家子难得围在一起,大大小小几十个人,他们在一个楼阁里赏花、观雪、饮酒、韵诗作画,然后,他的父皇笑眯眯地拿出一个小木匣子,说,你们几个孩子,只要谁做的诗好,朕这手里的八音盒就赏赐给谁。小小的八音盒,那是从西洋贡来的宝贝儿玩意儿,一打开盖子就会发出美妙动人的音乐。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都拼了命似地想要得到那个盒子,当然,于他而言,那个盒子更是他整个童年之中最不可抗拒的魔力和诱惑。最后,他绞尽脑汁,想啊想,终于把诗做出来了,结果,谁能猜到,当他眼巴巴地将目光落在父皇的脸部时,当时正得宠的皇贵妃往父皇怀里那么一撒娇,那个盒子便落到了他的傻瓜二哥刘子信手里……
这个世界注定就是不对等的,所以,稍懂人事的他渐渐明白了,任何时候,任何环境,自己绝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口中的承诺之上,更不能寄托在所谓的公平之上。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要想不被人轻视,非自己真正强大起来不可,而除了自身的强大之外,靠的还有一种,那就是——不、择、手、段!
“来人!这两份诏旨朕已亲笔拟好,现在即刻给朕发出去!”
养心殿的南书房内,刘子毓满脸愠色地坐于御案前,将手中的两卷明黄绸布往地上一扔,冯公公赶紧俯伏上前,颤颤微微地拣起来,展开一看,却是两道文辞斐然的朱批谕旨:一道是皇贵妃的册封诏谕,一道是明家长公子兼工部侍郎明瑟的赐婚诏书。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冯公公赶紧卷好诏书,弓着身子退下了。刘子毓看着冯公公的背影,轻轻拣起桌上的一只青玉茶杯,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哼,朕就不信,朕的东西,还有捏不到手的道理!”他轻眯起眼,手中用力,“当啷”一声,那杯子被他掼得碎成了渣子。
夜色渐渐来临,天空中的雪越下越密了。细碎的雪花落了将近寸许厚,似要将皇宫中的一切生命和希望冻死于这寒冷的季节之中。四周如此安静,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南书房的沉寂:“陛下,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刘子毓抬头一看,却是冯公公披着红色的斗篷,满身的冰雪渣子的跑了回来。他面色如纸,就像见了鬼似的,一路跌跌撞撞,晃晃荡荡地说:“陛下,贵妃娘娘她,娘娘她……”
“说!她怎么了?”
“娘娘她,她……她,哎,陛下,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刘子毓目光一凛,赫然从御案前站了起来,袍角一撩,大步流星往西暖阁方向迈去。
暖阁的偏厅内,壁上的壶漏将涸,桌上的灯焰已昏,暗暗的几点烛影落在青砖地上,朦朦胧胧之中,一名女子呆呆地跪在一尊白玉观音前。
贝叶蒲团,古佛青灯,她身子娇小,头发随意地披在腰后,在她手中毫不留情的几剪刀下,不一会儿,零零散散几缕青丝便飘落在她的裙摆和地板上。几名宫女跪伏在地,又是哀哀饮泣,又是引袖擦汗,几乎没吓得缩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
看见这一幕的刘子毓双足虚虚往后一摇,晃晃荡荡地转过身,扭曲着五官疯狂大笑地走出了房门。
他一边走,一边笑,他的笑声如碎玉敲冰,直压到了大殿正脊的鸳鸯鸱瓦,压到了风雪交织的九重宫阙,而在场的宫女宦官们,没有人敢说一个字,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全都低垂着头,耷拉着肩,只觉在这寂寂的一刹那,在这茫茫的人世间,有一种无力的悲伤和落寞,任凭一个人再怎么壮大,终是无计可消除……
无计可消除…
第二天清晨,雪依旧没有停,伴随着冯公公的一声尖细宣读,一道新的圣诏在宫女柔止的跪接中颁布而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原宫中司饰女官薛柔止贞静淑懿,聪慧毓秀,万党谋逆之中,平叛有功,且以不幕显贵之姿坚辞御幸,节操可嘉,兹此,朕特授予其五品诰命,授任内廷副总尚宫一职,掌执六局,钦此!”
☆、第76章 尚宫
今年的皇宫,特别寒冷。
洪钟旷雪声中,一个惊天动地的宫闱秘闻像炸雷般被人传了又传,传了又传,“宁为兰摧玉折,不为萧敷艾荣”,宫女薛氏坚辞御幸、一夜之间从皇贵妃变成掌执内廷六局的副总尚宫,这样的怪事,不仅轰动整个朝野,还让史官们纷纷备好笔墨熏笼,摊开卷宗,准备以汪洋恣意的文字大书特书。
人生若波澜,世路何其曲?
也许,只有过早涉入宫中的柔止才清楚地知道,今日的这次选择,非关情与不情,怨与不怨,非关高尚与不高尚,背叛与不背叛,而是有些东西,有些底线,比如万千宠爱在一身,一旦开场,就注定了它的凄凉结局,不是么?
雪,依旧在下,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洒洒盖住了这座皇宫的琉璃金瓦,天地浑白如缟素,好像要把这一年来所有的繁华烟云以及血雨腥风统统遮盖掉。
柔止独自行走在寒风雪地里,足下深一个印子,浅一个印子,很快地,逝水的年华和光阴,便在她一连串的足印中,悄悄溜走……
掌执六局的副总尚宫,论过去,这是内廷从未开设过的女官职位,而现任大宫女之职的卫总尚宫,年仅五十,才德兼备,深受阖宫上下乃至一些文武官员的敬爱,所以,不管新皇当时多想给她一个显赫的女官身份,但是,像她这种年纪又轻,也无多少经验的宫女,连升数级已为很多人不服、那如果要将卫尚宫的位置一并取而代之,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作为一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尚宫,一来是因为她的确也有处事不到之处,二来因为三年前和皇帝的那段过往,所以在一些女官看来,柔止不过是靠上了龙床才得以胜任这么高的女官位置,于是,避开了成为宠妃的命运之后,新一轮的烦恼又接二连三涌上柔止心头——
“呸,什么玩意儿!小小的黄雀才出窝,不过是仗着一身狐媚骚气才爬到这个位置,毛都还没长全,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子瞧,本司衣还真不服这口气!”
“哟,江司衣,您老可得小声点儿说,仔细让人听见了,依我看啊,这个女人也真是矫情得可以,放着好好的贵妃不当,偏到我们这里来混,啧啧,你说清高成这地步,在这后宫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呀?”
“呵呵,什么清高?周典饰,告诉你说吧,这才叫争宠有道、固宠有方呢!她这是摸准了男人‘吃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呢!哟,您没瞧见吗?成天装模作样,走起路来妖妖娇娇的,照我说,她要是真有那硬性儿,当年为何不一头撞死在金銮大殿的柱子上,本司衣那才算真的是服了她的节气和贞操呢!”
“阿弥陀佛,还好如今咱们陛下也没着了她的道……”
司衣房的值房内,两名中年女官趁着四下无人,便私下交头接耳大吐不满,那尖酸刻薄的怨恨语气,喷在蜡上的红亮灯芯儿,烛火都为颤颤一摇。柔止站在两人身后,面无表情静静地听着,不出声,也不搭腔,她身边的下属女官蕙香气得面红耳赤,压根痒痒:“尚宫大人,这两个贱婢实在是太可恨了,您可得好好教训教训才好!”
柔止冷冷一笑,缓缓上前两步:“篱笆有眼,墙壁长耳,两位大人都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活了这么大把的岁数,连这个忌讳都不懂?嗯?”
“啊……不知尚宫大人驾到,小的该死!小的拜见尚宫大人!拜见尚宫大人!”
两名女官回头一看,立即吓得伏地跪倒,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浑身直哆嗦着,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柔止冷冷地睨了她们一眼,在一把雕花大椅上坐了下来:“都起来吧。”
“谢、谢尚宫大人。”
两名女官胆颤心惊地站起身,江司衣擦了擦额上的汗,赶紧去桌边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洞庭春笋,小心翼翼地奉至柔止身前,“小的们不知……不知尚宫大人突然驾临咱们司衣房,请问大人有什、什么吩咐?”
柔止斜睨了她一眼,缓缓接过茶盏,吹了吹:“江司衣,本尚宫且问你,现如今你们司衣房库存的丝绸锦缎共有多少匹?”
“大概、大概一百多万匹吧?”
“什么叫做‘大概’?确切数目是多少?”
江司衣吓得一惊,赶紧缩着头嗫嗫嚅嚅道:“如、如果小的没记错,应该、应该是一百三十万匹……”
“一百三十万…?”柔止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呷了一口茶,又问道:“那么这一百三十万匹中,云锦是多少匹?宋锦是多少匹?缂丝是多少匹?蜀锦和阮烟罗又是多少匹?”
“这……尚宫大人,您能容小的命人将账册拿过来,再来回答您吗?”
柔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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