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垂,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笼罩在碧云宫之上的红霞。
阮后拂起宽大的翡翠袖袍,行至一片狼藉的寝殿,血腥之味糜烂。稳婆抱着一个婴儿立于床榻前,她面露难色的对阮后禀告道:“启禀皇后,李昭仪诞下的是个公主!”
阮后身旁的贴身宫女茗萼一巴掌掴在稳婆的面上,柳眉一挑,“好大的胆子,这是皇后所生的太子!你竟然说什么李昭仪生的公主,不要命了么?”
稳婆立即跪了下来,茗萼早已安排了她不论李昭仪诞下的是公主或是太子,都要大声禀告众人是阮后所生的太子。但是一昏头,她却混乱言语了,竟此生再也无法言语。
茗萼上前把稳婆手中的孩子抱过来,交与阮后手中。
李昭仪不敢相信的看着阮后整洁的翡翠撒花如意长裙下平坦的肚子,原来她腹中竟无胎儿。
阮后抱着孩子,坐在李昭仪身旁,看着她汗水浸湿了云鬘。黏黏的贴在面容上,云鬘妖娆,阮后不得不叹,她的确是美人一个。
随即阮后神色肃然起来,“皇上半月前已经在御驾亲征时染病驾崩,为稳固朝纲才瞒住了未发国丧。如今兆泰王与大齐已得知,六川军镇初具规模,大齐兵力尚能阻挡,却无法阻挡兆泰王的数十万兵马北上,墨凡已从塞北之境带兵赶回帝都镇压兆泰王兵马。眼下倘若无了太子,兆泰王便会以皇上兄长之名继位!孰轻孰重,你可要想仔细了!”
李昭仪汗珠浸湿的双眸愕然着,她听不懂阮后所讲的朝堂国事,只知今后她们母女的性命竟要任由阮后掌控。李昭仪看向眼前这个姿色不佳的女子,心中终于明了,何故皇上虽不喜她,却仍盛宠她。以色侍君,命途若她;以蕙侍君,命途若阮后。
大司空宇文相拓奉命与阮愚隐代理国事,却在自己府院闻得宫里传来的李昭仪产下无面怪婴之讯。待他赶至皇城宫门,碧云宫已是大火熊熊。
兆泰王荒淫无度,已是人尽皆知之事,朝堂官员无人愿他继承皇位,掌天下大权。于是,在阮愚隐与宇文相拓的带领下,百官皆愿违背祖制拥幼主登基。
国丧期间,出生三天的太子魏煜煊由其外祖阮愚隐抱在怀中登基,年号和瑞。待兆泰王兵马到达帝都时,阮太后已垂帘问政,他欲以大魏国自古不立幼主为由杀魏煜煊与阮太后。
墨凡率军赶回帝都洛华,与驻扎城外的兆泰王兵马相僵持。魏临佑眼见自己已经失了先机,此番僵持下去,只会让墨凡与阮愚隐、宇文相拓寻了缘由攻打他的封地河昌。他亲自砍下战旗,对魏煜煊俯首称臣。
兆泰王兵马撤回河昌,帝都朝堂却国事分半,墨凡以先帝阵前托孤之尊与阮愚隐一同代理国事。
☆、第二章 玉屏影梅虚换竹
和瑞五年,六月,蝉鸣蝶语。
夏日的皇宫,静寂冗长。刚过卯时,日光就照在四方朱红的宫墙之上,连雕着如意花纹的石青方砖都冒着热气,丝毫无昨夜狂风骤雨之痕。
五岁的煜煊刚迈出寝宫门便立即缩回了脚,用白嫩的小手驱散着面上染的热气。
奶娘李氏把一个放了冰块的镂空盘龙铜炉放到煜煊手中,冰寒之气由指尖传到眉眼间。煜煊回首笑看着她,娇小嫣红的唇瓣绽开,“还是李奶娘知朕心意!”
李奶娘一身绛色宫装,发丝挽了螺髻只插了一根银簪子。她带着铜色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漆黑的眸子和娇小嫣红的唇瓣。
阮太后告知煜煊,是她两岁时顽劣打翻了烛台烧了哑巴李奶娘小憩的软枕,烧毁了李奶娘的容貌。故煜煊心中对李奶娘总是怀着一份愧疚,待她与别的宫人不同。
李奶娘指了指渐渐高升的日头,煜煊知晓她的意思,便捂紧了手中的盘龙铜炉往御书房跑去。
“皇上,您慢点!”
长长的游廊上,煜煊扯起织锦龙云肩通袖龙襕妆花缎衬明黄褶袍跑着,把撑着直柄銮金花伞和打着鸾凤扇的一干宫人甩在了身后。
正是炎炎夏日,从煜煊的寝宫到御书房虽只隔了一个庭院,等坐在御书房里时,她身上的龙袍还是被汗水浸湿了。
陪煜煊读书的,有大司马墨凡的长子墨肃,太医院院首萧子敬的公子萧渃。
彼时,萧渃十岁,墨肃八岁,煜煊五岁。
萧渃总是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头发用青缎布束在项上,脑后留出些许长发飘逸着。他终日穿着纯白袍子,袍子外面披了一层簿如蝉翼的轻纱。举手投足之间,袖袍如云层舒卷。
墨肃俊毅的面容上有两道如利箭般的浓黑眉毛,两个乌黑的眼珠子喜欢忽闪的转着。他不喜袍子拖曳,总是把腰间的黑色带子勒得很紧。墨黑的头发用一根银白缎绾束着,脑后的发丝绕着他身上碧青色的衣袍,透着英气。他一双星目不满的看了煜煊一眼,“皇上,您又来迟了!”
煜煊心生歉意,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目光含谦的望着太傅。太傅闻言,立即呵斥墨肃道:“墨公子,不可放肆!”继而躬下五十多岁的腰身,领着萧渃与墨肃跪拜煜煊,“臣等见过皇上!”
煜煊连忙把手从冰炉上移开,虚伸着道:“太傅快快请起!”
她心中不明,讲着长幼有序之道的太傅,为何要带着萧渃、墨肃向自己行叩拜之礼。
阮太后曾告知她,她是大魏国的国君,大魏国所有的臣民都要拜俯在她脚下。煜煊不知国君何意,每次上朝那十二旒白玉冕冠压得她无法抬首,密密垂在眼前的白玉珠旒也令她无法看清朝堂下自己的臣民。
为着夏日暑气灼人,煜煊的龙案临窗而置,窗外是一棵合欢树,花开正馨。
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绿茫茫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圆润的雨珠子。蝴蝶从合欢花上飞舞,带下一朵合欢花,飘至煜煊手中的书上,正好覆盖了论语二字。
半部论语治天下,太傅口中的治国之道,远不及诗经上的绵绵婉转令煜煊心生往意。
“咳咳······皇上······”
太傅一阵拖长了声的呼唤,令墨肃与萧渃都看向正在瞧着窗外的煜煊。
煜煊回首,萧渃眼眸暖如窗棂外的日光,墨肃眸中漾着嘲讽与幸灾乐祸的水光。
她心生窘意,即刻打开了手中的书,随着太傅而念。
黄昏来得极慢,似滴在宣纸上的一颗墨珠慢慢渲染,直至周边宣纸黑如月隐之夜。
出了御书房,萧渃去了太医院同他父亲学习医术。墨肃不急于回府,便同煜煊一起回了寝宫。
当殿内宫人退去,墨肃喊煜煊,“煜煊!”
朝堂中只有两个人不用向煜煊行跪拜之礼,一个是煜煊的外公大司徒阮愚隐,一个是墨肃的父亲大司马大将军墨凡。
于是,只要煜煊身旁没有宫人伺候时,自小受宫人行礼的墨肃便会直呼煜煊名讳。
他是宫里第一个喊煜煊名讳的人,听在耳中与平日里的“皇上”很不一样。
煜煊颔首,灵动的双眸像看兄长一样看着墨肃。
墨肃板起小小的身板,双手束在身后,严肃的看着煜煊,“不是告诉过你,没人的时候,要喊我肃哥哥吗!”
煜煊又颔首,很熟练的喊出了一声“肃哥哥”。
被高高在上的皇上喊哥哥,墨肃笑了,两道剑眉在稚嫩的面容上抖动着。
无盖瑞兽金炉里填满了方圆一致的冰块,只不过有些已经融化,圆滑起来,最上层的冰块漂浮在轻浅的水中。
瑞兽金炉旁放着两道白玉屏风,白玉映出窗外的青梅树,落在光滑洁白的屏风上,被冰气一环绕,成了一道道宛若翠竹的影子。
本是凰却作凤,竟不知,是谁的青梅换了谁的竹马?
宫女端上了两个玉瓷碗,里面是些煜煊与墨肃爱吃的果子切成了丁,浇灌冷蜜。含在口中,唇齿冰甜。
宫人恐人多聚了热气皆退守在帷幔之外候立着,煜煊与墨肃伏在汉白玉圆案子上吃着各自的冰碗。
墨肃看着唇红齿白的煜煊,边吞着碗里的瓜果,边嘟囔道:“煜煊,你怎么和那些女子似的!”
煜煊口中含的一块冰,被墨肃惊得囫囵着就吞入腹中,她气愤道:“朕可是堂堂大魏国的国君,怎会是一个女子!”
煜煊粉嫩的面容因生气,更加娇嫩,在明黄的龙袍中,透着一股柔弱的贵气。
墨肃已经把冰碗全部吃完,他起身,围着正在伏案吃冰碗的煜煊打量着。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乌黑的眼珠子转动。
“那你把衣服脱了,让我验身!”
煜煊嘟着嘴,犹豫着。阮太后下令,皇宫上下,除了李奶娘可以伺候她沐浴更衣,其他宫人都不可窥见龙体。她垂眸,小嘴嘟道,“可是,母后说过朕的龙体只有奶娘和未来的皇后可以看!”
墨肃乌黑的眼珠转的更快了,他瞥瞥嘴,“你要是个男子,我也是男子有什么不可以看的!除非你是个女子!或者身上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墨肃与萧渃、煜煊一起长大,他与萧渃早已坦诚相看。唯独煜煊,即使在夏日里,都穿着里外好几层袍子。
墨肃猜测,煜煊身上一定长着痤疮或者其他无法见人的图案。
一个顽劣男孩的心思,洋溢在眸中,额前被风吹落的发丝撩起墨肃眸中的水光。
煜煊被将怒了,大声吼道,“朕怎么可能是女子!朕的身上也没有长见不得人的东西!”小小的面容,因气怒泛起红晕。
墨肃从腰间拽出一枚玉佩,白碧相衬,似碧汪汪的天空浮动着几片白云。他递给煜煊,“我娘说过,女子之身不可给男子看!这是我们墨家的传家宝,你若是女子,我便娶了你!”他乌黑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他知道煜煊一定会被自己激怒,然后就会上当。
果不其然,煜煊嘟着嘴解下自己的龙袍,褪去龙袍与上身的衣物,挑衅似的看向墨肃。
墨肃扯起自己身上袍子的衣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上身坦露着的煜煊。
没有什么不同啊!
那煜煊为什么整日的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他的眼睛停留在了煜煊紧紧束着的明黄腰带上,乌黑的眸子来回的转着,嘴角弯起了更加狡黠的笑意。
他伸手去解煜煊的腰带,却被瓷盘落地声惊的回了头。
李奶娘进寝宫时看到脱了上身衣物的煜煊,她手中放着凉糕的瓷盘跌落,浅口绣花鞋子踏扁了花瓣做的凉糕。她急走上前替煜煊穿好龙袍,而后转身去了案几上拿起笔墨急急的书下一行字,她拿起给一脸懵懂的墨肃与煜煊看,“你怎敢与皇上无礼,若此事被墨大将军知晓了,定要打罚你!”
墨肃看着煜煊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撇了撇嘴,后退几步垂首不语。冷静下来后,李奶娘不想将此事宣扬,若阮太后知晓了,必不会轻饶了墨肃。可墨肃也只是孩童,她不忍墨肃被阮太后所害。
盈月初升,墨肃从勤政殿出来,还未从丹墀下来便被阮太后宫里的侍卫追上来绑去了长寿宫。
注:丹墀,古时宫殿前的石阶以红色涂饰,故名丹墀。
☆、第三章 权势漩涡生离愁
长寿宫殿庭种着两株荷花玉兰,本名广玉兰,却因花束似夏日盛开的荷花,常被人唤为荷花玉兰。荷花玉兰叶阔蓁蓁,在沥青宫砖上投下大片阴影。
毒辣的日头高悬,八岁的墨肃跪在远离荷花玉兰的殿庭正中,宫砖冒着暑气点染着他青色的袍子。他青色袍子被汗水浸湿贴于小却结实的胸膛之上,灰白的双唇已经出了几道干裂的口子,血干涸在唇上。
墨肃已经跪了一夜,夜间宫人洒了冰水。石青板上的冷气似一颗颗冰棱削的尖锐钉子,往他酸疼的双膝上钉。现下正午,他的双膝又像是放置在火盆中炙烤着。
他剑眉冷着,漆黑眸子中坚毅闪烁。他心中早对阮太后与阮愚隐对煜煊的频频利用不满,魏家江山若不是他父亲早已随了阮姓。想到此处,他看向太后寝殿的眸子有些寒意。
得知儿子被禁在长寿宫中的墨凡多次求见太后被拒,他无法擅闯太后寝宫,故去了皇帝寝宫勤政殿请煜煊同他一起前往长寿宫。
长寿宫的侍卫远远望见煜煊,便跪下行礼,“参见皇上!”煜煊未理会他们,蹦跳着跑进宫门,朗声喊着,“母后!”
彼时,殿庭中无其他宫人,只有墨肃跪着。煜煊跑过去,见墨肃双眸已是虚弱的半阖着,她着急问道:“肃哥哥,你怎么跪在这里?”
墨肃见煜煊担心自己,想裂开嘴笑,却撕扯开了唇上的口子,沁出血来。他强忍痛楚仍对她笑道:“笨蛋煜煊,我没事!”
有煜煊开路,墨凡大步跨进了长寿宫,正巧听闻煜煊口中的“肃哥哥”三字。他上前,天阔方圆的面容惶恐着对煜煊道:“皇上不可折煞了犬子!”
荷花玉兰临近廊檐,树荫连殿前石阶都一同遮盖了去。风似叶中飘出一般,柔柔的吹在廊檐下。阮太后从寝殿走出,立于廊檐下阴凉之处。煜煊不理会墨凡的惶恐,她扯起身上曳地的龙袍,跑上石阶,依靠在阮太后的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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