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一笑,正瞥见那只蜘蛛终于爬出了狭窄的桌子底,便并起了双手猛地向前一扑,也亏她眼明手快,那只蜘蛛竟被她罩在了手下。
“呀,抓住了。”翠柳也顾不上额头被撞,赶紧地看。
“小心一些,别又让它跑了。”柳黄盯着青竹还扑在地上的手。
“这么灵活,今晚一定能结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翠柳高兴道。
傅瑶在一旁笑看着她们忙活,这会儿也凑趣地走了,笑着对青竹道:“快让我看看这只让你们大动干戈的蜘蛛,是不是长了十二条腿儿。”
青竹小心的合拢手掌缩小空间,然后用三根手指将蜘蛛拈了起来。
“咦?不动了?”翠柳皱眉道。
青竹赶紧将蜘蛛放到了有心上用手指拨了拨,可是那只蜘蛛毫无动静。
“不会是刚刚被你压死了吧?”翠柳着急道。
青竹又将那只蜘蛛放到了地上,可是还是没有动静,不由得哭丧着脸看向傅瑶。
“小姐,我不是有意的。”
傅瑶笑道:“是我不让它跑掉的,不关你的事。”
“可是,没有蜘蛛可办?这节还要过?”
“奴婢在花园的假山那边看到过很多喜蛛,现在我们去抓一只的话还来得及。”端着茶盘进来的柳黄将茶盘放到桌上,看了地上的那只死珠一眼,偏头道。
“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柳黄,你跟我一起去吧。”青竹眼睛一亮,对柳黄道。
柳黄看向傅瑶。
傅瑶点了点头,“那就趁着这时候日头还不大去吧,没有抓到也没有关系。”
青竹高兴地应了,当即就扯着柳黄往外去了。
到得中午,她们才回来。
“抓到了么?”傅瑶看着满头大汗的两人笑道。
青竹沮丧地摇了摇头,“到了假山那里才,那地方前几日让管事派嬷嬷去打扫了一遍,竟是连蛛网也给她扫没了。我和柳黄又往别的地儿寻了,蜘蛛倒是见了好几只,却是没有找到长腿的喜蛛。”
“那就算了吧,蜘蛛到底也只是应应景,没有也没关系的。”傅瑶安慰道。
“我们到西院那边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四夫人,她说她那里前几日刚好抓住了一只养在盒子里,四夫人说等日头小些了,给您送一只,顺便来我们院子坐一坐。”青竹又高兴道。
傅瑶点了点头,打发她们下去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水婉琳那边真的派了人来给傅瑶送喜蛛。乞巧节是未婚的女子的节日,水婉琳成亲了,就不需要过这个节日了。
傅瑶在晚饭的时候又亲自向水婉琳道谢了。
当夜,乞巧节,芳华园在庭院中设了焚香设案,傅瑶在莲蓉的指点下对着牵牛织女两星遥遥拜下,口中念道:“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长辈千百岁;乞我兄弟姐妹千万年。”
“小姐若是还有什么要乞求巧娘娘,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可以在心里说,不用说出来把我们听。”旁边照看香炉的婆子笑着对傅瑶道。
旁边的丫头们闻言,皆捂嘴窃笑出声。
莲蓉当即啐了那婆子一口:“你说的什么浑话呢,仔细我打烂你的嘴。”
那婆子便有些讪讪的。
傅瑶才明白,刚刚这婆子是让她向巧娘娘祈求姻缘,不由得失笑。也对,她明年就及笄了,可不得说姻缘了。见得旁边候着的大小丫头们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傅瑶让开了身子笑道:“一年一节,你们且都过来拜一拜吧。”
丫头们皆是脸上欢喜地上前道谢。
第二日早晨,傅瑶刚一起身便听见翠柳在外头咋咋呼呼的欢呼声,然后被莲蓉一声轻叱压了下去。
“怎么了这是?”傅瑶问一旁伺候的青竹道。
“是昨夜摆在供桌上的瓜果盘里结了蛛网了。”青竹一面递上微热的帕子一边低头恭谨地回道。
傅瑶笑道:“不是说要哪家的姑娘手巧,瓜果盘子里才能结网么?似我这等每日被阿娘骂做朽木之人,竟然也能请到巧娘娘的么?”
青竹想了想,认真回道:“小姐是心巧。”
傅瑶听着她一板一眼的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转眼间,时至盛夏。
草木葱茏,花香四溢,粉蝶扑扇。
京都的天蓝得像琉璃瓦,被明晃晃的日头照耀得泛出白来。
天气愈发的热,东城的街头多了些卖凉糕的摊贩身影,人烟依旧熙攘。
王氏眼见着天气不那么热了,寻了个时间要带着傅瑶去庙里拜佛。近几日多下了几场雨,天气稍凉快了些,出门也不会太热。
山里倒清净也凉快。
早些出发,等到回家之时,太阳将将落山,正也是暑热渐消之际。
马车一路疾行,一路无人。
庙里也不知是天气太热没有香客还是近些年的香火不成,略显冷清。
这个寺庙也来过几次,王氏带着人上了山门。
王氏要与主持师傅谈经论道,傅瑶就道:“我去后山转转。”
这座寺庙后山空阔,只有几株古树笔直参天,地上杂草横生,间或有不知名的小鸟在葱郁的树冠间鸣叫。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傅瑶深吸了几口气,紧绷着的弦松懈了些,大步走了几步,裙摆便染上了几抹翠色。
翠柳苦恼地皱起眉头来:“这回去了,必被卓妈妈念叨。”
说着话,前头忽然闪过两个人影。
草叶在行进间发出簌簌轻响,傅瑶下意识往后退去。
满目葱茏中,倏忽冒出一抹绛紫色来。
这样颜色的衣裳,委实不常见,傅瑶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张新雪似的面庞来。她侧目去看,视线沿着衣摆往上,入目的果真是那张脸。
他站在一片细密的绿意间,朝着她看了过来。
稀薄的日光透过繁密的枝桠照在他脸上,愈发衬得他眉目磊落隽秀。
她看着,忽然有些痴了。
心中微微一动,恍若暖风拂过,酥酥麻麻,又带着惑人的愉悦。
只看着这样一张脸,可真真是赏心悦目。
她有些发怔。
对面站立着的少年却是往前走了几步,两人陡然间靠近了。
“云公子也来进香?”傅瑶问,刻意没叫他的名字。只是觉得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云熙眼眸一顿,显然对这个称呼不满。只是沉默不语。
傅瑶更奇怪了。
以她所知,云熙不像是个会特地跑来烧香求佛的人。
况且她特地让人提前同主持师傅打过招呼,若寺里有旁人在,应当提前知会才是。
寻常香客,多在前头大殿进香,留宿的至多也就是去厢房歇息,或是去听寺里的僧人讲经,不会往后头来。
因而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眼前的云熙,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古怪二字。
傅瑶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翠柳的身侧,而非前头。
有个丫鬟随侍在一旁,总算是能叫人安心许多。
傅瑶仍专注地看着云熙。
“是啊!”云熙轻笑,道:“没想到碰到傅小姐了。”
他的声音向来清越,这会站在满地绿荫里,更显如此。
林中的风略带凉意,风中夹杂着馥郁的草木清香。
他其实,只是鬼使神差地想要来见一见她罢了。
傅瑶一时无话,情绪有些反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158】马慧娴的疑惑
许是佛门清净之地,偶然相遇,不同往常,叫傅瑶有些不适。她不由攥了攥抓在手中的一片叶子,绿色的汁水沿着脉络渗透出来,沾在了她瓷白的指间。
云熙倒模样自在,他只是想见一见她,说不说话,都无妨。只这样静静看着,心里便似满足了。
林间一阵静谧,只有风吹树叶发出的哗哗声响,仿佛无形间下了一场暴雨。
可几人头顶上,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桠,能瞧见的天仍是蔚蓝的,绵软的白云隐约可见。
跟着云熙一道来的水寒,悄无声息地退得远远的,靠在树干上时不时朝他们这边张望。
在场的几人里头,人人心里都疑惑着,觉得自己古怪,水寒也不例外,他亦不明白,云熙的心思。
水寒微微阖眼,靠在那摆弄着剑穗。他是云熙的影子,走到何处都寸步不离。
翠柳跟在傅瑶身边更紧张了,也是一动不敢动。
傅瑶踩在落叶上,站在原地不动。脚下的草丛里忽然发出一阵沙沙声响。
不像风,倒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草丛蜿蜒而来。
傅瑶一惊,低头张望,便见一条二指宽的花斑蛇扬着三角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
只要她一动,这条蛇便会一窜而起。
她甚至不敢开口扬声唤出声。
隔着草丛,对面的云熙并没有瞧见这条蛇,却察觉了她的不对劲。
傅瑶后背霎时湿冷一片,艰难地同云熙对视了一眼,旋即别开,望向那条蛇所在的位置。
对峙中,忽然有一道寒光破开了草丛,直直朝着毒蛇的七寸而去。
与此同时,傅瑶只觉身子一轻,栽进了个挟带清冷气息的怀抱里。
等到回过神,人已坐在了身后高高的树干上。
两阵风声入耳,枝叶颤动。
傅瑶犹自低着头,眼睁睁瞧着草丛间蜿蜒出了一道波纹。蛇身压倒了杂草,软塌塌地瘫在那,上头扎着一把寒光熠熠的匕首。二她身边跟着的翠柳,也被带离了地面。
居高临下看过去,一目了然。
傅瑶惊惧未定,高高坐在树上,蓦地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是如何上来的,树极高,枝叶亦繁茂,树干上还有青青的苔藓,湿滑似蛇,触手骇人。
她盯着下方,不敢抬头,亦不敢挪开视线。
就在这时,扶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
她面色大变,惊呼了声,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抓那只手,心神不宁地道:“别动!”
云熙愣住了,将将要收回去的手,又伸了出去。傅瑶亦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只手,轻喘了几声,目光仍旧盯着树下草丛看,根本不敢扭头。
“……傅小姐。”云熙头一回见她如此,以为她是被方才那条蛇给吓着了,“蛇已经死了。”
傅瑶却恍若未闻,依旧不动,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树干上。树干粗糙,上头更有青苔遍布,可傅瑶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脏,指甲里嵌入了青苔,也不肯撒手。
另一边水寒也带着翠柳上了树。刚才本来是想护卫云熙的,见云熙自己能应付,他就捎带着将翠柳捞到了安全位置,此时,翠柳正满含怒容的瞪着水寒。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她给掳上来。
水寒没辩解,只是指着下面的卧在草丛里的死蛇给翠柳看。翠柳顿时吓得面色苍白,又想到自家小姐刚才就是遇到了危险。不由得长出一口气,默默在心中给云熙加了一分,能保护她家小姐的男人,才是真汉子。
然而经过毒蛇之事,她的视线却不敢再从傅瑶身上挪开,只牢牢望着他们。
看了几眼,翠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扭头低声问水寒:“可是我瞧错了?我家小姐。是不是抓着你家主子的手?”
水寒闻言一怔,举目望去,只见遥遥的两只手握在了一块,不由诧异不已。连话也不知如何说了。
翠柳又道:“好奇怪,这般看着,我家小姐同你家主子,倒似极为般配。”
骄阳被葱茏树木遮蔽,只余些微碎金子似的日光倾泻下来。正巧落在了二人身上。一双人便瞧着似冠玉做的似的,不沾烟火气。
水寒听着,定定看了树上的两个身影几眼,没应声。
翠柳撇撇嘴,不理他,自言自语起来:“不管你,我倒真觉得般配,瞧着便养眼,不像某人,看着就叫人不痛快……”
她还记得刚才被吓的事情呢!
翠柳向来觉得自家小姐生得好,这会更是如此,连那双被草叶汁水给染上了绿色的绣鞋,也似比往日更好看了些。
然而谁知,落在翠柳眼里,美不胜收的小姐这会却已是怕得半死,连脸色都白了几分,手心不断沁出冷汗来。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傅瑶头一回爬到树上来,还是这般高的树。
她也因此才知,原来自己有这么畏高。
只是看着树下,她的腿脚便开始发软,掌心冒汗,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满脑子都是要摔下去了,要摔下去了!
除此之外,大脑一片空白,她连自己此时同谁呆在一块都快拎不清了。
紧紧抓住了云熙的手,她才觉得稍安心了那么一丝丝。
云熙反倒是紧张起来,二人相握的掌心里渐渐被汗水模糊,变得黏腻起来。
他的耳朵,微微泛红。
正值炎热时节,林子里却很凉快,他心知自己耳上发热,不是因为天气缘故。
这样想着,他忽然心生怯意,悄悄想要将手给抽出来,却不防他才动了动手指,便被傅瑶恶狠狠地将手给压了回去。
她用了大力,但身单力薄,力道有限,这动作,倒像是柔云拂面。
噌的一下,云熙便觉耳上热意传到了面上,烧得滚烫。
傅瑶依旧浑然不觉,直到他哑着嗓子轻声唤了句,“五娘……”她才骤然回到神来,终于将视线从树下拔了回来,微微侧目去看他。视线触及二人交握的手,她懵了下。
而后陡然间有些心跳加速,她没来由的也跟着红了脸,但这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怕得厉害,什么男女大防,避嫌都成了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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