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再放人西去。不得已之下,商人们只能重新回归云州。
如此一来,云中守捉顿时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自从当初吉温在此陷害杜士仪不成,却反而遭到凌厉反击,李林甫也曾经试图派人到这里来,撬开杜士仪这块最初的根据地,可不多时他就因为杨慎矜和王鉷同归于尽之事而焦头烂额,至于继任的杨国忠,他倒是也有心在这里打开局面,可政事堂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就一桩桩一件件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根本腾不出手来。于是,杜望之竟是在这样的夹缝中间,当上了云中守捉使。
也只有当坐上这个位子时,杜望之方才发现,杜士仪在这里的根基有多厚实。他身为杜士仪从弟的身份曝光,上上下下对他竟是遵从了许多,如今正位主将,巡视军旅也好,偶尔进云州城见太守也好,再没有任何人敢小觑于他。而因为此前曾经险些被人抓过把柄,他对待军务也分外用心,约束仆从更是严厉。如今得知南下的路不通,他身上扛着云州两县五六万军民的生死,那种沉甸甸的压力压在肩膀上,他每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得深思熟虑。
云中县城和怀仁县城都是当年杜士仪在时建成的,原本就本着防御突厥的最高防御标准。而怀仁县最初造的时候是一个里坊接一个里坊,后来因为要便于耕种,方才发展的四周村庄,如今春耕在即,农人们一面担心若不播种,则没有收成,一面则在担心住在城外的安全问题。所以,当杜望之亲自率军巡视,四下保证一定会保证云州一地平安时,顿时四乡八邻全都放下了心。
这是因为当初云州刚刚重置时,杜士仪曾经以一座孤城抗过突厥三部和奚族兵马,如今安禄山叛军并未打到云州,人们自然而然就对于同样出自京兆杜氏的杜望之寄予厚望。
许诺归许诺,杜望之自己却知道,他有这样大的底气,是因为云中守捉足有兵马七千七百人,马两千匹,除却这足额没有任何虚假的人马,云州城内更有不在籍册的预备军两千人,马匹则不计其数。想当初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之后,曾经派将军来河东各牧监********,把好马全都抢了去,可因为云州没有牧监,也大约是不想和杜士仪闹翻,因此没把手伸到云州来,这也就让云州囤积的马匹仅次于太原府和大同军。
连日以来,杜望之一面召集青壮轮班在东面和南面开挖马匹不能通过的壕沟,一面修筑各种大小防御工事,竟是做好了高筑墙广积粮的准备。好在云州城原本就是互市重镇,别的东西兴许没有,粮秣却是充足完备。同时,他又命人和蔚州代州两地取得联系,小心打探幽州在和河东道接壤这一线上布置的兵马,待得知只有井陉关驻扎着数千人,其余地方因为恰有太行山作为阻隔,并无兵马之后,他不禁便打起了主意。
如果安禄山无意进入河东,河东兵马岂不是能南下加入河洛战局?又或者分兵两路,一路从妫州走军都陉,直逼幽州,另一路从井陉关突入河北道,如此在安禄山背后插上一刀?
可他派人到太原府时,却得知因为北都留守杨光此前被劫持,新来的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只下令各州全力防御,根本就没有组织兵马直击河北腹地的打算,他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当他在偌大一幅地图上,于灵昌郡上画了一个圈,以表示安禄山已经渡河,外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随着他一声进来,一个亲兵匆匆而入,面带喜色地说道:“朝廷已经派了哥舒大帅领兵八万往潼关,同时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已经在河南招募健儿阻击安贼!”
杜望之对于哥舒翰的名声并不陌生,因为这是他的老上司王忠嗣前往凉州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后提拔起来,然后又推荐取代自己镇守河西的人。可是,听到哥舒翰竟然还带着所谓的八万大军,他的眉头便一时紧皱。安禄山此次进兵极其神速,不过十数日便已经渡过黄河,接下来只要过了陈留郡后,洛阳便近在咫尺,而哥舒翰有大军拖累,什么时候能出潼关还尚未可知!
他还没来得及踌躇此事的意义,又是一人冲将进来:“将军,将军,不好了!白登山来报,塞外有兵马袭来!”
想当初杜士仪收服了白登山上的王家寨,追复王家先祖的官爵,又举荐王芳烈为官,此后白登山便也设立了一处营地,和云中守捉互为犄角。此刻听闻是白登山探马得到的这个消息,杜望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油然而生,一下子明白了安禄山为何只派兵马防守井陉关,竟是一心只打河南,对河东仿佛全然不顾的战略。如果此前使得漠北大乱的都播西侵,便是安禄山指使,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立刻传令云中以及怀仁二县,不论军民悉数回城,请陆使君和崔明府等立刻安抚军民!传令军中上下,半个时辰之内整军!”
早就进入了临战体制的云中守捉上下立刻忙乱了起来。等到马步军纷纷到位,派出去的前后两波探马却自始至终没有消息传回来。
事到如今,杜望之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可对于要不要舍弃所有小堡,直接回云州城以及怀仁县驻守,因为不明敌寇究竟有多少人,他心里仍然犹豫不决。
就在他打算依从杜士仪从前守云州城的调派,保留自己眼下这一部分兵马以作为野战机动,其余人等全数坚守城池不动的时候,突然有眼尖的人望见了不远处的烟尘:“是探马回来了!”
探马一个不少地回归,让军中上下稍稍松了一口气。而等到为首的斥候首领报出了那个刚刚打探到的消息时,杜望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来的不是敌寇,是安北大都护府张长史率领的联军?晋国夫人也在其中?”
一瞬间的狂喜之后,杜望之生出的反应却是小心有诈——如果安北牙帐城已然城破,张兴和王容全都落到了敌寇手中也并不奇怪!横下一条心的他想了一想,便索性把麾下诸将召集了起来,将这个新鲜出炉的消息丢了出去,当即就有见过王容的军官自告奋勇前往一探究竟。在眼下这种要命的节骨眼上,他也不迟疑,立刻就派其带领五百兵马前往,在号称迎接的同时,也带去他一个委婉的提议。
如果真的是王容亲至,希望能够先把兵马留在云州界外,由他派出的五百兵马护送王容先行进云州城面见云中陆太守,再做定夺。
云中太守陆偃出身吴中,乃是陆象先幼子。排行十五的他早年在杜士仪领茶引司,前往江南劝茶的时候,还曾经和杜士仪打过交道。只不过,当年惫懒十分的陆十五郎,也终究不能罔顾父亲陆象先故去后渐渐露出颓势的陆家,走上了仕途。此时此刻,当他看见被杜望之引进来的王容时,忍不住在其那苍白憔悴的脸上多看了几眼,随即方才迎上前去。
“不想晋国夫人竟然莅临,实在是让这简陋的太守府蓬荜生辉。”
“陆使君不用客套,我知道上至使君,下至云州军民,心里不免会想,我此番是不是被人挟制,来赚取云州,甚至大唐这河东道的。”
王容开门见山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见陆偃只是神色微微一变便恢复了镇定,反而杜望之有些尴尬,她便从容说道:“好教陆使君得知,漠北大乱已经于半个月前平定。拙夫领兵平定黠戛斯之乱,定立新主后从回纥牙帐城回归,而安北牙帐城守军亦是大破黠戛斯和回纥联军,生擒毗伽顿。所以,拙夫回归之后,随即亲自前往同罗牙帐城见了都播怀义可汗,得知其是受安禄山之请西侵,便竭力说服他放弃和安禄山的盟约,而是与拙夫一起联手叛乱,直取河东。”
陆偃毕竟是相门之子,闻言虽是心情振奋,却也没有立刻轻信:“哦,那杜大帅是用什么代价让其收手?”
“一则是许以契丹以及奚族之地。”见陆偃嘴角一翘,显然并不完全相信,王容方才淡淡地说道,“二则,许其安北大都护一职!”
没有这样的条件,只怕这位云中陆太守不会相信都播会倒戈一击。
陆偃这才悚然动容。然而,如今大唐这一乱,安北牙帐城孤悬塞外,若无足够的补给,很可能根本就保不住,杜士仪忍痛用这样的条件换取对方不但不从安禄山叛乱,反而携手抗击叛军,这也完全可以理解。接下来,当他询问了此次来的兵马,得知总共两万人,同罗仆固各出兵一万,那位出自代州赫赫有名的张奇骏出任主帅,而杜士仪则是率领仆固怀恩以及安北大都护府兵马前往朔方灵州,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如此,不但自保有余,而且云州还可以考虑出兵南下,支援河南战局!
☆、1133.第1133章 将才难展,忠义难全
大唐立国以来,除却当年中宗即位之后,曾经将张柬之敬晖等五功臣封为郡王,以及羁縻那些异族部落之外,和大唐宗室没有任何瓜葛的异姓封为郡王的例子几乎就没有了。可是,顶着一个西平郡王的头衔,哥舒翰却没有什么扬眉吐气的感受,反而也觉得肩头责任重大。然而,凭着自己从军这些年立下的赫赫战功,此番对战安禄山,他也并非全然没有把握。
可很快他就明白,自己实在是小觑了此行的困难。且不提安禄山久在幽燕,麾下精兵强将如云,就说他自己麾下的这些兵将,就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说是八万勇士健儿,但至少一半多是仓促之间从关中各州县招募来的,打开府库发放的兵器中,有的枪头朽烂不堪,有的刀上锈迹斑斑,什么军阵进退全都别指望。至于那些像模像样的军队,领兵将领一个个背景深厚,眼睛生在头顶上,就在这种节骨眼上竟还彼此冷嘲热讽,山头林立,直叫他心中窝火。
唯一庆幸的是,此行还有他在河西时的心腹部将王思礼,否则他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没了。
等大军一到潼关,前方便传来了叛军已经攻下汴州陈留郡,张介然一败再败,最终募兵屯于荥阳郡内武牢关抗击叛军的消息。面对这样的情势,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将校们立时陷入了一片慌乱,而招募来的乌合之众就更加不堪了,竟是发生了一阵骚动。若非哥舒翰早就料到此次带来的兵马不能齐心,授意王思礼随时准备弹压,只怕转眼间就要发生兵变。可弹压了之后,对于是否要星夜兼程赶到洛阳主持防务,还是就地在潼关坚守这两个选择,哥舒翰却犯了难。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来自长安的信使却已经到了。带着五百北门禁军以及一百精锐陌刀手作为随扈的监门将军边令诚刚一抵达,就立刻前去见哥舒翰,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安思顺遣散婢仆,在家中自焚的消息,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安思顺临死还毁谤陛下,因此陛下大为震怒,已令人褫夺其爵位官职,毁去其屋宅,追捕其弟安元贞及其妻儿。如今河南情势吃紧,陛下忧心如焚,故而派我前来督战,万望副元帅能够一举功成,将叛贼擒于阙下!”
哥舒翰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地步。他和安思顺当年同在王忠嗣麾下时就颇不对付,打石堡城一役又结下了冤仇,此后哥舒翰借着杨国忠赏识,把安思顺给排挤出了河陇,交接的时候安思顺曾经口出怨言,两人自然就正式翻了脸。于是,如今哥舒翰既是受命为副元帅出征,便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铲除政敌,杜撰了一封安禄山给安思顺,约为内应的信,可那样惨烈的结果,以及如今这么一个犹如芒刺在背的宦官监军,他竟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真是何苦来由!
心里发苦,哥舒翰在面子上还不得不对边令诚客客气气。而对于他纠结进退的问题,边令诚恰是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我当年曾经和高仙芝远征小勃律,深知打仗以速战速决速为上。为了打胜仗,翻雪山千里奔袭也在所不惜!东都洛阳对我大唐来说何等重要,副元帅身负圣恩,岂能坐视叛贼在河南猖獗?当然应该速速主动出击,前去支援河南节度使张介然。”
边令诚振振有词地拿出当初曾经和高仙芝西征小勃律的胜绩作为夸耀,强调自己也懂得行军打仗,哥舒翰简直气得肝疼。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安禄山的老巢,而是河洛以及关中!这种时候不让朔方兵马南下,而是让其严守朔方,杨国忠疯了,李隆基难道也跟着疯了?长安和洛阳相比,没有水路之便,所以李隆基贵为天子,早年还常常要带着百官前往洛阳,就是为了解决粮食供应问题。可为何不干脆以洛阳为京师?原因只有一个,洛阳周围几乎都是一马平川,没有天险!这样的地方,怎么抵挡叛军?
这时候知道洛阳不能丢,可当初把罗希奭派去安北牙帐城,而后激得漠北大乱,杜士仪拼死命人送了血书进京时,却又怎么不提防安禄山?
哥舒翰差点破口大骂,此刻,他本待据理力争,可看到边令诚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他意识到现如今自己的兵员中,只有之前跟着自己上京朝谒的王思礼乃是心腹,可所领兵马也不过数千,剩余的不是禁军,便是从京畿附近紧急抽调来的,再有就是那些乌合之众。如果他和边令诚闹翻了,纵使他哥舒翰名满天下又如何,边令诚口含天宪振臂一呼,他的下场和安思顺有什么两样?
“副元帅,不知你考虑清楚了没有?晚一天,洛阳可就危险一天!”
面对边令诚的再次紧逼,哥舒翰长叹一声,异常苦涩地开口说道:“好吧,我这就下令全军,急速驰援洛阳!”
尽管哥舒翰万般无奈方才做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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