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此事。反而对于王忠嗣的发落,李隆基的心情极度微妙。
王忠嗣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云州打下那场胜仗的时候,他确实觉得与有荣焉,关心爱护备至,而后眼看其一个接一个的胜仗,未曾一败,甚至比当年信安王李祎和张守珪更加具有名将光环,他也一度欣然自得。可现在,当王忠嗣意见和他渐渐相左,此次拿下石堡城更是用了那样的策略之后,他的想法就不一样了。身为天子,怎能容许大将违逆自己,别有用心?
更何况,王忠嗣去职,河西有哥舒翰;陇右有安思顺;至于范阳平卢两镇,安禄山连报大捷,契丹奚人大败亏输;安西大都护府,高仙芝声名远扬。横竖他还有的是将领可用,何必拘泥于旧人?更何况他对王忠嗣已经有所开恩,所谓尊奉太子一说,他也不再追究了,不轻不重将其贬斥出去,兴许还能对别人有所震慑!
于是,平康坊李宅正在办葬礼,朝中礼部兵部正因为安禄山这场大捷而忙碌的时候,天子对于此前王忠嗣的案子也有了发落。罗希奭私自刑讯国之大将,贬海东郡海康尉,可谓是一撸到底。而王忠嗣亦是背上了行为不谨、驭下无方等好几个罪名,出为益昌太守。利州益昌郡位于山南道,虽然不比岭南道江南西道这些地方,可相对于王忠嗣原本召回京任太子少傅这样的荣职,相差不可里计。而与此同时,安禄山大破契丹的战绩却在天子的默认下大肆宣扬,而安禄山不但得到了丰厚的犒赏,身兼河东节度使,而且为都播之主请得了浑河都督府世袭都督,怀义可汗,忠义郡王的封号。
一时间,面对这亲疏有别的对待,无数人为之震惊。
李林甫死了,此前更是爆发过一阵堪称一时风潮的舆论。可是,也不知道是万马齐喑的风气太久了,还是朝臣们的力气已经用尽,面对王忠嗣和罗希奭两人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朝中内外竟是一片沉默。在这样诡异寂静的气氛中,王忠嗣终于被人从皇宫送回了私邸。
前时重伤,而后一路颠簸,随即又在御史台大牢中关押多日,尽管此后在宫中养伤,可王忠嗣终究很久不见天日,面色苍白得可怕。当护送来的宦官和禁卫们告辞离去,妻儿全都围了上来时,他看着四周那一张张难抑悲戚的脸,却是勉强笑了笑。
“不要都哭丧着脸,我已经好端端回来了!这些年来,李林甫亲自出马竭力扳倒的人,除了安北杜君礼,也就只有我得以幸免,而且还搭上了他那一条老命,我也可足以自豪了!”
话音刚落,一旁就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可阿爷那些罪名全都是别人诬陷的,凭什么还要被贬?陛下太不公了!”
“住口!”尽管说话的是自己素来宠爱的幼女,可王忠嗣还是疾言厉色喝止了,可是,看看妻儿老小的脸上,全都赫然是掩不住的悲愤,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能做的他已经全都做了,却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他终于免于那个最糟糕的结局?为了他的事情,很多人在奔走,很多人在冒险,否则又怎会有此次这么大的风波?
可是……他不甘心!就和父亲当年在援兵迟迟不到的情况下战死沙场一样,他真的不甘心!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王忠嗣突然只听得妻子轻声开口道:“你此行利州,我和孩子们都跟随你去。你现在不掌兵权,长安这儿也没有长辈需要侍奉,我既然安北杜大帅都带着夫人去上任了,我们跟了去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你身上的伤势还没痊愈,别人照顾,不如自己人照顾来得放心。我可不希望你和张守珪那样,被贬没多久就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王忠嗣登时悚然而惊。他和妻子的婚姻是天子之命,多年来也是聚少离多,敬多于爱。想到妻子独守长安多年,如今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决意,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紧跟着,他就只听儿女们发出了小声的欢呼,竟是人人喜不自禁。那一刻,他只觉得连日以来千疮百孔的心,渐渐被这股亲情渐渐弥合。
人之已死,李隆基念及李林甫多年为相,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尉,又命官府治丧。随着不愿耽搁的王忠嗣带着家人悄然启程离开长安,这桩一时牵动了无数文武的大案仿佛只剩下了少许余波。人们的重心渐渐放在了谁可接替相位。可仿佛是横空出世,一首出塞组诗突然之间在坊间士子当中风传一时,很快,大概是因为终于扳倒了李林甫之后太过高兴所致,竟有人把这出塞九首誊抄在奏疏上,直接递给了天子。
这下子,顿时就如同再次捅了马蜂窝。大唐风气开放,文人墨客写诗讽喻宰相高官,公卿显贵,甚至干脆隐射讽谏天子,这都不是什么少有的事,但此番一时流传的这些诗句,赫然直指这些年来的穷兵黩武,自然而然就教李隆基挂不下脸来。
什么“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什么“中原有斗争,况在狄与戎”,什么“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
九首七绝,词句谈不上隽永清新,甚至稍显直白,但和在一起,却犹如一位征夫在向人苦苦自诉辛劳,行军艰难,战事凶险,功勋难得,可字里行间却又在指斥连年用兵,民生困苦。尤其是其中“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两句开头的第六首,豪迈之气扑面袭来,若非李隆基心中隐隐存着几分定见,而不是寻常的鉴赏者,只怕亦是要拍案叫绝。
“这是谁写的?”
“回禀陛下,是……是北邙山人。”黎敬仁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又是那个藏头露尾的北邙山人?好,好,这几年这个只见文字不见人的家伙,掀起了多少风雨,这次竟然又兴风作浪!”
李隆基愤怒地将奏疏撂在案头,正要令有司彻底追查,突然想起李林甫一死,右相缺位,不禁又沉吟了起来。杨玉瑶在他耳边嘀咕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而杨钊这几年来显示出的精明强干确实也令他动心。更重要的是,此人和当年的李林甫一样谈不上多少根基,和那些世家著姓全无瓜葛。于是,他最终惜字如金地说道:“你去,宣召杨钊进宫见朕!”
☆、1085.第1085章 得志便猖狂
当杨钊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赫然神采飞扬。这一次的觐见是他有生以来收获最大的一次,在他使尽浑身解数的卖力表现下,天子不但极其嘉许他自陈钊字不佳,请求改名的要求,欣然赐名为杨国忠,却没有将右相之位先交给他,而是授意其先接过京兆尹之位。至于宰相,则让陈希烈暂时一个人顶一顶。毕竟,此前还只当着御史中丞的杨钊,距离宰相的位子实在是有点远。
而杨国忠要迈出那登天一步,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彻查这出塞九首的来源。当然,如此兴师动众,天子也知道必定会引起士林哗然,故而干脆暗示,可以把当初杨慎矜和王鉷那桩公案给翻出来。
当年的杨氏春秋诽谤前朝,污蔑贤良忠臣,颠倒是非黑白,必须严厉彻查!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但杨国忠却根本不觉得难,反而暗自欣喜若狂。他正愁自己即便入主政事堂也还找不到人做由头,毕竟,他主审杨慎矜和王鉷的案子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日子了,如今新官上任倘若不能找到突破口,那么,李林甫的阴影会一直笼罩在他的头上!至于已经死了的李林甫,他虽说在其最后一段日子里拍着胸脯打了一大堆包票,但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拿这位在位将近二十年的权相立威。
人活着的时候他奈何不了,而天子对李林甫的追赠让他的希望化为了乌有,而且偏偏安禄山又打了那么一场胜仗!
但现在,他不用再发愁了。拿着追查北邙山人这一尚方宝剑,他就可以轰轰烈烈大干一场,让朝中内外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李林甫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该是换成他杨国忠的时代了!就连安禄山那儿,他都可以借此制衡,甚至可以好好收拾那安胖子一场!
一大清早,就只见长安城中的大街小巷上,突然出现了大批如狼似虎的差役,闯进了一家家挂着各式各样书坊名头的铺子。这些年书坊在长安城日渐流行,尤其是各式各样的传奇故事层出不穷,还有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超长连载版,或三五天一章,或十天半个月一段,甚至酒肆茶坊之中还有说书人拿着当原本来说唱,一时书坊原本不过十几二十家,如今偌大的城中足有一二百!别说寻常士人,就连公卿显贵之家,也有不少好这一口,****跟着听下文的。
因此,当打听到是京兆尹抓的人,查封的书坊,有人知道利害,偃旗息鼓只当缩头乌龟,却也有利益攸关的人跑去京兆府廨问个明白。新官上任的杨钊起初不以为意,只是义正词严地声称自己是奉圣命查那北邙山人,可打探消息的渐渐多了,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等到了傍晚,牢狱中的那些人汇集而来的口供送到他面前时,就算是他自恃极得圣眷,面对这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名字也不禁为之色变。
谁说这些都只是“小”书坊?这麻雀虽小的区区书坊竟然大多都绝不是一家,而是往往一串七八家书坊隶属于一个后台,而那些后台都是什么人?
天子的母家窦家,京兆著姓宇文家韦家,几位公主后头的驸马几乎人人有份,这些都无所谓,最要命的是,他从来不知道杨家也在其中掺和了一脚!
杨国忠气急败坏地亲自去问了杨錡杨銛兄弟二人,两人的回答却都让他恼火万分。却原来是他们道听途说书坊卖书极其挣钱,于是便受了人怂恿,令手底下的家奴在东西两市,并城中好几个人来人往士人聚集的里坊,一口气开了总共十二家书坊,每次上新书时,因为卖出去的价格公道,全都会飞也似地被抢购一空,当然也不是没有穷书生抄书回去读的。就是这样的小本生意,受人称颂,又不扰民,每年轻轻巧巧就可收入不菲。
“那些书哪里来的?”
杨国忠的这句话又问错了人,杨錡杨銛虽说早年还替伯父杨玄琰去管过产业,可这些年来杨家地位直线上升,他们也变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享福人,谁还会去经管具体的产业?哪怕杨国忠把负责此事的管事从者一股脑儿都召集起来,严词询问了一遍,可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他们只管交了钱收书去卖,至于书从哪里来的,那些印书坊在哪,竟是无人知晓。他还不死心,干脆又单独一个个重新询问,结果却没什么不同。
杨家都如此,原本捋起袖子准备一追到底的杨国忠,已经不指望在别家人身上再搜罗到什么真凭实据了。既然放弃了追查真相,他自然就拿出了自己早有准备的第二套方法。果然,他不过依样画葫芦,用了吉温当年审案的那一招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立刻有胆小的伙计掌柜哭着喊着要招认,随即在他的暗示诱供之下,很快他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一切准备就绪,但杨国忠为了表示自己的尽忠职守,还是把上报天子的时间拖延到了十日之后。而就在这十日之中,随着各家书坊的人陆陆续续都被放了出来,只有几家没背景的成了店铺被封杀,人员遭扣押的倒霉鬼,大多数背后只管收钱的公卿虽说哼哼唧唧表示了一下愤怒,可多年来习惯了李林甫的高压,如今换成了刚刚得志还有几分克制的杨国忠,也没有人真会因为愤怒而选择把事情闹大。
相对于杨国忠这一度闹得鸡飞狗跳的行动,倒是平康坊李宅大操大办李林甫丧事更加引人瞩目。李林甫昔日积威之下,三省六部排得上号的,或多或少都会随一份赙仪,至于那些和李林甫完全不对付的,有的不屑于在这种别人尸骨未寒的当口发难,有的仿佛大度到人死就算了,但更多的仿佛还在沉默中积攒着自己的情绪。比如王缙便在山中别业拜访兄长王维时,直截了当地表示了对李林甫死后极尽哀荣的不满。
然而,他还能期待如今哀莫大于心死,只比和尚多一堆头发的王维表示什么?哪怕当初曾经被李林甫打发去岭南知南选,王维竟表示已经淡忘了。
牢骚归牢骚,王缙对于李林甫的落马,心底到底还是轻松居多。就比如这一次王忠嗣的案子如果真的继续查下去,牵连东宫是一定的,即便如今太子东宫多了一位和天子母家窦氏有关的张良娣,也未必能够平安无事。他虽然刻意等到了有利于自己的文辞雅丽制科方才入仕,可这些年来从未离开过朝廷中枢,升迁的速度也许比不上杜士仪那样直窜云霄,可也已经极其可观。再加上搭上了太子这条线,他甚至隐隐盘算起了政事堂的位子。
现如今他当然还不够资格,天子也分明属意杨国忠,可就在政事堂赫然呈现出独相格局的现如今,陈希烈能够扛得住吗?
区区一个散骑常侍,如今却暗自腹诽堂堂左相是否能扛得住的问题,仿佛有些可笑。但当王缙前脚刚踏进门,后脚一个从者就追了进来,甚至来不及屏退闲杂人,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道:“阿郎,出大事了!京兆尹杨国忠上奏李林甫多条罪状,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就是阴命人暗中拟写杨氏春秋,挑拨杨慎矜王鉷相争,置其于死地!”
杨慎矜当初在最当红的时候被王鉷阴招击倒,而同时也把王鉷一块给带进了沟里。彼此之间还有些亲缘关系的两人双双同归于尽,还引来了当时好一阵哗然,王缙当然不会忘记。当时坊间流传的杨氏春秋也许是个导火索,可他怎么都不会认为,身为宰相的李林甫会用这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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