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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_分节阅读_第806节
小说作者:府天   内容大小:9.83 MB   书页:盛唐风月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5-01 16:10:56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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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近些日子外头流言蜚语层出不穷,他对此警惕十分,此刻杜士仪竟是出现在这里,怎不教他犹如炸毛的猫似的?
  “我是为什么而来,不劳姚侍御过问!”杜士仪终于不耐烦了,沉下脸喝道,“这里是牛相国的宅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
  姚闳被杜士仪噎得脸都青了。他本待反唇相讥,可想到自己才刚刚借着向神鬼祈福,拜托了牛仙客一桩最重要的事,此刻若在牛仙客重病之际,和杜士仪这个自称探病的冲突起来,回头说不定会搅和了通盘大计。所以,他唯有恶狠狠地瞪了杜士仪一眼,继而拂袖而去。然而,他人是走了,这一番争执却引来了几个牛家仆从,其中总算有认识杜士仪的,慌忙拔腿到里间去,不消一会儿,牛仙客的元配发妻,出身同郡王氏的王夫人便出了屋子。
  当初牛仙客在河西节度使任上很少收礼,后来在宰相任上则因为低调,送礼的人很少,所以,杜士仪是少有几个逢年过节从来不忘遣人送礼的人。较之那些曾经和牛仙客有上司下属之分的官员,王夫人自然觉得这更加难得。她今年也已经六十了,因为丈夫的骤然病倒,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再加上刚刚偷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她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几分绝望。当见到杜士仪向自己拱手行礼,她连忙屈膝还礼,随即讷讷难言。
  “夫人,相国如今情形如何?”
  “刚刚只苏醒了片刻,如今就又晕过去了,太医署的御医施过针,已经去斟酌药方了。”王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背过身抽泣了起来。
  牛家又不是那些五姓七望的世家豪门,也不是世代书香的宦门,牛仙客自己读书也不过平平,他们夫妻俩的儿子中,就更加没什么成才的。从前牛仙客拦着不让天子给儿子们太高的恩荫,如今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儿子们该怎么办?还是说,他们就别无选择,只能依姚闳所言?
  见王夫人垂泪不止,杜士仪心中黯然,可当此之际,随口的安慰只能让人更伤心,他只能低声问道:“夫人能否容我再见相国一面?”
  虽说外间传言王夫人也听说过,可此刻儿子们一团慌乱,她自己六神无主,思量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亲自领着杜士仪进了寝堂。等到了后头寝室,她拉开帘帐,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丈夫,她不觉又是悲从心来,竟是险些哭出了声。
  杜士仪之前才因为自己顶替牛仙客的所谓传闻来拜见过这位左相,那时候只觉得对方有些精神不济,可时隔多日,牛仙客突然一下子成了如此光景,生死无常可见一斑。他定了定神,到长榻前轻轻握住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想到便是这样一个出身小吏的老者,一步一个脚印,最终登上了相位,虽则人人指斥其平庸无为,可只看此刻室内陈设,只看其平素言行作风,他便不得不感慨,世人对其太过苛责了。
  倘若不是坐在相位上,牛仙客的后半生,除了河西节度使任上,应该还会绽放出更浓烈的光彩才是!
  “相国生于倥偬困苦,然则精于治事,屡立军功,由是节度河西,最终入政事堂拜相,虽毁誉参半,可功老苦老自有后人评述。”杜士仪握了握那只手,随即低声说道,“相国才刚刚六十出头,哪怕是为了家中妻儿,也要撑过这一关才是!否则,岂不是让小人得意?”
  上次杜士仪来拜见牛仙客时,王夫人记得牛仙客亲自将其送到了仪门,而且面色轻松,心情显然也很畅快,和姚闳每次来见之后的情形大不相同。此刻,听到杜士仪竟对牛仙客勉以妻儿,她终于忍不住了,疾步上前后扑到榻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没错,阿郎,你一定要好好康复过来,怎能让那些借你成事的小人一直利用你!我真是瞎了眼,只以为姚闳一直对你还恭敬,谁知道你这一病重,他竟是来逼你写遗表,推荐他的叔父代你为相!”
  见杜士仪震惊地扭头看了过来,王夫人不禁掩面而泣:“姚闳来时,阿郎刚刚苏醒,我不放心便躲在旁边偷听,亲耳听到他循循善诱,逼阿郎写什么遗表!他还说,即便是宰相子弟,我家那些儿郎都是才干平平之辈,勉强为官的话,将来若是无人照应,说不定会落得个什么结局。只要阿郎能够举荐他的叔父姚奕为相,那么姚家一定会好好照应我和儿郎们。”
  说到这里,王夫人便悲愤地说道:“阿郎突然病成这样,哪有什么力气写这个,姚闳竟还恬不知耻地说由他代笔!”
  “姚闳就不怕相国康复之后,再不待见他?”杜士仪恼怒地迸出这么一句话后,见王夫人神色黯然,他不禁醒悟了过来,“御医们也认为,相国的病棘手得很,不好医治?”
  “说是……说是积劳成疾,恐怕很难挽回。”王夫人见杜士仪递了一块帕子来,想都没想便用来替换了自己那一条早已完全被泪水沾湿的帕子,随即方才低声说道,“阿郎自从拜相之后,很少有休沐的机会,整日里都是应对来自全天下的奏疏。李相国别的我不敢说,可勤政那是绝对毫无疑问的,而阿郎也和他绝无二致。成日早出晚归,他又不太愿意用那些滋补的药材,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差了,可我真的没想到……”
  杜士仪这才明白,之前那些传言为何会言之凿凿地声称他会取代牛仙客,只怕有人早就对牛仙客的身体情况了若指掌。此时此刻,骤然听闻姚闳软硬兼施逼迫牛仙客写遗表的事,他亦是生出了不平之心,沉吟思量片刻,便看着王夫人道:“夫人是否信得过我?”
  这突兀的一句话让王夫人暂时止了饮泣。她抬起头来看着杜士仪,见其目光湛然,容止从容,她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阿郎常说,杜大帅虽年轻,却行事有章法知进退,是可以信赖的人。”
  “能得相国如此夸赞,我之幸事。”杜士仪感激地看了一眼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牛仙客,沉声说道,“我之前来见相国时,曾经对他说过,外间传言说我会顶替相国拜相,但这全都是一派胡言。日前陛下召见时,我就曾经在陛下面前明言,我和右相李林甫有私怨,不愿和他共事,如果真的一朝拜相,难免宰相不和,甚至相互死掐,陛下虽笑话了我,可却也相信了。故而,不论相国情形如何,继任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我。”
  王夫人简直被杜士仪给说得愣住了,可是,确定杜士仪不是在开玩笑后,她顿时生出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感激。她定了定神便问道:“杜大帅要我做什么?”
  “论年纪,我是夫人的晚辈,论官职,我也在相国之下,夫人还请直呼我表字君礼,不用如此客气。”见王夫人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杜士仪便沉声说道,“姚闳所求之事,是相国的遗表,今后可能还会再来,若是他真的草拟好了请相国签署,请夫人务必把这份遗表留下来,须知这是铁证。”
  王夫人立刻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再次说道:“敢问夫人是否听相国提过,满朝文武,下一个最有希望拜相的是谁?”
  这种事一般的妇人自然无从得知,可王夫人和牛仙客是结发夫妻,此刻努力想了一想,她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阿郎似乎提过,陛下对刑部尚书李适之颇为满意。”
  李适之一度出为幽州节度使,镇守期间,整个河北大多数时候无战事,一片安宁,如今他再次回朝升任刑部尚书,确实是炙手可热之人。于是,杜士仪便沉声说道:“夫人不妨将此遗表去送给李适之,并将实情告知。李适之这个人当初曾因为周子谅背后指摘相国,而向陛下举发,此次又涉及此事,决计不会藏着掖着。如果他真的因此为相,应该就会顺手照拂夫人以及郎君们。至于李林甫,当初就是他提携相国拜相的,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旁观。”
  王夫人虽是女流,不理外务,但此中关节却还能理解,深吸一口气后便答允了。可是,当送杜士仪出门的时候,她仍然有些不安地问道:“可如此,君礼你岂不是要继续呆在朔方?”
  “夫人好意我心领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想和李林甫斗心眼。”说到这里,杜士仪突然停步转身问道,“相国诸子之中,若有想外放历练的,夫人尽可以找我。若是他们想安于京城富贵,陛下也一定会成全,夫人尽管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夫人虽不能说忧苦尽去,可到底心安。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见杜士仪会意地握了握自己的手,她方才含泪说道:“多亏君礼来探病,我总算是觉得有了倚靠。如若阿郎能够过得了这一关,我们全家都会记得你的恩德!”

  ☆、962.第962章 人之将死

  相比开元之初的宰相,诸如姚崇宋璟这样的名臣,张说张九龄这样的文坛领袖,牛仙客尽管出身小吏,但在相位的时间却只仅次于源乾曜和李林甫,已经有六年之久。尽管大多数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什么都是依规矩办事,不肯多出一言,可人一旦因病不能理事,非但李林甫觉得身上担子一下子重了,就连中书门下五科小吏也都觉得有些不习惯。直到这一刻,方才有人认识到了那位左相的价值。
  而最措手不及的人,非李林甫莫属。尽管他早就知道牛仙客的身体似乎每况愈下,故而方才适时散布流言,可谁曾想杜士仪还没离开长安,这牛仙客就突然一病不起了。杜士仪在天子面前故意说出的那番借口固然气人,可现在他只希望李隆基能够信以为真,否则,这要是杜士仪真的留下来顶牛仙客的位子,那凭借其多年资历功勋,以及在内侍中的影响力,甚至于宫中那位如今天子待其分外不同的太真娘子,他就得陷入一番苦斗了!
  不但李林甫这么想,因为牛仙客一病而生出这种念头的人,竟不在少数。倘若再早几年,杜士仪还是三字头的年纪,嫉妒他年轻而登高位的人还能拿着他的年纪说事,可如今杜士仪好歹已经四十了,较之当年太平公主用之为宰相的崔湜,总还要大两岁。更何况算一算其为官二十三年的辉煌履历,还有谁能说其资历不足?这其中,和李林甫一样出自宗室,而且还是太宗朝废太子李承乾之孙的刑部尚书李适之,正是最心烦意乱的一个。
  李适之这一年也还不到五十,能够升官如此之快,一来他是宗室中少有的才俊,二来也是武周之后,大唐朝廷对于宗室特别优抚的关系。他当年才三十出头便已经官居一州刺史,而后一路官运亨通,声名斐然,即便乍一看去似乎没有杜士仪那些出类拔萃的政绩,可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输给杜士仪。当然,之所以能擢升如此迅速,也和他广交朋友,对宫中的内侍也出手慷慨的缘故,故而杜士仪在天子面前表明心迹的话,他也毫无意外地得知了。
  虽说有些荒谬,可这会儿他不得不认为,倘若杜士仪真的不想不愿不肯和李林甫共事,那他登上宰相之位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郎主,牛相国家中大郎君求见。”
  得知是牛家来人,李适之虽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吩咐请人进来。可是,等到牛仙客长子说明来意,而且奉上了那篇姚闳手书的遗表时,他立刻眼睛一亮。然而,李适之终究也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并没有贸然答应陈情,而是谨慎地问道:“牛相国精忠体国,陛下素来敬重,任凭是谁得知此事,定然都会代为转达,未知缘何将此表送来给我?”
  “是我阿娘的意思。阿娘说,李尚书历任御史大夫,刑部尚书,为人刚正不阿,这等令人愤懑之事定然不会坐视。她一介女流,我和阿弟们则官职低微,纵想鸣不平也不得其门。而李相国日理万机,她虽使人送了信到府上,可李相国未必能够立刻看到……”
  听到牛仙客的夫人确是也同样去求过李林甫,李适之再无犹疑。他只知道,要是错过这次的机会,让李林甫抢先,那么,他的拜相之路就会徒增一堆变数。于是,他几乎用最快的速度答应了自己定然会代奏此事,等到一把牛仙客长子送走,他就立刻连声吩咐外头备马,自己则是提笔一蹴而就拟了一封表书,匆匆更衣赶往兴庆宫。凭借他在内侍中素来人缘不错,他很快打通所有关节,最终把牛仙客的所谓遗表和自己的表书一块送了进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就只见一个相熟的内侍笑吟吟走了出来:“李尚书,陛下宣你进去。”
  李适之在天子面前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可次日的早朝,百官便经受了一股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洗礼。姚闳替牛仙客草拟的遗表上,举荐的其叔父姚奕以及卢奂全都被外放太守,而竟敢威逼牛仙客签署遗表的姚闳则是被李隆基一怒之下勒令赐死。
  谁都知道,开元以来天子虽说宰相换得勤,但除了宇文融,大多数宰相都有个善终。即便张说这样险些下狱待死的宰相,如今一个儿子为侍郎,一个儿子尚主,恰是满门荣宠,姚宋子弟亦然。骤然间如此惩处姚家子弟,足以令无数人股栗。
  姚闳做梦都没想到,从来没露出过强势一面的王夫人竟然会把事情捅得这么大,朝会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被人架出去,那一杯鸩酒送到眼前,他才恐慌得连连往后躲,可随即就被人扭住了左右胳膊。
  手持鸩酒的内侍嘿然一笑,阴恻恻地说道:“姚侍御,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牛相国,哪有你的今天?你有何德何能,竟能身居侍御史之位?主司病重,你不想他快些好转也就算了,竟然还算计着人家的遗表,你真是猪狗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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