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繁华处。
张铭请人将那块儿垃圾场推了,初时还有许多居民不习惯,问负责这事儿的张淼究竟是什么情况,张淼没蠢到将发火灾的往事提起来,只说老爷买了地块儿准备盖房子,又将张铭的举人身份亮了亮。
虽然在燕京举人不值钱,但对寻常百姓来讲还算信誉的保证,他们虽然习惯了往那块儿丢垃圾,但也苦于总住在垃圾边上,有人替他们将这败兴玩意儿处理了也不错。
等天儿彻底凉下来,琳娘的花房里的花儿也都不开了,年底时他们又收到了一笔款子,是刘盛从沧州票号转来燕京的,琳娘突发奇想,就让张铭在京畿置下了一个小庄子,里面拢共十几亩地,搭了草棚子种些蔬菜,等开春了就种花木,好卖与京城的诸多夫人太太。
燕京天凉,冬季蔬菜少的很,如今掌握草棚子技术的农户还是少数,张铭家仍旧有蔬菜吃便十分幸福。因为临近,张鉴家也吃了他家不少绿叶菜,蒋氏尤其中意西红柿,他们原先叫这玩意儿狼茄,现下既然中吃,就改了个名字,叫番茄了。
张鉴得空还与张铭就这事儿沟通了一番,说是之前张挽楠亦提过搭草棚子铺油布的种法,可惜他当初未当成一回事儿,想不到是中用的,就想着要将这方法连带着番茄在京里试着推行一番,事关张铭的利益,张鉴出于礼貌就来问他意见。
他原先刚刚做到了吏部尚书,还想着兴许能入阁,徐淮逋一出事,就被皇帝迁怒降了一级,如今仍旧只是右侍郎,但也有许多人曾蒙他照应,任职于各部,又有张老太爷在任上时铺下的善缘,身边就纠集了一批大小官员,这些人,在朝廷上被统一称作张派。
张铭虽然顾忌自家的利益,但也盘算了其中的祸福,还是应了。
那一派张系官员中就有在户部就职的闫本墨,他在年底递了份折子到皇帝的案前,犹如在湖面丢下了一颗小石子。
成帝年近五十,才不过徐淮徐澈两个儿子,天知道,水字辈他勾了十个名字,都是为了儿子准备的,为了将他们养的活,还特地取了平凡的字眼儿。
结果,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年轻的大儿子英年早逝,连个孙子都未能留下来,若说不想将御前侍卫张扶梁一并宰了,自然是假的。
可他既然是一国之君,被挟天子以令诸侯将近二十年,早就练就了极为冷硬的心肠,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还是应当分清的。
大周朝已历二百年,到自己这朝,积弱积贫,已经到了应当中兴的时候了。他看了看手中的折子,沉思了良久,取了朱砂,批复了几句。又召唤了身旁的大太监,后者静静的捧了传国玉玺上来,成帝写了封极简单的圣旨,盖了戳,对着太监一挥手,“去吧。”
于是,张铭接到了人生的第一道圣旨。
他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时接的,来人穿了蟒服,面白无须,手里还持了一柄拂尘,嗓子极其尖细,身后还跟了四个小太监,待张铭一家人慌慌张张的跪定,就开腔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还赏了张铭一百两银子。
他对皇帝的权威没概念,淡定又恭敬的接了旨,令冯笙刮目相看。圣旨旨意简单的很,大意便是听闻你家蔬菜中的好,且愿意奉献自家的技术,朕颇为心喜,特遣人来学习,若是合意,便是大周的功城……巴拉巴拉一通。
送走了冯笙,张铭才有功夫打量家里的其余人,除开原先是张鉴府里的杨氏和张淼,其余人尽皆吓到了。
琳娘和青青还算好,身子倒是未抖,但额上俱是汗水。他将人一一扶起来,又把琳娘半抱在怀里,还不忘吩咐了青青一声:“你去自己屋里歇着吧,我和你姐姐说话,今日的什么刺绣就免了。”
张铭将琳娘扶到屋子内坐下,倒了杯水给她喝,看着她喝了几口,就笑道:“不是和你说过这事儿了么,还吓成这样,没出息。”
琳娘喝了两口水才舒了口气,“那位公公架势大,看着瘆人,我还当将庄子交出去,就和咱们没关系了,结果是这样……”
张铭半搂住琳娘,拍了拍她背心,安慰道:“不怕,也是好事儿,起码也露了一回脸,都是你的功劳。”
“哪里是我的功劳,你总往我头上安这安那……”
“怎么不是?是你想到要买庄子种菜的,可不是你相公我的主意。”他看琳娘眯了眼睛,又道:“没事儿的,正主儿是前些日子和我吃过酒的闫大人,不会有祸事落到咱们头上?你看,连赏钱都有,不如给咱们院子里的人置办些新衣新鞋,也好预备过年了。”
琳娘听到过年,就来了精神,忙和张铭说起了自己已经备下的许多事情。
“琢儿来信说年初会跟着常大哥一道来燕京,常大哥要来述职探亲,他则跟着往兵部录名字,他年纪到了,可以正式参军了。”
“是吗?那我要好好准备些好吃的,他那个小馋鬼,也不知长高了没有。”
张铭笑了笑:“嗯,你不妨也告诉青青,他们也许久未见了。”
“那自然,我可记得清楚,他们去年这时候玩的可好了。”
半个月后,皇帝特地派了大内总管冯笙来巡视张铭家的庄子,等到冯笙回去禀告后随即龙颜大悦,下令十个皇庄学习张铭家的种植技术,若是开春合用,就会下令推行至京畿。
整个事件最出风头的是户部闫侍郎,皇帝不假辞色的赞扬了他知晓为民分忧,只待看皇庄作物后期的效果,若是可喜,户部尚书如今年届花甲,说不得这个位子就要动一动了。
闫侍郎又是众所周知的张系官员,许多人便怀疑张系又要起复了。
张铭还不知道,自己和琳娘弄下的这小小一个农庄,引发了朝中不小的震动。
不过,他即便知道,大约也会十分淡定,毕竟,他如今只是个小小的船舶所司务,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咯。
☆、第79章 许桓
张铭接了道圣旨的事情,虽然不过是闫侍郎掀起的轩然大波中的一朵小浪花,但还是被有心人记住了。
其中就有许桓,他蒙远房姑父张鉴的照拂,得以平步青云,进入吏部做主事,虽然品阶并不高,但却是同龄中最为出挑的了,眼下更是逐步接触到了张系官员的核心,隐隐有将被张鉴培养成接班人的趋势。
说不自得,自然是假的,但他也心知此事全凭运气,若张扶梁如今仍旧是御前侍卫兼太子伴读,此等好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头上。
不过,万事皆有利弊,眼下虽然轮到他在朝中大展拳脚,张系的局势却颇为不稳,全在皇帝的喜好之间。他如今已有上朝面圣的资格,自然就听闻了张鉴时不时要被皇帝训斥的新闻,据说隔三差五的就被修理一番,有一回还被罚跪了三个时辰。
前段日子又暴出“捐官案”,也有张派的份儿,好几个知府都丢了乌纱帽,由几位御史台的言官儿顶了,真是圣心难测。
张铭此人,许桓不过是有所耳闻,听闻是张鉴的本家族弟,又与张鉴同辈,论辈分亦是自己长辈,还住上了张鉴家隔壁那座大宅。
初时他曾暗自留意,将此人当做了自己的竞争对手,誓要好好为官,将张铭比下去,随后听闻他不过是举子出身,连监生都未做过,又去了船舶所,就不大放在眼里。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入了皇帝的青眼,得以接旨,还有赏赐。
闫本墨闫大人资历深,自然不是他许桓一个六品小吏能比拟的,可他自认不至于连张铭都及不上。
事情原委他也听说了,不过是张铭手底下一个庄子里有人想出了种冬季菜的法子,还孝敬了些给张鉴,就这么件微末事情,哪里值得如此兴师动众,连皇庄都准他去参观了。
说到底,他许桓虽然闻名于燕京达官贵人的圈子,却还未面过圣,只能算做未入流,意难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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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铭近日告了假在家,原因么,是他又病了,半真半假,伤风是真的,却不至于不能去上班,只是近几日来找他的不相关人太多了些,他烦不胜烦,就与姜嵩诉苦,对方布置了许多事务与他,准他回家带回家去做。
他不过接了道赏赐银钱的圣旨,皇上称赞了他一句治家有方,就引得许多人来问东问西。
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太监冯笙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而这位红人却有三日将待在张铭那个京郊的小破庄子里,若是得了机会与他接触,由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得就要加官进爵。
即便是船舶所那几位刻薄人,也都似有若无的同张铭提了几句,更有缺心眼儿的让张铭“苟富贵,勿相忘。”这都算个什么事儿呢。
他一边同琳娘唠叨,一边半坐在床榻上翻书看。
琳娘一边笑一边听他说,她手里拿了个香炉,里面装了陈橘皮,正在替他熏衣服,年关将至,张铭这等微末小吏也有机会一睹天颜,她手边准备的就是他的官服,不仅是油绿色还偏大,胸口绣了只白鸽子,都是朝廷统一发的,只能将就穿了。
“说起来,大嫂给我下了帖子,请我去她那做客了。”
张铭听后就皱眉:“上回你做了包被送去,也没见她请你,怎么这尴尬时候想到要请你?”
琳娘叹了口气:“到底是一家人,我去看看侄女儿也好,她周岁都过了,咱们连贺都没贺一声。”
张铭想了想道:“那我同你一道去。”
“别……你不是说大哥和你不大对付么,你就别去给自己添堵了,安心在家里养着就好。”琳娘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好,今日不热了。”
想到孙瑜和自己会面时那情形,张铭就百无聊赖的“嗯”了一声,懒洋洋的眯着眼睛休息。
他刚到燕京时和孙瑜不过匆匆一会,那时候就觉得不大妥,后来又见了一面,越发无语。孙瑜听说他如今和张鉴住的进,想着要弹劾他,兴许能从张铭处入手,特地将他约至了知味楼吃饭。
张铭也是那时候才刚刚得知,知味楼乃是张挽楠的私产,不走公账,等闲人并不知道这挂了张家的名头,唯独清河县那处有些特别,皆因管事张萍也姓张,又在前任沧州刺史沈坤治下,不必太顾忌,才被有心人猜了出来。
因此,在张鉴女儿开的饭店里,吃着自己当初调配出来的豆腐酿虾仁,听着自己的妻兄说张鉴种种不好,心情是何等微妙,也只有张铭自己知道了。
不过,孙瑜囊中羞涩,被张铭看出来了。他钱袋里俱是碎银子和铜板儿,走路时带出些声音,真真儿的穷的叮当响。张铭想着不让他难做,借着尿遁悄悄替他结了账。
他们两人就吃了两贯钱,可见孙瑜是预备了下血本向他套话的,既然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也不好让他破费,结果孙瑜知道后反而恼羞成怒,再不与他往来了。
张铭接到那封割席断交信的时候,颇愣了一愣,是以才有了琳娘方才的那一席话。
刚想躺下休息,门外就有个小厮来报:“老爷夫人,有位自称吏部许大人的携了夫人来探。”
许大人?张铭同琳娘面面相觑,这是哪位?
张铭脑子烧了两天,有些糊涂了,还是琳娘机灵些,反应过来:“相公,你是不是说过有一位叫许桓的?”
“是……是的。”经她一提醒,张铭就打了个激灵,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和这位许桓才俊毫无接触,什么风将他吹来了?
琳娘就要起身出门迎客,被张铭伸手拦下:“等等,他们进来后,你去招待他夫人,至多一炷香功夫就要来救我!”
琳娘噗嗤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话,放心吧,你还病着呢,我会请他们早些走。”
“……对了,他们肯定带了礼,你将花露子送一点给他夫人。”
“是是是……你快躺下。”
琳娘走出房门,先招了招垂手立在门外的梅梅:“梅梅,你进去伺候老爷。”随即翩翩然的往门厅走去。
许桓跟着小管事一路穿廊过巷走到张铭如今住的屋子前,他看着里面空落落的一件古董都无,竟像个空壳子,不少地方还封住了,仿佛坐实了心里那个有关张铭是替张鉴看家的传闻,隐约就更有了些底气。
待小管事推开门,里面迎出来个圆脸的小丫鬟,手里端着个药碗,里面还散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吃完。
那丫鬟冲许桓福了福,许桓略往边上让了让,随即踏进屋内,见到一个黑松木插屏,隐约听到了两声咳嗽,又问道些混杂着橘皮香味的中药味儿,说不上好闻,也不算难闻。
他略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自报家门。
那领他来的小管事轻声说了句:“老爷,许大人来了。”
里面旋即飘出来一句:“快请进来。”
张铭未束发,白着一张脸,半靠在床边,隐约透出些少年稚气,显得有气无力,又要勉力坐起来招呼许桓,看起来便可怜兮兮的。
许桓连忙伸手将他一扶:“不必多礼,养病要紧,三叔快躺下吧。”他叫张铭三叔,实在是无法了,按说他职位高些,年龄又比张铭大,当他一声许兄都不赖,可惜许桓这人颇死脑筋,觉得既然叫张鉴姑父,叫张铭弟弟就奇怪了些。
张铭心里暗笑,仍旧佯装惶恐道:“哪里哪里,久慕贤侄大名,可惜某才疏学浅,一直未得一见。”
许桓听到贤侄二字就心里不虞,但他看张铭一脸乖觉无辜状,也不好发作,只得也干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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