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张了张嘴，吐出来一句“你不要我了吗”，语气听起来竟有些委屈。
  对方无奈地摇摇头，望着他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我曾说过，我不会不要你。”
  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她接着说道，“除非是哪天你不要我了。”
  她敛眸，唇角微微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语气听起来有些忧伤，“殿下，现在是你不要我了，我不走又能如何呢？”
  少年雪白的牙齿陷入了红润饱满的唇瓣。
  对方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身朝外走去，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别走。
  不要离开。
  留下来好不好。
  然而，无论他心里如何的着急，喉咙里却是发不出声音，吐不出一个字来。
  “缃绮！”
  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柏绛秋一下子坐起身，抬手按住胸口急促地喘息着。
  屋子里很静，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倒是显得分外静谧。
  柏绛秋揭开帐幔，下了床，穿上鞋子，慢慢地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夜风迎面吹来，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
  月光毫不吝啬地为他笼上了一层柔美的光晕。
  这里是东明国，他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才不过两三个月，但于他而言，却恍然过了很久很久。
  如今晚这样的梦，也是不知道做了多少次。
  梦境之中，他回忆着关于那个人的一点一滴，过往那些不曾留意的记忆，在翻涌上心头之时，他才惊觉：原来秦缃绮在他的生命中，已经留下了那么多的痕迹。
  柏绛秋微微合上了眼睑。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直以为，他这一辈子都只会喜欢陆云霓一个人，他不会将别的什么人放在心上。可现在……为什么？
  柏绛秋从小就聪明得不得了，然而随着年纪的增长，这个原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更为早慧的孩子明白他的出色也许会成为负担，他有精明的父君，优秀的皇姐，强大的外家，若自己再出众，旁人只会更加看他不惯，那么日后……于是，这个孩子在他七岁那年，提出要借故装傻。
  当时他只有七岁而已。
  一次意外，一场高烧，原本备受皇帝宠爱的七皇子成为了傻子。
  他顶着诸多人的笑话、嘲讽、欺负，一装就是十年。
  见多了身边的人的冷眼和笑里藏刀，陆云霓的出现，真的就像是一束阳光，温暖了他的心。
  那是他生命中第一个待他好的人，明明知道他是个傻皇子，却并没有看低了他，还是愿意对他伸出手来。
  正如秦缃绮说的那样：我们都向往阳光。
  陆云霓就是他柏绛秋的阳光。
  他的人生是被规划好了的，待皇姐高登皇位之后，便去东明国帮助陆云霓，然后，她会以最高的礼节迎娶他，让他成为她的帝君，他们会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秦缃绮的出现却是一个难以预料的意外。
  不同于调查所了解到的那个没用的宰相家庶女，少女根本不惮于掩饰，虽然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冷淡冷心，虽然也会在面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可他看得出来，这人其实随性得很，也很好懂，只要不真正触及她的底线，也就不会惹怒到她。所以，他装傻卖蠢撒娇，少女却是很吃这套，很少违背他的意愿，即便初时有异议，最终还是无奈地让步。
  他未曾料及的是，是秦缃绮待他的方式，他起先想过自己嫁去宰相府后会怎样，可怎么也没有料到，他的这位挂名妻主，竟将他宠到了天上去。
  即便他是出生高贵的皇子，她也没有理由待他至此。
  但秦缃绮偏偏做了，最初他也以为她只是在做样子，时间久了，看着对方照顾他似乎愈发习惯，他也不由得暗自责怪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宠着，有多少人能够始终不动容？
  至少柏绛秋做不到。
  可那又怎样？
  跟他早已规划好的未来比起来，跟他喜欢了这么多年并且将要携手一生的人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本来就是假的啊，你不是她真心照顾着的傻皇子，你是佑天国的七皇子柏绛秋。
  原本就是基于欺骗之上的婚姻，从皇帝下旨将他二人绑在一起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
  他错估了自己的心。
  也错估了秦缃绮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以为这人没有那么重要，他以为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陆云霓的位置。
  偏偏，人生世事无常。
  柏绛秋慢慢地抬起手，放在心口处，低低地叹了口气。
  东明国的局势也并不太平，虽说陆云霓是百姓众望所归的下一任皇帝，但他的生身父亲东明国帝君并不得皇帝的宠。相反的，皇帝极为宠爱一位贵君，贵君与皇帝所生的皇女自然也就很得皇帝的疼惜，父女俩便生了掰倒陆云霓，让那位皇女继承大统之心。陆云霓自然不可能将皇位拱手相让。
  柏绛秋的到来，之于陆云霓绝对是一大助力。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陆云霓在东明的地位更为稳固，那位皇女一派的势力被她打压得差不多了，东明国之于她，不过唾手可得。
  这时，柏绛秋忽然向陆云霓提出解除婚约。
  两人站在高高的楼阁之上，俯视着下面的宫殿、假山、花园，以及往来的宫侍。
  陆云霓轻叹了口气，“是为了秦缃绮？”
  柏绛秋没有开口。
  “当初在宫宴之上，我见她那般待你，就已经……”陆云霓说到一半，没再继续说下去。
  柏绛秋微合着眼睑，“云霓，是我负了你，日后你若有任何需要我柏绛秋的地方，只管说一声便是。但……”
  “希望我能放手？”陆云霓偏头看他，一别经年，少年如画的眉目仍是漂亮得令她惊叹。
  柏绛秋也微微侧过身来，“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在得尽她的温柔呵护之后，还能不动心。我也只是个俗人，贪恋她给予的一切，还妄图一直占有。”
  少年的长长的睫毛覆下，澄澈的眼眸中眸光略显复杂。
  “我原以为她没那么重要的，可惜，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原来，她之于我，已经……”
  “我不想一辈子都后悔，云霓，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唔，感觉没办法完全将自己所想的写出来啊【趴
  柏绛秋的番外还有一篇，明天继续~
  今天把下一卷的大纲顺了一遍，于是现在师兄妹都在我脑子里转，好想直接写下一卷~\(≧▽≦)/~
  

  ☆、第四十九章

  随着“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走进了包间，原本静坐在桌前的人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去。四目相对的瞬间，来人勾唇一笑，“能得七殿下相邀，实是秦某的荣幸。”
  柏绛秋的瞳孔蓦地缩紧。
  秦缃绮慢悠悠地走到柏绛秋的对面坐下，漂亮的唇角弯起，笑容明丽而炫目。她随手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纤白的手指端起瓷白的茶杯，喂到唇边，喝了一口，“不知七殿下想要与秦某相见，是要做什么？”
  柏绛秋放在膝上的手慢慢地收紧，“你……”
  “我怎么了？”秦缃绮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对……
  她不是……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从柏绛秋的脑中闪过，以前那些未曾注意的细节陡然间都浮现了出来。柏绛秋用力扣住手心，唇边绽出一抹微笑来，“秦二小姐能赏光与我相见，该是我觉得荣幸才是。”
  秦缃绮若有所思，忽地开口，“你察觉到了？”
  柏绛秋不说话。
  秦缃绮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也对，你和她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她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如果你都不曾察觉，她真该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了。”
  柏绛秋闭了一下眼睛，知道自己刚刚那个想法成真了。
  虽说骇人听闻，却是……真的。
  “与我相识的那个秦缃绮，一直都不是你？”柏绛秋沉默了片刻，抬眼问道。
  秦缃绮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放心，你所见到的秦缃绮，从始至终都是她。”
  “她……她是什么人？”柏绛秋扣着手心的手越来越紧，脸上却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意。
  秦缃绮又喝了一口茶，面上也露出几分惑色来，“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柏绛秋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想起她弹唱的歌曲，想起她使用异能时的场景，竟然是另一个世界吗？
  “那……现在呢，她……”
  没等他说完，秦缃绮便打断了他的话，“回去了。”
  她微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对柏绛秋说：“她已经回去属于她的地方了。”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在东明国相助陆云霓高登大位之后，柏绛秋与陆云霓也达成了协议，两人解除了婚约，他孤身一人回到了佑天国。谁知回国之后他才得知，宰相府的秦二小姐早已带着她的人离开了秦家，不知所踪。
  他重新走进了那院子，许久没有人打扫的院子早不复先前的模样，树叶铺满了地面，尘土遍布，菜园里花圃里杂草疯长，小水塘里的鱼也全都不见了，各间屋子都落了锁，房梁之上随处可见蜘蛛结的网。完全是久没有人居住才会变成这样子的。
  这个他曾住过好久的地方。
  曾留下过许多欢声笑语的地方。
  这一处地方，每一寸土地上都印下了他的脚印。
  现在却因为主人的离去，而褪去了昔日的模样。
  似是不忍再看下去，柏绛秋没有站多久就离开了。
  后来呢，他走过了许多地方，在寻寻觅觅中时间自指间流逝。一天，一月，还是一年？他不记得了。
  可他还是没能找到他想找到的那个人。
  直到后来，在都城之中的陶雪薇飞鸽传书告诉他，她们秘密查访了很久，终于得知，秦缃绮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幕后老大。
  这个消息，也让他们明白了当初为何无影会相助柏琼芳，为何会与她们合作。当初一直都查不出来，现在能查到消息，也完全是因为，秦缃绮没想再继续隐瞒，所以她们才能查得到。
  ……其实换句话说，是因为她没想再回来，做曾经那个秦缃绮了吧。
  收到消息那天晚上，柏绛秋一夜未眠。
  次日，他寻找的目标便变成了无影组织的大本营。
  有陶雪薇明里暗里的帮助，这一次没有找太长的时间，柏绛秋见到了朱敏。
  性子直来直去的年轻女子毫不掩饰面上的怒气，拒绝了他要见秦缃绮的要求。
  许是因为他一直不肯放弃，朱敏最后语带同情地望着他，“殿下，是您自己要见我家小姐的，日后可不要后悔。”
  现在的她，可不是以前那个心甘情愿照顾着你的人了。
  楼下喧闹声不断，室内却是安静得很。
  柏绛秋动了动唇，脸色微微泛白，“她还说了什么吗？”
  秦缃绮站起身，“没有。”
  ……
  他想过也许秦缃绮会生气不理他，他想过也许秦缃绮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他想过也许自己要花很多时间修复二人的关系。他想到了方方面面，却独独没有想到，那个人不在这世间了。活在世上的是真正的秦缃绮，再不是他认识的……
  “秦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告辞。”秦缃绮双手抱拳，道。
  柏绛秋垂下睫羽，“秦二小姐慢走。”
  秦缃绮走到门口时，脚下步子停住，她侧身看着柏绛秋，“七殿下，我忽然觉得你有些可怜了。”
  少女的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你连她叫什么名字，长的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顿了顿，“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说完，她便径直走出了屋子，还顺手关上了门。
  柏绛秋蓦地咬住了唇瓣，鲜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秦缃绮刚刚走下楼，一个人便扑了过来，秦缃绮连忙伸手接住，无奈地笑道，“我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生得眉清目秀的少年噘嘴，“我不跟来，你好跟那位七皇子叙旧情吗？”
  秦缃绮摸了摸他的头，轻笑起来，“我只是跟他见一面而已，你不是答应了么？怎么现在又吃起醋来了？”
  “哼，我可都听阿威他们说过了，你以前宠他都宠上天了，偏生人家不领情喜欢别人。现在他回来找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巴巴地凑上去。”少年冷哼了声，别过头去。
  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秦缃绮低声笑，“我以后也对你那么好，好不好？”
  少年瞪了她一眼，“谁稀罕？”
  “我稀罕，我想对你好行了吧？”秦缃绮仰起头，在少年的额上亲了一下。
  少年的脸刷地一下变红了，“不……不要脸，大庭广众的，你……你居然……”
  “那我们回去亲如何？走吧，回去了。”
  “哼！真不要脸！”
  两个相携的身影，在热闹的街市上，逐渐远去了。
  再后来，柏绛秋去了他们曾走过的地方，月夜下萤火虫飞舞的河边，灵苍山上的寺庙和那个坡下的洞坑，城郊的那处暂住的房子，名为“罗生堂”的破庙……
  又是一年秋季，他来到了罗生堂。
  寺庙旁边的草地上，秋兰花还开得那么美丽，花叶迎着风摇曳。
  那人的声音还清晰一如当日，“罗生堂下，秋兰长生。”
  恍惚之中，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