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知道我在哪,就算知道,这里是皇宫,有几个人进得来?就是当年的皇后娘娘我,也要费一番力气呢。”
见她面色微霁,我垂了眼,心里算着知道我在宫里的人有哪几个,不知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金陵在南边,想来他们早得到消息了吧。
景熠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摆手遣走了红笙。
我看一眼他,道:“不必安慰我,我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
说着把有些凉的手塞到他手里:“好在皇上这皇宫还算固若金汤。”
他失笑:“什么叫还算……”
“是是,”我笑着,“当初臣妾夜探乾阳宫的时候,应该顺便探一探坤仪宫才好,看好进不好进。”
忆当年总是很快便笑不下去,我此时道:“南巡我还是不去了吧。”
銮驾目标太大,一旦我的身份不慎暴露,到时候麻烦必然不少。
“为什么?”他挑眉,“一众臣民等着帝后亲临,皇后怎么忍心以一己之私让他们失望?”
见我抬头,他抱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怎么,还信不过你的夫君么?”
建宣十八年二月初六,大吉,南巡銮驾按期启程,万人空巷,鼓乐喧嚣。
同日,与我同乘的红笙带来消息,金陵逆水已正式宣布将唐家堡列为敌对,同期追杀所有接生死缉的人。
隔日,江北花家宣布与所有唐家堡相关人等拒绝往来。
随后陆续还有一些帮派人等摆明立场,拜当年顾绵绵和我所赐,金陵逆水的名声不甚好,所以总体来说,尽管唐家堡并未公开招募同盟,在声势规模上还是明显强得多。
一连多日,对于这些消息,我听了都没有说什么。
也从未见景熠提起什么,虽然红笙告诉我,在得到消息到启程前的三日里,景熠和内阁就南巡的路线行程进行了详细的重议,傅鸿雁和红笙全都被叫进去旁听。
我并不去问到底更改了什么,只是每日淡然坐在宽大的辇车内微晃在官道上,又或从善如流的被安排着出现在景熠身边,见上几个诚惶诚恐的人,话也不用说什么,自然有人封赏妥当。
很快有人不再甘心大把的时光独自端坐,好在身边人偷梁换柱的本事十分高超,我便开始攀上那驾更硕大的车辇与他同乘,左右里头宽敞,坐卧均宜,常常我一觉醒来他还在写字,再睁眼却见自己在他怀中。
他看奏折信报的时候,我便翻翻金楼每日递上来的消息,重要的红笙一早报与我听,余下的都是些江湖秘闻、恩怨情仇,看到有趣的与他说起,又是一段轻声谈笑。
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如此大段的亲密时光,让我拥有了从未感受过的安宁快乐。
暖炉烘得车内温暖如春,头上的累赘钗环早被我拔下来丢在一边,长长裙裾偎在地面,我靠在景熠臂弯内偷望外头街市,净水泼道,官民跪伏,有时候想想,其实大夏朝臣民雀跃期盼的也许并不是我们二人,诚心拜伏的也不过是那两顶华贵奢丽的辇车罢了。
逆水杀了谁,逆水又杀了谁。
尽管知道这是必然的过程,但消息送到眼前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紧。
一直到过了江北,进入江浙,传来的消息开始有了不同。
这日说的是,有接了生死缉的陈氏兄弟二人,顾绵绵前一日屠了哥哥全家五口,遭到了唐家堡一系对于滥杀无辜的强烈谴责,不料第二日,她又悄无声息的把那弟弟给杀了,陈尸街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对这类消息我第一次有了反应,忍不住皱眉。
红笙答:“前日和昨日。”
越往南,消息的速度越快,已经可以收到如此近的信报。
“唐家堡的威名如此有效么?”红笙突然问。
我挑眉,一时不懂她所问为何。
“前一日屠满门,第二日只杀一人,连逆水的掌舵人都忌惮至此,”红笙若有所思,不免担忧,“这说明了什么?”
我愣一愣,轻笑:“说明那弟弟家的人口一定很多。”
见她不解,我跟着道:“玩毒的人大多不喜多费力气大动干戈,顾绵绵绝对是懒中翘楚。”
区区一个唐家堡几句无关痛痒的谴责,怎么可能让横行多年的顾绵绵忌惮半分。
红笙却愈发迷惑:“那她为何亲自出来动手,前一日还——”
我垂眼,知道她不问明白不会罢休,道:“她是知道我来了,放消息给我呢。”
顾绵绵不敢贸然派人到朝廷銮驾来暴露我的位置,只得用如此惹眼的方式通知我,她要见我。
“娘娘,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默然思索,还是没有多说,只道:“这里面有问题,盯紧一点吧。”
“咱们要不要去金陵一趟?”红笙最后问。
我摇头。
现在的我,去了才是灾难。
然而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就不来,我的担忧很快的成了真。
接连几次的所谓滥杀无辜,让从川南北上而来的唐家堡终于有立场站出来说要了结这种无谓杀戮,以公平对战的方式,当面比试三场,输的一方退出这一场对垒。
江湖上自然交口称赞唐家堡的大义,谴责逆水的残暴。
逆水不在乎名声,却也欣然应允,地点就定在五日后的金陵灵岩山。
红笙说起这个消息的时候是略带轻松的,觉得无论如何总是有了一劳永逸的机会,甚至是唐家堡在自寻退路,旁边的傅鸿雁亦如是,景熠淡淡的没表达什么,只有我心里愈发不安。
果然不足一日就再有惊人消息传来。
萧漓遭人暗算,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袖手挽烽烟(二)
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们在淮安行宫,南巡路上一处较大的落脚点,距离金陵五百里。
在场几人都在看我,我低头沉默。
少顷,我道:“我要去金陵。”
“不行。”仿佛早知道我的结论,景熠瞬间否决。
我抬头看他,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道:“这就是一个引你出现的局。”
“是。”我点头。
“江湖上与我有仇怨的大家世族不在少数,却偏偏是苍梧那件事被挖出来,宋家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没道理在南巡的时候冒出头,你看开始的时候是哪几个人接了生死缉,个个不是善辈,再看前些天顾绵绵杀的那两兄弟又是谁,名字你们谁听过?就算不把落影放在眼里,也完全不担心生死缉的规矩么?”
我不但不否认,还把自己的疑虑一一言明。
金陵逆水的三个核心人物,顾绵绵没什么大志向,高兴起来抛头露面,懒散时便躲起来装清高;陆兆元有妻有子,难免为家人琐事分了心;就只有独来独往的萧漓,这几年来心无旁骛,本就上佳的身手与当年又是不可同日而语。
所谓公平比试三场,简直就像是给他们三人量身定做的,不用问也必然是萧漓打头,陆兆元随后,若是连赢,顾绵绵刚好乐得清闲,摊手认输都大有可能。
而如今萧漓的重伤让我一直以来的不安得到了印证,这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局,以一些无名之辈激怒逆水,将其置于看似无关痛痒的仁义道德之下,再抛出了结对垒的提议,一切顺理成章,无数人看着,逆水不答应比试也就罢了,现下答应了,时间地点也定下,萧漓却出了事。
“当年的落影是朝廷从瓦刺要回来的。”
说到这的时候傅鸿雁有些闪躲,景熠敛了目光,红笙咬唇看我,我全不理会,跟着道:“毕竟涉及朝廷,宋家也隐忍多年,唐家堡以这件事发生死缉到底略显牵强,但一旦逆水大开杀戒,便是江湖公敌,唐家堡方可名正言顺。”
“这一切,都是从咱们进了江浙开始,对手熟悉逆水,知道他们一定会不吝声名来维护我,于是一步一步推动局面至今,这样还看不出来么?”
“这是一个引我出现的局不假,”我直望景熠,“可是我能不去么?”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去不去已经没有分别,躲着,战火早晚会烧到南巡銮驾。
景熠沉默许久,扫了一眼傅鸿雁,眼睛看向了红笙。
红笙不等他开口,立刻上前一步:“属下不离娘娘半步,绝无有失!”
景熠垂眼,到底点了头。
很快又见他开口唤人:“蔡安!”
蔡安自门外进来垂眼:“奴才在。”
“叫人去把金陵府的折报找出来看看,”他顿一顿,道,“咱们改道去金陵,叫睿王他们前面议一议。”
“不准冒险,随时传消息回来,我来处理。”景熠叮嘱我。
我自然点头应:“放心,我这样子,他们谁敢让我冒险。”
除去消息在路上的时间,灵岩山上的比试只剩不到三日,五百里是不短的距离,我和红笙要即刻出发,为避人耳目,轻装简从。
望着已经开始有些躁动的行宫,红笙问我:“銮驾真的要改道去金陵么?”
我摇头:“当然不会。”
几个月才议定的南巡路线怎么可能景熠随口一说、叫沈霖去议一议就更改的,道路食宿接迎礼仪,一应多少事宜,光安危一项,就算礼部能同意,内阁和禁卫军也绝不会放行。
“那是为何……”红笙指指行宫周围的人来人往,不免疑惑,“皇上就真的放心让你出来?”
我笑:“怎么,这会儿开始心虚了?绝无有失是说给谁听的?”
“夫人!”到外面红笙便改了称谓,此时气我的戏谑,“我是担心——”
我摇摇头:“他不放心也没办法,有些事,总要去了结。南巡路上,上万人围着他,他在,我才溜得出去,不然岂不天下大乱。”
跟着叹口气:“他就是不放心,才说要改道。”
“人人知道銮驾改道不可能,但上面张了嘴,就这一议之下,半分可能也要做十分预备,金陵那边定会草木皆兵全城戒备,怎么可能容许这么一大群江湖人聚集,他这是帮咱们清路呢,”我懂红笙的担忧,将暗夜从袖内翻到手里,安慰她道,“别担心,知道我现状的加上沈霖不过咱们五六个人,就算露了行踪,也没人敢直接冲上来的。”
红笙瞄一眼暗夜,到底稍安着点了头。
隔日,我和红笙抵达了金陵,金陵城比我预想的还要如临大敌,时间无多,望着那一片警戒盘查,我们没有进城,直接奔了灵岩山。
依旧是那块描了剧毒的石碑,几年一别,除了季节更替,并无多大变化。
红笙仔细看了那字,流露了痴迷的本性,掩不住的期待:“夫人,若是你帮着跟顾姐姐说一说,她的毒和暗器会肯教我一二么?”
我想了想,不置可否:“说不好,她不收徒,这种事要看她的兴致。”
见她面上失望涌起,我叹口气:“若她丢支镖过来,不要用兵刃去挡,你能抬手接下来,她会喜欢。”
“好,”红笙眼睛一亮,有了喜色,很快又顿住,满脸惊诧,“她为什么要丢支镖过来!”
我笑笑:“别担心,她现在丢我的一般都没有毒。”
顾不上再去解答红笙的困惑,我示意她朝前看。
一早有人报上去,顾绵绵已经立在逆水门口等我。
待我走近,便听到顾绵绵万年闲散的声音:“我就说她一定会来寻死吧。”
她身边的陆兆元几人早已习惯,也不理她,抬手与我抱拳,语气中有着略略的如释重负:“谁寻死还不一定呢。”
我回了礼,看了眼陆兆元,道:“兆元,几年不见,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一向磊落的陆兆元面上一僵,现了尴尬,我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月前柳风诺被人劫狱,这件事景熠并未在我面前提起,但我还是知道其间轻重。虽然现场用毒迹象明显,我却明白绝不是顾绵绵所为。
旁边的顾绵绵已经笑起来:“我还说了,她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我此时才一眼撇过去:“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她摊摊手:“那不是见你已经这么近了,好几年了也不惦记着来瞧瞧咱们。”
说着她话锋一转:“但是出了事,你还送上门来,就有点不明智了。”
眼睛别开,我穿过他二人迈步往里:“废话那么多,萧漓怎么样?”
他们还未及回答,忽见侧面一个身影朝我冲过来,携着一柄剑和一个娇怒的声音:“又是你!你还我哥哥的手!”
不过是一个瞬间,我知道是谁,却无力抵挡,下意识的退了两步,身形到底没能躲开,右臂一凉,被那剑锋刺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出差魔都,不能保证更新了,我尽量存几章,各位每天中午12点来瞅一眼,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啦。
本周日回来会全部发完这本,然后就开始修《后宫:幽月乱花》那本,七年前的文笔实在稚嫩,行文也拖沓,修起来想来费劲,大家可以先去收藏下。戳这里《后宫:幽月乱花》
☆、第二十九章 袖手挽烽烟(三)
这一变故让无论是持剑的柳茵茵,还是身后那两个没当回事的人全都愣在当场,这一愣的工夫,稍远的红笙已经蹿到跟前,抽剑便攻。
柳茵茵哪里是她的对手,立刻便是躲得狼狈,陆兆元忙着抬手去救,我顾不上已经开始冒血的手臂,忙叫:“红笙!”
红笙闻言收手,回头望见我的手臂,瞬间白了脸色。
那边陆兆元见没了危险,一把扯住柳茵茵,急怒:“你又发什么疯!”
“她——”柳茵茵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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