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皇后如此从善如流,”他丝毫没有被我噎住,看着我淡笑,“一会儿叫下人们瞧见了,又将容成家置于何处呢?”
我抬眼:“左右新婚的只是臣妾一人,皇上心系社稷天下,不敢劳烦皇上费心。”
景熠眉宇微动:“有传皇后胆小怯懦,却不知也是伶牙俐齿的。”
“都说皇上英明睿智,却怎么也道听途说起来,”我将眼睛淡淡别开,尽管尚能应对,却在心里厌极了这种冷冰冰的言语拉锯,少顷道,“这种日子,多少人瞧着,还是不要误了时辰的好。”
他看了我一瞬,眼睛朝门口瞥一眼,道:“叫人进来更衣。”
门口明明有一个蔡安,景熠这话却是吩咐给我的,我愣一下,也不迟疑,迈步朝门口去,不想身形才动,被一支碧玉簪挽起的长发便倏然散落。
其实从他一抬手我就察觉到了,无论他是要做什么,我都刻意假作不知,他要我是个普通人,我就不能敏锐到这个份上。然而当发簪被抽去,我骤然明白他的意图时依旧意外,转身看他,他却一步没有停的朝里面寝室去了。
蔡安没料到我会亲自来开门,忙着请跪安:“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进来吧,”我淡淡侧开身,道,“在外间候着就好。”
蔡安心领神会,躬身点头,一招手,后头有长串的宫人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盥洗物品,依次站定,我随意看了一眼,发现昨夜的那两个执礼嬷嬷也来了,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到景熠方才是在暗示我什么。
一时无法,也不敢耽搁,示意蔡安端上景熠的衣裳跟我进去。
蔡安在景熠身边多年,何等的精明稳妥,对景熠的好整以暇和床榻的整齐如昔视而不见,只是手脚麻利的帮景熠脱下昨夜的常服,抖开今日要穿的吉服伺候他更衣。
景熠却没有伸手,眼睛朝我扫过来,我怔一下,凑上前去把衣裳接下来,景熠这才朝蔡安使了个眼色,蔡安一个字也没问,点头出去。
我不知道景熠是吩咐了什么,又或者帮我做了什么,也不去问,只目不斜视的帮他把扣子系好,腰带玉佩一一摆弄妥当,趁着没人,低声道:“今儿个没有早朝,皇上回头得了空去睡一下,不乐意见我晚上就别过来了,也不是正经大婚,三晚还是一晚,不会有人计较的。”
这回的立后,除了省去祭天和亲政大典两项,其他规矩礼仪都是比之大婚预备的,当罢朝三日,帝后共寝三晚。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抬头,他开始并没有吭声,少顷才道:“皇后想得倒是周到。”
我无声弯一弯嘴角。
尽管表面上云淡风轻,眼睛也始终不去看他,把手移开他腰间的时候,我还是使了好大力气才压下想要抱一抱他的冲动,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开局□□,来日方长。
我心里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眼前这个时辰状况,我还没有穿衣梳妆,寿延宫那边的请安恐怕无论如何都要迟了,整个后宫都在看着,会有什么议论可想而知,加上景熠只是勉强接受了我的出现,心里还在梗着,沈霖和倾城那边恐也都在等我的解释,本就不占任何优势的我就算没有四面楚歌,也已经举步维艰。
景棠用事实教过我,关键时刻要以退为进。
盛装打扮之后,我与同样一身吉服的景熠乘了肩舆去寿延宫给太后请安,时辰晚了些,太后虽然没明着说出什么来,看我的神色总是有了异样,不过是碍着景熠,说出来的话依旧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谆谆训诫:“皇后自今日起成为后宫之主,皇上大婚多年,哀家总算了了一桩心事,为后者,当修德自持,和睦宫闱,勤谨奉上,绵延后嗣,上替皇上分忧,下为妃嫔表率,才不负统领后宫之责。”
我自是谨声应着,神态礼数不差半分,让太后挑不出什么,也不敢硬挑。
这边得了赦,回到坤仪宫,我知道接下来要见的,就是他那一后宫的如花美眷。
坤仪宫是皇后正宫,其正殿为漪澜殿,宽大敞阔,高贵威严中不失精致华美,与乾阳宫的政元殿遥相呼应,站在这殿中,让我油然生了一丝敬畏,母仪天下只是说起来好听,惊天富贵背后的千钧重担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
迈入漪澜殿,身边的景熠盯着那当中正座有一点出神,表情有着隐约的熟悉,不禁让我想起七岁那年初见他的样子,那刹那打动我的带一点悲伤的孤独。
这里是他母后当年所居的宫殿,已经空了十二年,一朝易主,如果是容成潇,利用过后他大概会狠狠的除掉她以解亵渎之恨,偏偏却是我,他心里头的复杂也不难想象。
我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尴尬,蔡安的声音在身后适时响起:“启禀皇上,贵妃携慧妃、宁妃等一众妃嫔前来拜见皇后娘娘,已候在殿外。”
我闻言转身,忽然心里一动,慧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云起漪澜殿(三)
似作无意的歪头看了景熠一眼,此时的他已恢复了平日神色,也不看我,随口应了一句:“叫进来吧。”
说着径直朝正座走过去,我见状跟在他身后一步,等他转身坐了,才随着落座。
比起怕景熠因着我入主漪澜殿而对我产生排斥,我并不怎么担心被那个慧妃认出来,左右我与她之间还是她欠我多一些,她若有胆子开口,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况且能做到妃位的女人绝不会是一般货色,家势虽高,没有高到景熠不能动的份上,半年前惹恼了他却至今还能保住地位,就一定懂得揭穿我不光是跟我过不去,还是在找景熠和容成家的麻烦。
然而我自以为考虑周全的局面,到那一众女子进殿来之后,还是出乎了我意料。
“臣妾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跪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绰约多姿、仪态万方的女子,贵雅神态下有着掩饰不住的锐利眼神,自是贵妃薛婵无疑。她身后是六七个位份高些的,看打扮俱是三品以上各掌一宫的主位。
在这些人里头,我没有看到那个慧妃,或者是说,我一直以为是慧妃的那个女子。
再一眼将后头那些低位的都扫遍,不可否认的,满殿皆是美人,让我忍不住有些气短。
愣了一会儿,场面一时寂静,景熠如没看见一般,就由得我冷场,还是蔡安在一边小心翼翼的提了句:“禀皇后娘娘,后宫妃嫔全数在此,请娘娘示下。”
“哦,”我应着,这才笑一笑,“哪里有什么示下,都快免礼。”
一句话让我收获了好几处或惊异或轻蔑的目光,极快的瞧了一圈,目光收回来,并不再多言,这座后宫对我来说完全陌生,这个时候说话的不该是我。
众人起身后,贵妃的目光随即飘向景熠,景熠十分配合的开口,话却是对着我说的:“几年来一直是贵妃代理后宫事,还算稳妥有序,皇后初掌后宫,恐有不周,大可多向贵妃采问些。”
我略略侧头,景熠虽然话里还算客气,意思却十分明确,恐有不周的话都摆出来了,哪里还有我置喙的余地。
于是维持着淡笑模样,道:“臣妾初入宫闱,一片生疏,诸事处理定是不周的,为免有损内宫秩序,不如请贵妃继续协理代管一些时日,也好容臣妾循序渐领。”
“既然皇后有此一提,”景熠随意的摆摆手,仿佛顺水推舟一般,“贵妃就勉为其难吧。”
贵妃笑意盈盈的低头一礼:“不敢,臣妾自当全力辅佐。”
我见了心里不由略沉一下,想要架空我还要从我嘴里说出来,这下马威也算高明,且不说这里头会有什么谋划,单看景熠能配合她来这么一遭,这个贵妃就不可小觑。
只是把□□说成辅佐,到底是忌惮了容成家的脸面还是旁的什么,多年的须臾间决定生死的生活让我惯于注重细节,知道这一点差别之中可做的文章恐怕多得很。
景熠陪我坐了一会儿,到此算是完成了立后的全部仪制,很快就起身离开了,我领着众妃嫔送走了他,回转时笑容减淡,缓缓扫视一圈才道:“贵妃帮本宫认认人。”
贵妃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是。”
有主位的共有八宫,除了金禧宫贵妃还有两个二品妃位和四个三品贵嫔,另有四五个有封号的婕妤和嫔,贵妃一一的给我念了一圈,被指到的都各自低头向我施礼。
我似认真又无意的听着,不插话也不提问,就只在看到慧妃的时候把目光停留了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如果她才是慧妃,那半年前闯进政元殿的又是谁。
待都介绍完了,我随意的点了头:“贵妃辛苦,着大家散了吧。”
说罢也不管贵妃瞬间微变的面色和殿内那些各自心思的眼神,悠悠然端起水陌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稳稳的受了众人的跪安,看着她们将要退出去的时候才不急不缓的添了一句:“慧妃留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都奔了慧妃,我特别注意了另外几个高位的,宁妃的眼睛只在慧妃身上停留了一下就别开,端贵嫔十分惊讶,瑞贵嫔满面茫然,穆贵嫔盯着我看,文贵嫔迅速朝贵妃看过去,贵妃则稳稳的没有半点反应。
淡淡笑了,看来这一句话让我收获颇丰。
阑珊说过,要想少费些力气就要用巧力,佯攻之后佯退,卸其防备再出其不意,弱点也就尽现了。
如我预料的,慧妃在意外中有一丝慌乱,讪讪的应声留下,我跟着又把殿里的下人都轰了,只留了水陌在身边。
见人都走净了我依旧不开口,慧妃那几分手足无措开始展露无余,少顷终于忍不住讷讷开口:“不知皇后娘娘留臣妾是——”
“哦——”我一副刚刚回神的样子,“慧妃坐吧。”
这一句之后,我又没了动静,只是慢慢的抿着茶,好一会儿才道:“慧妃可认得我?”
慧妃“啊”了一声,一时怔忡。
我笑了一下:“政见立场总是随利益而变,后宫也是一般,慧妃可要想仔细了才好。”
把拉拢说得如此明白,让她颇迟疑一下,很快道:“臣妾不懂娘娘所指。”
我抬眼看她:“慧妃有多久没有与家人联络过了?”
“不懂就算了,”我不等她回答,紧跟着摆摆手,“本宫也是随便说说。”
一两句间,从我变回了本宫,我直言露骨之后又显得无甚诚意,彻底迷惑了她,接下来我也不理坤仪宫外头候着多少等着觐见新后的内宫掌事官员,意犹未尽的与她东拉西扯,问些后宫里无关紧要的事宜,再无关紧要,依旧让她答每一句之前都小心翼翼的思量再三,直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才得以离去。
唯一的旁观者水陌愈发的糊涂,见没人了忍不住问我:“小姐,你这——是想拉拢她?”
水陌是跟着我进宫的三个丫头之中唯一能信任的,大我两岁,是我记事后那一两年在容成家唯一的玩伴,后来日日与刀剑为伍了,偶尔还会怀念起那个整日跟在我身边的小女孩。她娘是我娘当年的贴身侍女,后来也是早亡。
“怎么?”我挑眉看她,“是不是手段拙劣的让你大失所望。”
水陌看着我怔了一下,忽然现了惊讶神色,试探着对我道:“不是拉拢,就是要害她了,为什么?她是贵妃娘娘的人么?”
我扯动嘴角笑一笑,水陌到底是聪明的,可惜她只知道我的敌人是贵妃,却不懂我心里的新仇旧恨。
并不答她,我道:“去宣内禁卫指挥使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云起漪澜殿(四)
傅鸿雁进来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规规矩矩的请安,单膝点地:“卑职参见皇后娘娘。”
把水陌也打发出去,我走到傅鸿雁身边,听了一下确定无人才开口:“鸿雁。”
他连头都不抬:“娘娘乃后宫之主,并不适宜与卑职单独相见。”
“鸿雁!”我皱皱眉,“我有事问你。”
傅鸿雁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坤仪宫上下护卫由指挥同知郭兆麟负责,卑职也定当尽心竭力。”
我顿时气结:“我用得着你尽心竭力——”
话没说完又停住,我默然片刻,道:“如此有劳傅指挥使费心。”
叹一口气,我把眼睛别开:“没事了。”
“卑职告退,”傅鸿雁起身,却没有离开的脚步,少顷听见他的声音,“见过你的侍卫早在半年前就调往别处了。”
我转过头去看他:“我不是想问这个。”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有一点无奈的:“那是要问什么?”
“当日——”我犹豫一下才道,“政元殿里那个女人是谁,哪去了?”
“怎么?”傅鸿雁带些意外的扬起眉毛,“要报仇?”
我瞪他一眼:“对,我费这么大力气进宫来,就是要找她报仇,你爱说不说。”
“平妃,”他微微一笑,答得倒是痛快,“出事之后就被皇上贬到冷宫去了。”
这会儿轮到我有点惊讶的一愣,傅鸿雁见状紧跟着一句:“是以前德妃的人,失了靠山,早晚也在后宫待不住。”
我哼笑一声,明白他的意思:“放心,我不敢自作多情。”
当晚景熠果然没有过来,听水陌说是去了贵妃那,比起几个丫头的忿忿然,我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再两日就是中秋,宫宴开在长阳殿,自然是贵妃早早置办妥当,据说比往年都要盛大隆重些,我坐享其成的顶了个中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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