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率本部兵马驻守宣府关口,关口在你在,若丢了关口,你也不要回来了!”
杨国柱的脸色僵了僵,总督大人的口气很轻,语气很冷,让他明白这绝不是一句戏言,“遵命,只要末将有一口气在,必不会让关口有失!”
“清虏若想从宣府入塞,除非我宣大镇兵马死绝!”卢象升猛拍案桌,用这句话表示自己的决心,帐中诸将闻之色变。
军议极其简短,没有什么值得商议讨论,卢象升召集诸将正是想表达自己的态度,他不是头一次与军中将领打交道,只要给这些人留一点余地事情都可能发展到不可收拾。
诸将依次退去,等帐中只剩下天雄军亲信将领,他紧绷的脸色舒缓,眉宇含忧。
“杨陆凯,大同边堡防御如何?”
“各堡兵马严阵以待,不敢懈怠!”
卢象升点头,思虑良久,说:“传我命令,令大同巡抚叶廷桂将边境各村寨百姓悉数迁徙往山西,连县城也不要留人,各村寨粮食要么带往太原以南,要么收集往大同,绝不能让清虏入获取一粒粮食。”缓了一口气,他又说:“传令山西巡抚吴甡,令他做好南迁百姓接济,不可让一人饿死。”
“遵命!”
“传令翟哲,命他联络蒙古察哈尔部落,只要察哈尔部今日能助大明,他日有难,我宣大镇必不会袖手旁观!”
“是!”
“令翟哲率本部兵马退回方山,没有我的命令决不可与清虏接战!”
一口气下完三道命令,卢象升又想想再没有疏漏的地方,看杨陆凯准备离去,他皱眉说:“翟哲此人在塞外自由惯了,未必会严格执行我的号令你此去就留在大同,一面巡视各堡守卫,一面监督其不可轻举妄动。”
“是!”
等杨陆凯去远,卢象丹起身出大帐往山西镇援军的驻地巡视。宣大镇边境线漫长,以宣大现在兵马的实力,他无法确保御清虏于边关之外,所以选择坚守宣府放弃大同。清虏每次入关都以掳掠为主要粮草补给,他放弃大同府村寨,任清虏在那里肆掠,只要守住太原、大同几座坚城不会有失,清虏无法在塞内久留。
第243章 大同
三十几个蒙古骑兵穿越凉城的丛林出现在翟哲部营地前五百步外停下脚步,营内车风骑一匹黄骠马迎上去。
“大人命你们入营!”
来人诧异,问:“车统领,你怎么在这里?”他们未经历归化之夜,当然不清楚那一场风波。
“我一直护在公主左右!”车风说这句话时脸一点也不红。
一行人牵马入了营地往左侧后方行走,到了一座精致帐篷面前,车风指向里面,说:“公主在里面!”
说话的功夫,翟哲与乌兰并肩从帐篷里走走出来;蒙古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乌兰身上。翟哲穿了一件棉甲,头发梳了一个发髻,不再是从前在草原那般散乱的摸样,多一份精神少一份随性,让这些人一眼没认出来。
骑兵队列中两个骑士掀开头上的布罩,露出闪亮的头饰,快步上前口中欢呼:“公主!”正是乌兰从前的亲兵侍女。
三十多骑士拱手跪地,说:“奉大汗之命前来侍奉公主!”
“塔娜,其其格!”乌兰满面惊喜握住两个侍女的手。在汉人中独处了三四个月,见到族人的那种亲切难以用语言形容。
“公主你还好吧!”塔娜年幼,难以控制自己情绪竟然双目泛红。
“我很好,有你们过来陪我更好!”乌兰抚摸塔娜油光发亮的辫子,脸上的笑容像三月的天气。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几人完全忘却了周围环绕的三十多的骑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让翟哲、车风都觉头大。看见乌兰开心的忘乎所以,翟哲心中轻松了很多,他最不愿见到她愁苦的摸样。但汉部才入塞,他自己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只有获得卢象升认可他不可或缺,才敢暴露乌兰的身份。
“到底还是大汗疼我!”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乌兰的目光示威似的瞥过脸色尴尬的翟哲。
当日俄木布汗与翟哲在老鸦山一会,想起乌兰的现状心中生出恻隐之心。归化之乱后,无论阿鲁喀尔喀或者女真都可能迂怒于乌兰,他不得不让翟哲带走自己的妹妹,但并非心甘情愿,从没有汉人能在草原娶走汗室的女人。回归化后他召集乌兰从前忠诚的亲兵,与翟哲联系后命他们入塞陪乌兰,汉女出嫁也会有陪嫁丫头,土默特部落怎可能让乌兰在异乡孤身一人。
“翟统领!”亲兵头目总算认出了翟哲,行礼时心情复杂。他来之前对对翟哲心生忿限,等见了公主见她好像也没那么不开心。
“有你们陪公主我也安心了!”翟哲还了一礼,又说:“但在我军营要守规矩,车风会给你讲清楚!”
“遵命!”车风抱拳,神色振奋。翟哲命他与蒙古人相处另有安排,他要重建蒙古骑兵营,草原无论哪个部落都有愿意为金钱出卖性命的人,在暂时无法在大明扩充军队的情形下,翟哲将视线投放在蒙古人身上,这也是对车风人尽其用。
乌兰的亲兵进入翟哲的兵营时草原正处于慌乱中。土默特部落沿黄河北岸向西北方向迁徙,归化人去城空,商盟的伙计也返回杀胡口。察哈尔骑兵和土默特骑兵成掎角之势驻扎在托克托草原,斥候密布张坝,窥探清虏大军动向。翟哲营中唯有斥候营最忙碌,其他人静候在凉城的山林中磨兵砺甲。这是入明后的第一战,让翟哲感觉多了一份责任,他不再完全是为自己,也在为宣大的百姓而战。
两日后,总督府传令兵从方山方向疾驰而来。
骑士进了兵营,气息粗重,胸口起伏,拱手将文书交到翟哲手中,道:“大人有令,命翟参将即刻退回大明,不得擅自与清虏接战!”
翟哲看完文,答道:“请回复总督大人,末将随后出发!”
传令兵离去不到两个时辰,大军收拾营帐正准备出发,又有四骑从塞内飞马赶到,传达了同样的命令。杨陆凯事务繁忙,暂时不能来翟哲军中,担心他像想卢象升预测的那样不听话,接连传了两道命令。
四千多骑兵离开草原进入山岭,方山一带地形崎岖狭窄,不合适骑兵作战,翟哲只能等待静观其变。四日后,斥候从草原返回,报告宣府城外巨炮轰鸣,清虏开始攻城了。
“打了吗?”翟哲知道斥候的报告不会错,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是一场自己引发的战争,现在只能袖手旁观,他有些心急。若想利用大明的资源,他必须要尽快在战场打出威望,让卢象升看重他。
“火炮响了一天,不会有错!”
方山中很安静,茂密的丛林遮挡住初春的阳光,宣府的外的火炮声传不到这里,耳边只有山林深处传来的鸟鸣,正在翟哲坐卧不安时,值守的岗哨来报:“总督府杨大人到了营外!”
“速速有请!”
翟哲亲自到兵营门口迎接。
杨陆凯风尘仆仆,面容疲倦,他这几天折返在山西大同,才将卢象升命令传达完立刻赶来此地。
“杨千总,何时出战?”一见面,翟哲就忍不住询问。杨陆凯是卢象升的亲兵,但在军中只是个干总,当然不会有人敢轻视他这个千总。
“等待大人的命令,现在大人令你退回大同!”
“退回大同?”
“不错!”杨陆凯点头。
翟哲不敢多问,杨陆凯来到营中相当于监军,这场战争将不再由自己主导,只需听卢象升的将令。从方山退出时,翟哲才发现沿途的村落早已空无一人,道路上见到官府的衙役催促背着大包小卷的百姓往南迁徙,男女老幼相互扶持,面色惶恐。
“清虏就要入塞,再留在这里逃不了都被掳到辽东,侠一点!”衙役一路恐吓喝骂,一路甩着皮鞭。
翟哲不解,指着那些人问:“这是为何?”
杨陆凯道:“大人的命令!”
“坚壁清野!”翟哲立刻明白过来,卢象丹一出手果然非同一般,看来宣大镇准备放弃大同坚守宣府。宣府除了边境地带外地形宽阔,便于骑兵作战,大同镇周边山岭耸立,利于坚守,卢象升选择这里为战场。
骑兵到达大同城外二十里驻扎,虎大成送来粮草补给,看杨陆凯的架势好像准备留在军中不再离开。翟哲担心乌兰的消息被泄露出去,连夜命车风领这些蒙古人前往右玉县陈家庄躲藏。
目送乌兰离开,翟哲暗自许诺:“等打完这一仗,我一定让你活在阳光下!”杀了岳托和车臣汗为他获得了一份加入大明的投名状,后面的地位要靠战功来挣,这一仗是他最好的机会。
第244章 攻城
“砰!”
对面的草地上冒出一缕黑烟,一个碗口大的铁球在拖着“呜鸣”的呼啸声划过天空砸在脚下的的城墙上。
“哇啦”一声巨响,杨国柱感觉脚下一阵震颤,脚心处有些发麻。他大着胆子走到城墙垛口边缘探首住下看,铁球击中脚下两丈左右,已嵌入石砖墙体,一股青烟从中冒出。
“东虏炮击了!”城楼上了望的士卒挥舞令旗,大声喊叫。
“砰、砰!”又是两声巨响,两颗铁球击中墙体的位置上移,有一颗直接击中垛口,激起的碎石“哗啦啦”乱响,铁球去势不减从城墙上端飞过落在长城内的地面往前滚动了五六丈远。一辆马车正从那里经过,受了惊吓的战马先是仰着脖子嘶鸣一声,随后拖着马车不要命的狂奔,沿城墙边打旋。
城墙五里外的军营中,卢象升在从中军大帐中走出来,右手按在刀柄上向北方眺望,“终于开始了!”清虏这几日在关外的叫嚣在他耳边磨出了老茧,要战便战,他没有一句回复。
长城外的草地上被挖开一条条沟槽,其中填充碎石等坚硬物,柱形铁炮摆放其上,炮手正在根据射击的效果在调整角度。
“好了!”孔有德看见垛口石砖碎裂的烟雾,右手抹了一把光亮的脑门大声喊叫。自从随女真习俗将剃去头发留下鼠尾辩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头发是否真的被剃光了。
举着令旗的骑兵飞驰往列多尔衮阵前,大声请示:“炮营己调好角度!
“开炮!”多尔衮下令。
骑兵奔回,到了孔有德面前下马禀告:“贝勒下令攻城!”
“开一炮!”孔有德拖长声调,每次喊出这般号令他都免不了心中得意,大清唯一的炮营是他带出塞的;皇太极对他恩宠有加,年初被封为恭顺王,汉人在大清首次封王就有他的名字。
炮手举火把点燃引线,“兹兹”的火光向乌黑的炮体蔓延。
城楼上的杨国柱看的清楚,惊慌高喊:“趴下!”自己“噔噔噔”大步流星退往不远处的藏兵洞内。了望兵的喊叫被炮声掩盖,铁球像冰雹一般砸在墙体,沾上非死即伤。
“趴下!你这个笨蛋!”老卒一脚揣在身边新兵的腿弯,将全部身躯伏在垛口底下,抽出的钢刀压在坚硬的地面。实心铁球杀伤力并不大,最直接的效果是摧毁墙体,但宣府长城是大明北境最坚固的城墙之一,仅次于大同城,若想用铁炮摧毁墙体不轰上半天不会见效果。火炮带来的更多是心里上的恐慌,那种坚不可摧的力量令本就心无战意的士卒两股战战。
“这本是大明的利器,怎会被东虏所用!孔有德这个败类!”杨国柱拔出厚刀靠在石壁上喘气,口中咒骂不休,剿杀流贼可没碰见过这种武器。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左右,飞扬的尘土笼罩了宣府城楼,听不见上面一点动静。
多尔衮仔细观察片刻,下令:“停止炮击,步卒攻城!”这不是大清兵马第一次入关,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自从己巳年破墙子岭长城攻到北京城下,每隔几年都会来这么一遭,他不认为这堵城墙能挡住他的脚步。
身披盔甲的弓箭手依次上前,分散队列站好,乌亮的箭头指向迷雾一般的墙头,来自丛林的猎手像捕猎一样寻找自己的目标。步卒分十列抬云梯从间隙中穿过,一路小跑靠近城墙,一切都是轻车熟路,只要登上城墙,明军即会一触即溃。
“清虏攻城了!”木楼上的了望兵看的清清楚楚,挥舞旗帜传达消息。
“迎敌!”杨国柱在亲兵簇拥下从藏兵洞中冲出,听见流箭“嗖嗖”从头顶穿过,明军从地上爬起来,弓箭手躲在残留的垛口后往外还击。清虏凡攻城的士卒皆有重甲,除非射中面部要害,否则很难杀伤。
“啪!”云梯重重拍打在墙体,女真人口衔短刃,双手把住云梯边缘,脚蹬木栏,“噌噌”往上爬,后人的脑袋顶着前人的脚底。
杨国柱按在墙头的碎石瓦砾往下看,女真人像虫蚁般向上攒动,最近的地方已攀援到城墙一半。“放铳,放铳!”情急之下他大声呼喊,忘了隐藏自己的上半身,两支箭擦着耳边飞出去。
“大人危险!”亲兵将他隔在身后。
“放铳,放铳!”杨国柱挥舞手臂,他以一镇总兵亲临前线,总督大人告诉他城在人在,城失人亡。
城头的守兵并不多,去年冬天卢象升遴选士卒,将胆气不壮、身体衰弱的兵士全归辎重营,只留下能战之士,给予高饷。卢象升久在军中深知兵在精而不在多,有些人一到临阵不利只知撒腿逃跑,不但无益反而坏事。
三眼铳点燃后顺着云梯的方向递出去,巨响声起,铅子乱飞,在城下弓箭手的威胁下,铳手无法准备瞄准,并没有击中多少女真人。听见墙头铳声起,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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