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人家是上次探亲回家,看过小侄子嘛!”
一众俗家弟子们嘻嘻哈哈,几个小尼也都抿嘴笑了起来,一时喜气满堂。有俗家女弟子道:“守云师姐,你那小侄子长得可像谁?”孙守云道:“像我嫂嫂,生得好看着呢!”前面那女弟子道:“听说生男孩儿像母亲,生女孩儿像父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又一人笑道:“你生一个不就知道了?”那女弟子嗔道:“谁取笑我?瞧我不打你?”众人又一片哄笑。
因是大喜之时,常思豪又在场,馨律虽觉玩笑不雅,倒也未加阻止。有人问:“掌门师姐,常夫人怀的是公子还是千金?”馨律一笑:“虽然还不大明显,但从脉象看应该是个男孩儿。”孙守云道:“啊哟,那多半长得要像常夫人了,她那么漂亮,孩子肯定也好看。”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常思豪心中苦极,静静地听她们谈论,陪着笑容,好半天,待议论渐息些才道:“内子在无想堂内搅闹,师太劳累辛苦,连日不得休息,在下想接她到客房同住,不知师太意下如何?”
馨律点头:“也好,辛苦倒不辛苦,她这病不见起色,按原路治下去料是不行,我也正要静心思考,再觅良方。”
待抱着秦自吟回至下处,已是子末丑初时分,常思豪将她放在炕上安置好,自己枯立一旁,听着她病中嘤嘤呜呜的哭泣之声,愣愣发呆。灯昏夜寂,冷风搜入,透骨寒凉,他细细掩了窗门,到灶间填了火把炕烧热,又燃了木炭,将火盆推近炕边,这才搬凳过来坐下。秦自吟哭声渐响,裂肺撕心,到后来,悲抑不可名状,只有气机抽动,哭得没了声音,听得他越来越痛,暗想:“我若是也能像她这般,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有多畅快?偏生心里堵闷之极,却哭不出来!”
正想间,忽觉肩上微温,一袭暖裘披在背上。
原来阿遥不知何时,已然来在身后。见他回头,轻轻叫了声:“大哥。”
常思豪心知天寒刚一披衣之时,必会先感一凉,然后才会转暖,显然这袭暖裘已由她先行用身子偎热,才转披到自己身上,这等细心,的是少有。苦苦一笑:“小妹,把你弄醒了。”
阿遥在他腿边蹲下,伸手向火盆取暖,轻道:“大哥,你不开心。”
常思豪听她是用陈述的语气,脸上皱起笑容:“是啊,有一点。”
阿遥喃喃道:“不知为什么,人总是不开心的时候多些。”
火盆中炭块烧裂,发出啪啪的声响,常思豪琢磨着这句话,大生沧桑之感,怔怔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阿遥忽道:“下雪了。”
门缝处,有雪花凌乱飞入,闪出莹寒的微光。二人彼此交换一下眼神,都有赏雪之意,站起身来,吱呀呀推门而出。外间冷风刺面,杀人二目。常思豪忙张开臂膀,将阿遥护在自己暖裘长衣之下。
来至庵外,临崖望去,但见满天清光,亮了夜色,冷烈的强风将天地间的距离扯近,仿佛再低些,天空便要被群山划破刺穿。缠绕于峰宇间沉甸甸的云层洪波浊浪般翻卷着,仿佛被什么强大的魔物拽曳吸噬,正极速流泻向天空与大地的彼端。雪片如薄羽繁花,在空中便已被风绞磨成粉,直向山下那广阔的林原树海,莽莽世界中荡去,泼剌剌有如铅云泻地,冰碎九天。
阿遥在他衣缝间探头观望,见此奇景,不由心神涤荡。开口赞道:“雪舞银华星河黯,烈风撕云怒九天,好一场瑰丽雄壮的雪啊!”
常思豪二目微凝,神思飞远:“瑞雪兆丰年,但愿来年无旱无灾,大家都有饭吃。”
阿遥回首,微微一笑,身子向后略倚,靠在他胸前。
云逝如水,雪畅风狂,二人就这般静静驻立,静静地观赏。
许久,秦自吟的歌声和着风啸,从庵中飘了出来:“爱别离,痴嗔恋,情丝是难断……”
阿遥一听她的声音,立时像意识到什么,身子僵紧,与常思豪稍稍分开了些,冷风见缝插针般自脚底搜入,二人身上均感一凉。
曲声隐隐约约唱下去:“曲终人散,徒发奈何叹:半面悭缘,何惹相思怨……”
常思豪听出,这正是初见她误将自己当成萧今拾月时所唱的曲子,心中大是酸楚。阿遥感觉他身子颤抖,唤道:“大哥,你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常思豪道:“吟儿……她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虽然极力忍耐,语声中竟仍带出些呜咽之意。
阿遥怔住,她一直随侍左右,知道他们二人虽然有过肌肤相亲,却未行夫妇之道,那么据时间推算,秦自吟腹中孩儿必是那一场惨无人道的轮暴中所得。这才知他先前于屋中郁郁失魂,所为何故。然而虽知如此,却欲劝无言,轻喃道:“是么。”
常思豪长吁了口气,没有说话。隔了一隔,阿遥垂下头去,轻声道:“大哥,我听你这些日子,一直称大小姐为‘内子’。”常思豪道:“嗯。”阿遥略侧头回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并非为了秦家的脸面,定是早就决意要娶了她。”见常思豪凝目望雪不知所思,又续道:“大哥,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你总觉得最初的阴错阳差,使得自己欠了她的,她却从不曾亏欠你什么,你的内心里虽也有喜欢,可是对她更多的,却是道义和责任,是不是?”
迟了好半天,常思豪才道:“我说不清……我和你说过,自从我明白了骨气的含义,便再不觉自己卑微,可是在她面前,我始终,唉,始终感觉抬不起头来,感觉配她不上。”阿遥垂目一笑:“说什么配不配的,那些都是给外人瞧的东西,夫妇间情投意合就好,大哥看得淡尊卑,如何看不破这个?”
常思豪惨然道:“是我毁了她的幸福,否则,她本该有更好的选择。”
阿遥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或许是命里该着吧。她现在有了你,难道不比爱着一个影子好些?就算她能和萧今拾月相见,人家未必会喜欢她,就算喜欢她,也未必有你对她这般好,究竟哪个是幸福,可也难说。”
常思豪一阵苦笑:“你就知道夸自己的大哥好,却把人家都贬了,我对她好,人家便不能对她更好了?”
阿遥一笑嫣然:“我可没贬,天底下,可再也找不出你这样的好哥哥。”
常思豪见她妍容明灿,心里也被带动得轻松许多,忖她原来很是内向,也少笑容,如今倒是开朗了不少,除了确实过得比以前开心之外,大概一多半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瞧着她通红的小脸,笑道:“好了,咱们进屋去吧,雪寒风冷,待久了,可要把我小妹子的脸蛋儿冻成大苹果了呢。”阿遥小嘴儿一抿:“呵,刚才我说什么来着?这不立刻就应验了?你呀,心里每时每刻都是别人。”常思豪哈哈大笑:“你就对这些小事上心。”迈步欲行,阿遥却哟地一声,身子微歪,动转不能。原来在雪中立久,只顾着看雪说话,脚竟冻得麻了。
常思豪将她抱回屋中,秦自吟在炕里东侧角落阴影中仍自顾自地倚墙唱歌,对他二人毫无反应。这火炕甚是宽敞,他将阿遥放在炕沿边上,把火盆向她脚边推近,又添了些炭,问道:“感觉如何?”阿遥笑道:“没什么感觉,缓缓就好啦。”
常思豪心下一惊,知道若是此时感觉刺痛、发痒倒还好些,冻伤最怕无知觉。雪景雄奇,一看起来便忘了时间,刚才在外面站了那么久,秦自吟都已由哭转唱,怕是有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了,自己内功已深,气足血旺,自可御寒,可她一个小女孩虽然被拢在暖裘之中,脚下又怎能抗受得住?忙道:“快脱下鞋子看看。”
阿遥甚羞,脸色更红,摇头道:“没事的。”常思豪瞧着她鞋上雪化透湿,布料有霜硬之感,不敢耽误,道:“你别挣动,仔细体会着,若是疼,可赶快声张,切不可忍!”说着抓起脚踝去除她的鞋子,动作极是缓慢小心。
阿遥红了脸,只觉两脚确实如同消失了一般,也自害怕,不敢抗拒,待鞋袜除下,不禁吓了一跳。
第四章 真情流露
只见阿遥那只脚足背颜色灰白,五个趾头已然发青发黑,常思豪面色严峻,将她另一边鞋袜照样扒掉,抄把椅子在对面坐下,也不说话,把这一对脚儿捧了,扯起衣襟,塞入自己腹间,直贴皮肉。
阿遥惊道:“大哥!你放开,我用火烤便是。”说着两手挣扎要起来。常思豪道:“千万别动!”一手托着她脚,一手拢衣衫将外边足踝部裹紧,牢牢抱住,口里说着:“你不知道,这冻伤一经火烤,寒气不能凌空发散,非损伤肢体不可,甚至趾头都会烂掉,我家乡放牛娃子买不起鞋,冬天有被冻掉脚趾的,都与你是一般症状。”阿遥吓得面色发白:“要烂掉脚趾?那可怎么办?”又道:“不,不行,你这样会冰出病来的!”常思豪道:“我有内功在身,不碍的,你别说话,否则我气血走岔可就不好办了。”说着闭上双眼,运起功来。
他不懂得以内功疗人之法,只是凝神运转周天,催动气血在任督间加速循环,散去寒气的同时从小腹丹田处将热量传至阿遥脚上,虽然疗效缓慢,倒也正合了治冻伤的道理。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感觉腹间寒意已然渐渐消失,那两只脚儿不但不凉,反而变得烫热起来,二目微睁瞧去,对面阿遥咬着嘴唇,表情奇特,见他睁眼忙道:“大哥,我脚好痒,又舒服又难受,啊哟,我可忍不住了。”说着咯咯笑起来,面上又困苦得不行。
常思豪感觉她抵在自己腹间的脚趾蠕蠕而动,掀开衣襟瞧了瞧,那一对脚儿果然恢复了血色,足背仍白,却是晶莹的玉色,与刚才的尸白大有不同,而且足底通红,仿佛刚刚用热水烫过一般,用手一握,暖意融融,再无冰寒之感,不禁大喜。原来足底是经络汇集之处,原是极敏感的所在,轻度刺激可健身通络,重刺激则又成为一种酷刑,他的内力传进来,带动了阿遥血行加速,当寒气消尽,热流便顺经络直刺激到全身,初时不觉怎样,时间一长内力烘烤如同艾炙,故而令阿遥感觉舒服之极又麻痒难当,再持续下去,她却要难以承受了。
常思豪虽然不通医理,但也知道伤已无碍,喜道:“还好还好,你这十个趾头算是捡回来了,哈哈,我这牛粪没白当。”阿遥一愕:“牛粪?”常思豪一面替她捏拿活血一面笑着道:“是啊,这种冻伤初时不能碰撞,否则冻脆的脉管甚至肌肉骨骼都会断裂坏死,治疗时不能用水暖,否则指甲脱落,也不能用火烤,必须找与人体温度相近的活物来偎着,猫儿、狗儿是最好,放牛娃在山上冻伤之后,找不到猫狗,便多是踩在热牛粪里代替应急,效果虽然不佳,但多半能把肢体保住。”
阿遥笑道:“你不去比猫儿、狗儿,却去自比那臭牛粪。”
常思豪道:“牛粪有什么不好?你别小瞧它,沤好了是种地最好的肥料,烧成灰涂在皮肤上还能治烫伤呢。”
阿遥歪头眨着眼睛慧黠一笑:“好啊,下次我若烫伤了,看你这朵大牛粪能治不能治?”
常思豪哈哈大笑,道:“那我可真要为你粉身碎骨,身化成灰了。”
阿遥听得“粉身碎骨,身化成灰”这八个字,心中大震,一股酸溜溜的感觉涌上鼻腔,叫道:“不要,我不要!我要你永远好好的,永远健健康康地陪在我身边!”说着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
常思豪见她真情流露,如此关切自己,一霎时思潮澎湃,心头血暖,冲口道:“我会的!我会的!你别哭。”
阿遥重重地点头,望着他噙泪而笑,忽发现自己的脚还被他握在手里,登时脸上通红,欲待抽回,内心里却隐隐有一个念头,只盼这对脚儿能一生一世,永永远远被他握在手里才好。
恰在这时,斜刺里又一只纤纤素足伸过来,凌空探在两人中间。
常思豪侧头瞧去,只见秦自吟不知何时已然停唱了曲子,身拥暖被,媚眼如丝,翘着这只脚儿,嘻嘻笑着,正向自己慢条斯理地说道:“萧郎,我也要暖脚。”
阿遥登时窘在那里,尴尬异常。
常思豪手托双足,眼望一足,正不知该接是不接,却见秦自吟淡淡一笑,将腿收回,翻了个身,就此睡了。
常思豪心中乱跳,暗道:“她是不是故意取笑于我?莫非,经过这一阵的治疗,她神智已经有所恢复?”瞧着那张静静睡去的面庞,想到自己和阿遥如此亲呢,竟然忘了旁边还有她在,不由大是惭惶,忽又想道:“不对,她刚才叫我萧郎,显然还是没恢复,唉,治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效果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间,手中一滑,阿遥的脚缩了回去,他微微一怔,两只手仍虚托在那儿,只觉那柔腻温暖的触感仍留在指间,乍然失脱,一时心中竟有些空荡荡的,向阿遥瞧去,她屈并双腿坐在炕边,额抵膝端,两脚交叠,十指覆于其上,侧头斜斜垂目望着屋地空处,面上绯红,耳边几束细细发丝向外弯翘着,稍嫌凌乱,却将她的脸妆衬出一种惹人爱怜的姿容。身旁,秦自吟鼻翼轻轻扇动着,一呼,一吸,平缓而又安静,那带着微微笑意的睡容里流泄出一股平和之美。
风声消隐,斗室无声,窗缝边,已然隐隐射进今日第一道晨光。
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微妙的温馨,仿佛这一刻的安和静谧,便是地久天长。
良久,阿遥轻轻打了个呵欠。
就像镜湖中的一点涟漪。
常思豪收神敛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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