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见半个人影,哪有什么表哥?
那白衣尼用树枝抽了野猪一下,骂道:“问你呢!你死了?怎么不吱一声?”那野猪似乎早被她打怕了,反应并不剧烈,被树枝上火星烫了一下,果然吱地叫了一声,眼神甚是哀怨。白衣尼笑道:“很好,我让你吱一声,你便吱一声。”
常思豪大奇,心想莫非恒山这位前辈得了失心疯?怎么管这野猪叫表哥呢?
“唉,你要是天天都听我话,那该多好?”
白衣尼叹了口气,用木枝从火里拨出一个山药蛋来,踢到野猪嘴边,道:“吃吧!”野猪怕烫不吃热食,往后直缩,白衣尼大骂,举棍又抽又打,用力大些,野猪嘶号不断,却被绳子扯住,逃跑不能。
忽然,白衣尼身子一颤,停下手来,按住野猪仔细瞧去,惊叫一声,跌坐在地,道:“怎会,怎会多出字来?”
常思豪知她发现了自己刻上去的字,急忙伏低身子藏身树后,脑勺后背紧贴树干,使劲捂着嘴,以防笑出声来。
白衣尼四下扫望一圈,叫道:“表哥,表哥,是你么?”
四野空寂,无人应声。
她喃喃道:“不可能的,这里没有人来,你离着那么远,又怎会来戏弄我?……啊!莫非,莫非你已经被逮住杀死了,魂灵归来,真个附到了这野猪身上么?”她怔怔瞧着那头野猪,双膝扑嗵跪地,低泣起来:“表哥,我在你身上刻字,又不是真心要骂你,你为何这样?对不起,我才是大混蛋,我是天下第一大混蛋!”
她呜呜哭了一阵,幽幽地道:“以前,你对我可有多好?我喜欢蝈蝈,冬天想玩又没有,你便刻个木头的给我,我想吃天津卫的糖堆儿,你便施展轻功连夜跑去买回来,你还说等我长大了,便讨我做小媳妇,表哥,你可知道我听了,心里有多高兴?可现在呢?我不让你回去,你偏不,我说要跟着,你又不让,我说你再这样对我,我便去当小尼姑,你竟也不拦我,我在猪身刻字骂你,你便加几字骂回来,你不疼我了,你一点也不疼我了!”
常思豪听这语气,越听越熟,忽然想起一人,惊道:“小雨?”
那白衣尼听到一声呼唤,立时止泣,站起身来,四下扫望,常思豪一见她面容,非荆零雨者谁?不禁大惊,纵身出来叫道:“小雨,你怎么,怎么变成小尼姑了?”
荆零雨一见是他,愣了一愣,叫道:“小黑哥!是你!”扑进他怀里,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她哭了好一阵子,泪才止歇,抽抽噎噎抹着鼻涕,常思豪再次询问,她这才道:“那天我和哥哥住在客店里,听见街上蹄声乱响,哥哥出去探看回来说秦府遭难,要我在客店别动,他去帮忙,我自知功夫不行,便听话不动,过了好久,哥哥这才回来,说明诚君带人杀进秦府,一场恶战,你杀掉了八大人雄其中之二,叫什么迟正荣、奚浩雄的,我可也没兴趣听。天亮了我们琢磨着,盟里的人会猜测到我俩既从京师出来,往南往西往东,总不能往原路上走。于是就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偏不能让他猜着,起身离开太原城开始往北走。半路上我哥哥却忽然说他想回京师,我说:‘为什么呀?’他说:‘我欠那姓常的一件事要办。’小黑,不知道他欠你什么事要办?”
常思豪心想:“廖孤石也真怪,他当时明明对此事浑不在乎,没想到心中却记下了。”道:“我是求他协助我救一个人。”
荆零雨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明白,道:“哦,是那小公子程连安吧。当时我问他什么事,他却不说。我知道他杀了姑姑,回去是自投罗网,九死一生,便不让他回,他根本不听我的,我见劝他不能,便说:‘申二哥的死和修剑堂笔录的事也没查清,既然你执意要回去,那我跟你一起回,顺便调查此事。’他却不肯,说本来不是九死一生,带着我也便真的成了九死一生了,另外也不在乎那两件事,谁爱误会谁误会去,还说他自己回去,逃出来还能和我见面,若是带着我回去,被逮住我逃不出来,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常思豪心想:“申远期之死和笔录之事,定是诬陷无疑,廖孤石血心仗义,肯帮我相救小公子程连安,他这两个黑锅,我若有机会也当替他查明才是。”
荆零雨扁着嘴道:“我就知道他在哄我,不肯放他走,他便吼我,后来我哭了,和他说:‘你就是嫌我,你不要我,我便没人要了?’他却说:‘谁要,你便跟谁去罢!’我说:‘我干嘛要跟别人 ?你再这样对我,我便出家去做小尼姑!’他居然说:‘随你的便!’我一气之下离开店房,本想着半路上哥哥会拦住我,哪料他根本没有追来,我伤心之极,当时已距恒山不远,便一路跑来,见了晴音凉音两位师太说要落发为尼,她俩硬是不让,给了盘缠哄我回家。”
常思豪心中好笑:“两位师太慈善仁和,一见你便知是小孩子生气,不可当真,又怎会给你剃度?”口中道:“她们认得你是百剑盟荆理事的千金,若真给你剃度,将来有人找上门来要女儿,她们怕是交不出了。”
荆零雨道:“以前我倒是在盟里见过她们几回,不过那时我还小,对她们有些模糊印象,她们却认我不出了。当时只道我是个生闲气离家出走的阔小姐,并没识破我身份,现在想想,倒也后怕,若真被认出来,我岂不是要被她们绑回去见爹爹了?”
常思豪暗笑:“以你这鬼头鬼脑的聪明,能被气糊涂办傻事倒真不容易。”
荆零雨道:“我没办法只好下山,没想到哥哥在山脚下靠着棵树正等着我,我以为他是来接我的,正高兴,他却道:‘你不是要当小尼姑去吗?怎么不去?我看你根本就是跟我装样子。’我气死了,又冲他放屁,又吐唾沫……”常思豪差点笑出声来,忙捂紧了嘴。荆零雨仍愤愤地说着:“当时袜子已经两天没洗,臭得很,也一并脱下来丢他,还骂了他一通,然后一扭头又上了恒山,便不信没有庙可收我去做小尼姑,就算没人收我做小尼姑,我还不能做和尚啦?”
“哈哈哈哈。”
常思豪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
荆零雨在他胸前捶了一拳,骂道:“你还笑!你也不是好人!”
常思豪强忍着道:“嘿嘿,你们俩生气,可没我事!你且说后来怎样了?”
荆零雨哼了一声道:“我二次进山,不久天就黑了,雾气沼沼的,我走来走去迷了路,便坐在树底下大哭,忽然出来一个老尼姑,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问我怎么回事,我便对她说了哥哥不要我,我要当小尼姑,恒山派的师太又不收我这些事,她哈哈大笑,说别人不收,我收!然后把手按在我头顶上,就觉一阵温热,紧跟着凉丝丝的,我一摸,头发连着根的掉落下来,我便变成一个光头小尼姑了!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没办法,只好拜她为师,她说她叫雪山尼,是……”
常思豪“啊”了一声。
荆零雨道:“怎么,你知道她?”
常思豪点点头:“略知道一点,你继续说。”
荆零雨道:“她说,她也是恒山派的,还给我起了个法号叫零音。我问她:‘那晴音、凉音也是恒山派的,难道和我一辈?’她说那是当然,她是山字辈,她师父芸灯是灯字辈,晴音凉音是她师姐龙山师太的弟子,因此和我同辈。”
常思豪心想:“怪不得馨律要管你叫师叔。”
荆零雨道:“我心想我才多大年纪,晴音凉音两位师都六七十岁的人了,我做她们的师妹,未免差太多,有点荒唐,也不敢多话,跟师父聊起来,越聊越觉得离奇,你猜她是谁?她曾做过恒山掌门呢!”
常思豪笑道:“是啊,当年她因随口说了四句诗,芸灯师太便彻悟涅磐了。”
荆零雨笑道:“原来你知道了。那你可知道她后来为什么不做恒山掌门了?”常思豪一愣,摇了摇头。荆零雨笑道:“我师父这人有趣得很,她跟我讲,她十二岁当上掌门,由于聪明得很,三年内尽得恒山武学医道精华,又过两年,到了十七岁,在山下遇见一个英俊的少侠,便喜欢上了他,两个人越谈越高兴,便定了情,她连门中的人也没通知,自己就跟着那人云游江湖去了。”
常思豪吓了一跳,心想哪有这等荒唐事!忽又想到严律在自己向孙守云问到雪山尼的事时,极不礼貌地出言打断,莫非是真有此事,只因颇不光采,说出来怕引得大家尴尬,故而才行遮掩?
荆零雨道:“她和那少侠闯荡江湖,做了夫妻。没事在一起自然会闲聊,说到佛法,她自是颇有心得,讲得头头是道,哪料想那少侠越听越入迷,结果后来竟对她冷了心,跑去做了和尚。”
常思豪脑中一片混乱:“雪山尼因动情而还俗,那少侠却因听她讲法而出家,真是奇上加奇。”
荆零雨续道:“她见爱人出家,心里又爱又恨,劝他不回,失魂落魄,后来回到恒山,才知道自己不告而别后,师姐龙山师太已经接任掌门,见她回来,责骂了一顿,命她在翠屏山龙吟洞里面壁二十年以绝情念,岂料她才待了两年多便跑了出来,龙山师太问她可曾断了情?她说未断。龙山师太大怒,说既然未断,因何出来?她却道:‘情已有一生,何必有一断,断情有续时,心空了续断,怜汝无情人,空发苦海叹!’大概意思是若心空如海,便无所谓拿起放下,也无所谓生情断情。龙山师太知其证得了空心禅境,忙下座相迎,我师父遂在见性峰上开示七日,讲经说法,聆者无不钦敬,龙山师太欲将掌门之位复让于她,她却一笑却之,自回龙吟洞归隐,直到现在。”
“原来如此。”
常思豪对雪山尼的事情倒不大上心,只是随口答应。又问道:“那馨律师太又犯了什么错,你要罚她在无想堂面壁?”
第十六部 秦府风云完结
第一章 童心指月
荆零雨愤愤道:“那尼姑一张铁饼子脸,我罚她还有屈么?”
常思豪不禁失笑:“馨律师太不苟言笑,又如何算是罪过?”荆零雨横了他一眼:“她惹我的地方多了!那日初上恒山,晴音凉音两位师太都说不许我落发,那铁饼子却在边上说什么佛门慈海,应广渡众生,若两位师父不收,她愿代收,她以为她是谁?也配做本姑娘的师父?这不是和我找别扭么?”常思豪心想:“你要当尼姑,拜哪一辈的师太都是一样,馨律愿行剃度事,正是合你心意,怎么反说她找别扭呢?”忽又明白:“哦,是了,她嘴上是计较辈份问题,实际上恒山为的却是和廖孤石赌气,并非要真的落发,馨律顺着她,倒惹她不高兴了。”想到这又好气又好笑,忖这女孩子的心真是不可以常理测度。
两人在树墩上并肩坐了,荆零雨折着枯枝,表情得意:“后来我拜了雪山尼,法号零音,成了她的师叔,自然要去找她盘桓盘桓。”常思豪陪着笑容,心中暗想:“什么盘桓盘桓,以你的刁劲,睚眦必报,自然是去找茬惹事。”
此时篝火黯淡下去,荆零雨添了几根柴枝在火里,用木棍拨弄着,道:“你猜怎么着?她们居然都不在了,我一问小尼,才知道晴音凉音和馨律这铁饼子,都去了大同。只好在洞里一面跟师父学武功,一面等,后来知她归来,便又去找,没想到两位老师姐却已然亡故,铁饼子当了代掌门,我说我是她师叔,她竟然敢不认,说我胡说八道,把我赶了出去。后来我拿着师父的念珠给她看,她这才老实。我跟她说:‘你身为师侄,竟然以下犯上,把师叔赶出庵门,这还了得么?你身为代掌门,做出这样事来,如果不罚自己,将来如何服众,如何执掌门户?师叔我本来清静无为,不大管什么闲事,但为了本门的荣誉和威严,说不得要勉为其难,代两位老师姐教育教育你啦,你说怎么罚吧。’铁饼子居然说:‘不知者不怪,你小小年纪居然能被雪山师叔祖收为弟子,本就让人难以置信。’你瞧瞧,她居然还敢称我为‘你’,这不是目无尊长是什么?”
常思豪听得直替馨律头大,心想像你这么挑理,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存心找茬儿,她自然是说什么都不对。
荆零雨气哼哼地道:“我和她理论半天,铁饼子终于自知理亏,应允下来罚自己在无想堂中思过一个月,我当时还很满意,后来才琢磨出来不是那么回事儿。”常思豪问:“怎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荆零雨用指头戳着他的头:“你这笨小黑,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主儿,那铁饼子一张秤砣脸,满肚子勾勾心,岂能那么容易就范?她说要在无想堂中思过,无想堂,无想堂,言下之意,人在里面,就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又谈得上什么思过啦?她这是明里服罚,暗里还表示自己没有错!明白了吗?”常思豪哭笑不得,只好点头:“是,明白了,明白了。”荆零雨道:“我琢磨明白也晚了,既然应下,也只好就这么罚,纵然不思过,能把她圈在屋里困着也是好的。我要跟着师父住,又不能整日看守她,只偶尔过来抽查,铁饼子一直还算老实,我放了心,又因为逮住了这野猪玩,便有一段时间没去。前几天想起来去查看,无想堂居然空着,我四处寻找,原来她正在院里煮药,我高兴得不行,便批了她一通,又加罚了两个月,哈哈,明后天再去瞧瞧,她若敢出来,我再罚她半年。”
常思豪笑道:“你放心,她不会出来的,她把应用之物都搬到无想堂去了。”荆零雨甚奇:“你怎知道?”常思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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