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腾、陈胜一等未料竟生出此等变故,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浪川大笑:“哈哈,看门守户的总兵,威风却也不小!”
严总兵拱手道:“人正不得已而为之,老太爷勿怪!”
秦浪川点了点头,表示知他心意,环视四周一圈,笑道:“总兵有严令,草民自当听从,只是走不得城门,还走不得别处?哈哈!”一带丝缰,绕过严总兵,将马催开,沿马道上城,众人大惊,自后追赶,口中喊着:“老太爷!”“且住!”“您这是要干什么?”
秦浪川胯下马四蹄奔开,眨眼间已上城头,兵勇不敢拦挡,纷纷后退,那马冲至垛口,唏溜溜暴啸,急急刹住,秦浪川须发飘飞,神情刚毅,状若天神,展白衣将马眼一遮,双腿夹紧,喝了声:“走!”一拍那马后胯,战马吃痛,扬蹄纵身,跃下城墙!
众人追上城头,齐声惊叫,扑垛口往下观看,心中都道:“完了!”这城墙高达六丈七尺,跌下岂有命哉!
战马双眼被覆,亦心知必死无疑,空中四蹄蹬踏,嘶鸣凄厉。
眼看再有尺许便即落地,秦浪川怒喝一声,双脚离镫身子悠飞,落到马身左侧,手向马腹下插托,双足点地一蹬——那马如同掉落在水里的小船,在空中急沉间一浮,向前滑出数尺,四蹄沾地。
同时秦浪川白衣飞展,凭蹬地之弹力已然悠回马背,身子伏低,喝了声:“驾!”借落冲之势猛然加速,向护城河边冲去。
众人心中一落又是一提:加速距离太短,以这惯性前冲,这一人一骑虽未摔死,也不免掉入护城河内,淹个七荤八素。
间不容发,河岸刹那即到,秦浪川眉峰挑处双腿一夹,战马腾跃而起,口中长嘶,宛如天裂龙吟。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凝固,只觉这一刻眼前的白衣素马似是空中云变,正寸寸缓缓移过河面,浮动向时间的尽头。
战马身在空中眼见前面已是旷地平川,四蹄微屈,落于草皮之上,借势哒哒哒冲出三十几步,这才缓去惯性。
——三丈来宽的护城河,竟然就此一跃而过!
秦浪川哈哈大笑,将缰绳一勒,那马止步回身,人立而起,知道自己劫后得生,双蹄凌空蹬踏,畅声嘶叫,如欢龙出水,兴奋已极。
城上众人俱都张口结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事实。
安子腾失声道:“老太爷神勇,虽廉颇在世,不能及也!”一众军士连同民兵高举兵刃,彩声惊天动地,如山洪般爆发出来。
长空澄碧,万里云飘,艳阳下苍尘绿草掩盖了马蹄,却掩不住纵横于天地间的豪情。秦浪川端坐马上,白衣随风,长刀高举,大笑道:“我去也!”一拨马向西北驰去。
“大人,大人!”祁北山、安子腾几人都围了过来。
严总兵直愣半晌,侧头瞧瞧他身边的军卒:“这还看什么,开啊!”
城门吱呀呀开启,常思豪斜插双刀,一马当先而出,祁北山、凉音、晴音两位师太随后,四人纵马扬蹄,于后急追。
直奔到晌午,秦浪川速度放缓,四骑这才赶上,祁北山叫道:“老太爷,如此疾行,马儿太过疲累,恐怕战时乏力,咱们休息一会吧。”
秦浪川伸手一指:“前面便是武周山,两位师太,咱们到那再行休息如何?”
凉音道:“甚好。”
几人放缓了速度,不多时前面向阳之地现出一座岩山,并不甚高,却仿佛浑然一块,石质苍古,上面凿出大小不一的洞窟,内中佛像各具形象,高大者顶崖伟天,纤小者可拢于指掌,佛体或坐或立,或独守一域,或三五成群,面容有的慈和安详,有的威武呈怒,各具其态,背后窟壁上种种飞天、光谱、云纹浮雕亦极为细致精巧,一些表层局部虽被边塞犷风剥蚀摧化,却仍难掩其丰姿。祁北山赞道:“云冈石窟果然鬼斧神工,夺尽天地造化,非人力能为。”
秦浪川摇头:“此实出于巧匠妙手,幻鬼虚神何能为之!北山一句话,古人几多汗水辛劳,俱付东流矣!”
几人无暇细看,向前行出一里多许,已到这片石窟群的末端,寻一视野开阔之处停下休息,放马自去啃青。
见对面一洞石窟高阔深邃,极是宏伟,晴音感叹道:“阿弥陀佛,当年昙曜大师聚数十万工匠奉旨修佛,耗尽光阴四十载,才凿就了如此天地壮观,师姐,咱们应该进去叩拜一番才是。”凉音点头,两位师太缓步走入这石窟之内,只见两侧有四尊高大的岩佛,单掌立于胸前,呈站立姿式,正中央是释迦坐像,高达四丈余,雕得高鼻薄唇,大耳垂肩,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肃穆,只是在暗影中不见阳光,略显森郁。
二尼心生敬仰,双手合十,伏身跪拜,祝道:“愿释尊佑我等顺利刺死俺答,救万民于水火。”
“哈哈哈哈哈哈!”
忽听窟中有大笑之声响起,音质洪亮震心,且有一股威严之势:“世上有人拜佛求功名,有人拜佛求利禄,未见有人求释尊佑己杀人者!两位师太想来也清修多年,何以不堪至此?”
凉音、晴音大惊失色,抬头望去,释尊面容慈严,双目似望向自己,连忙伏倒:“弟子知罪!”晴音道:“释尊有所不知,俺答每次出兵犯境,都要大肆屠掠奸淫,以致生灵涂炭,遍野哀鸿……”
“差矣!”一声沉喝,如绽惊雷,骇得晴音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只听那声音续道:“万事皆有因果,你只见果,却未见因,鞑靼人以放牧为生,日用之物稀缺,就拿茶叶来说,他们每日以牛羊肉为食,餐后必须饮浓茶以清油脂,否则必生疾病,而明朝皇帝却实行禁茶策略,使鞑靼百姓苦不堪言。其它日常应用之物由于不能通贡行商,亦无处购买,走私却又犯禁要被杀头。俺答自来有与大明修好之愿,他十八岁接掌军政大权,二十七岁时便向明朝提出要通贡贸易,往来数十次,结果明朝不但不理不睬,反而杀死他使者数名,后来好容易在边城试开马市交易物品,明帝却又出尔反尔,将马市收回,俺答庚戌年不得已这才率大军破境,围困京师以行兵谏,明朝皇帝以天之子自尊,傲睨自大,仍顽固拒绝,俺答以当时的军力,足以取下城池,但他本非为夺地而来,便只烧城示威,劫掠而去,罪亦情有可原。今次他提十万兵东来,为的仍是此事,绝非为了他自己。众生平等,尔等为何只管汉人生计,不顾外族死活?”
二尼对视一眼,神情不安,晴音道:“弟子实不知此中尚有此关节,然俺答此次兴兵而来,必又是一场浩劫,请释尊大发慈悲,消弭此祸。”
“哈哈哈哈,”那声音大笑数声,在窟中回荡不绝,震得人胸腔发闷,耳鼓生疼。继而这声线又转为肃穆,沉沉地道:“无明顽愚自争斗,外物扰心破清修!须知因义是缘起义,果义是缘生义,一切皆有因果缘法,有为便是执著。”
二尼闻言大悟,口道:“善哉!”闭目盘坐于地,双掌合十。
窟外一人喝道:“谁人在此,装神弄鬼!”
第三章 神秘僧侣
话音落处,秦浪川率常思豪、祁北山阔步入窟。
三人环视左右,但见石壁上佛像飞天栩栩如生,释尊安坐,背后刻有火焰纹,华丽异常,四周并无一人。
秦浪川喝道:“鼠辈安敢借释尊名,逞口舌利,庇辩俺答滔天之罪!今被识破,还不现身!”
那声音道:“世人有谁无罪?我言非为其一辩,乃陈说事实……”话未及说完,秦浪川循音辨向,早飞身而起,脚尖在释迦牟尼佛膝上一点,硬生生拔起数丈,射上肩头,单掌一挥,向佛像耳后拍去!
那声音喝道:“好劲力!”黄影微晃,二人对了一掌,蓬地一声,石窟之内嗡声作响,震得土沙俱下,秦浪川身子倒飞而出,眼看就要撞上石壁,他微吸一口气,后背一挺,双手双脚张开,贴于壁上,声息皆无,亦不坠下。
佛耳后转出一人,赞道:“久闻墙上挂画乃中土武功绝学,今日小僧有幸得见,真是大开眼界。”
常思豪抬头望去,只见这僧人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眉骨微凸,双目神清,鼻梁中正,耳垂长至颌骨边缘,几达颈间,黑黝黝的皮肤闪着光亮,头上戴的黄冠甚是奇特,仿佛布袋破开侧面戴在了头上。身穿黄色僧袍,手拿一个银制器物,类似小儿玩耍的拨浪鼓,握柄于手,微微摇动,一条末端坠着龙眼大一块绿宝石的银链带动上面的轴不停旋转。
祁北山见多识广,一见此物不由惊骇:“阁下是西藏格鲁派的什么人 ?怎会有三宝六真转经筒?”
那年青的黄袍僧微微颌首道:“小僧索南嘉措,正是格鲁派色拉寺第十三代赤巴。”
常思豪丝毫不懂他说的什么,祁北山和秦浪川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西藏格鲁派乃是一百五十余年前,由一代密宗武学大师宗喀巴所创,宗喀巴习武兼精佛道,弟子皆是僧侣,派中僧人尽着黄衣,故格鲁派又称为“黄教”。宗喀巴天资过人,三岁时经噶举黑帽系四世活佛灌顶,启大智慧,七岁随顿珠仁钦学佛习武,九年出师,足迹遍及藏地,得尽各派真传,犹擅“果道七轮心法”、“大手印法”、“时轮劲”三项绝学,功力盖世,创派之后,建甘丹、哲蚌、色拉三寺,广收弟子,徒众数万。他的弟子释迦也失两次至大明朝拜,在京中曾于御前与剑绝韦天姿同台较技,那一战非止震动江湖,简直震动了整个天下,当时战况被宣宗皇帝赞称为“如仙人斗法,美妙慈和,人不能至之境也。”遂封其为大慈法王,而韦天姿从释迦也失处换艺得果道七轮心法,结合自己的剑道,才创建了百剑盟,成为第一代的百剑盟主。这三宝六真转经筒,便是当年释迦也失随身所带之物,乃宗喀巴亲赠,内藏佛经,外刻六字真言,忙时无暇,摇上一圈,代表颂经一次。他涅磐之后,此宝留于色拉寺之内,代代传承。
色拉寺乃是格鲁派三大寺之一,寺中数千僧侣皆归赤巴管理,赤巴即“法台”,乃是掌管全寺一切活动事务的负责人,必须佛学渊博,武艺绝伦,德高望重才可担此重任,赤巴在信教民众间的威望亦是极大,被当作如同神一般的人物。
祁北山疑道:“你才多大年纪,怎会当上赤巴,掌管一寺?”
索南嘉措手摇转经筒,施施然道:“小僧三岁被迎到觉摩隆寺,受活佛索南札巴坚赞的供养,隔年至哲蚌寺,被认定为格敦嘉措的转世。七岁拜赤巴索南扎巴为师,习果道七轮心法,受沙弥戒,十岁在哲蚌寺坐床,修习大手印法,十一岁便继索南札巴任哲蚌寺第十二任赤巴,五年后心法大成,又过四年,大手印亦成,遂拜格勒巴桑为师,受比丘戒,主修时轮劲。功成之后,应色拉寺僧众之请,担任了色拉寺第十三任赤巴,今年正好二十四岁。”
祁北山对藏地佛门规矩略晓一二,心知他们认定了谁是转世灵童,谁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其它人无不发自内心地遵从。此人所言虽然极为夸诞离奇,但一出手能将老太爷击退,功力高绝,让人不由得不信,此人年仅二十四岁便精通三绝学,直如宗喀巴再世亲临,端的了得!
秦浪川白衣一抖,落于旁边一尊立佛的头顶,方才和这僧人对了一掌,只觉劲力独道,暗忖藏传武学古奥奇秘,果然匪夷所思,不过一出手自然证明了一件事,武功再如何高强也终究是个人。居高临下振声道:“两位师太,你们看见了么?他是个人,可不是佛祖显圣。”
凉音、晴音两位师太黑衣如铁,端坐不动,神态安详,祁北山略觉不对,上前探了探晴音师太的鼻息,惊道:“老太爷,两位师太圆寂了!”
索南嘉措摇动转经筒,笑赞道:“两位德修素深,只是一时蒙昧生了执念,如今竟能由小僧一言之中大彻大悟,得证果位,登临极乐,可喜可贺!”
常思豪心想:“人死了还要贺喜?这藏僧真是不通世故人情。”转念又想:“难道人死,真的就该哀伤么?像他这样洒脱面对,不也很好?”一念及此,面上略微一笑,倒也不觉他如何可恶讨厌。
秦浪川望着两位师太尸身的表情竟似得其所哉,十分满足欣悦,不禁暗叹,转头道:“上师不在色拉寺讲经说法,来到中土,意欲何为?”
索南嘉措道:“小僧东来,乃是为见俺答,商议联合之事。”
秦浪川三人尽是一奇,心想他一个僧侣,怎么会和俺答搞什么联合?这说法太也离谱。
索南嘉措解释道:“你们中土兵祸连年,藏边亦不太平,由于我派发展壮大很快,信徒渐多,噶举派、藏巴汗和鞑靼喀尔喀部联合起来要对我不利,小僧未雨绸缪,四处奔走,汇聚力量以对抗之,俺答的土默特部便是小僧着力争取的对象。”
祁北山与秦浪川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知西藏向来政教合一,僧侣拥有极高的地位,其中权力斗争亦相当复杂,喀尔喀部向与俺答汗的土默特部不合,索南嘉措为保护自己的教派而出来联合力量,寻找他的支持,亦在情理之中。
秦浪川哈哈一笑:“领主需要教派传播信仰来稳固人心,教派也需要军事力量保护自己,贵教处处与政治钩挂,不知修出来的罗汉,都奔哪方极乐?证出来的果位,可有县令、巡抚么?”
索南嘉措道:“我教最终目的是为弘传佛法,解众生之厄,那么政治和军事力量这些作为工具和手段,加以利用,又有何不可?佛法威力无穷,包罗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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