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柳公权……”忽然“啊”了一声,两眼发直:“下联尾字,是‘机卿权坚’!那岂非骂爹爹是权奸?”
屋中早已静静无声,没人应他的话。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层阴郁,大家心里都明白东厂站到另一边,意味着什么。
王世贞垂首道:“阁老,依我看郭督公其实尚不想与咱们为敌,他这寿字贴中间的大字用体为‘瘦金’,瘦者,收也,暗夹鸣金收兵之喻,似乎意在劝您急流勇退。底下几十个小寿字用体各异,左出右进,大小不一,其意又在暗指:若是您不收山,只怕‘寿不谐齐’。”
徐瑛皱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揉揉脑袋却又忍住。老大徐璠道:“元美,你这么解,是否有些牵强?”
邹应龙凝目思忖片刻,把话接了过来,道:“不然。”面向徐阶:“恩相,元美所言倒也有理。因为两边这八字,也有这层意思在。‘徐怀蔡智’中的首字徐,是徐浩,此人于代宗时被封为会稽县公,后来做过吏部侍郎,德宗年间授彭王傅,进郡公。卒年八十,获赠太子太师,可谓善终。尾字智,是智永,智永乃王右军七世孙,名门世家之后,却甘于淡泊,隐于空门。以此二人结上联首尾,显然有劝您善始善终,归退林泉之意。而下联‘机卿权坚’中的首字机,是陆机,此人做过平原内史,却死于‘八王之乱’,被夷三族。尾字坚,是黄庭坚,此人历任国子监教授、校书郎、著作佐郎、秘书丞等职,风光一时,后来却屡遭贬谪,死于宜州。上联显然在暗示功成身退的好处,下联则是表明了官场破败的结果,其意正与元美所解相合。”
徐阶听完久久无言,张手让二子扶起,垂袍拖带缓步踱行,在屋中转起了圈子。邹应龙、王世贞的目光都随着他脚步转动,静静等待着回应。
徐阶挪着挪着,忽被一绺发丝拂得面上生痒,侧头看时,窗外晚风轻柔,庭下花荫摇动,云上月色溶银。
这个院子,自己已经住了十几年了。
眼前这副景象,与以往相比,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连市井蒙童都能脱口而出的俗联,此刻想来,竟令人如此寂寞。
二子见父亲苍老的面容里皱纹蠕挤,阴影幻刻,一时都不敢作声。
徐阶对窗凝望良久,哑声缓缓吟道:“云销几度,月自亏斟,一场登临不是山。光阴丝缫,韶华茧瘦,不觉暗被流年换……”吟到此处,眼皮闭合,眼角边眨出一道粘粘的泪涎,身子一歪,向后堆倒。
徐璠、徐琨急忙扶住:“爹爹!”“爹爹!”
消息不断传入剑盟总坛,常思豪听报得知徐阶又昏倒两次,心中大喜,回到侯府,将寿筳之事讲说一遍,徐渭哑然失笑:“不想这小郭督公倒有点小聪明,还能打个灯谜。”见众人不明其意,便将寿字帖中“徐怀蔡志,机卿权奸”的真意和首尾暗示解说一遍。顾思衣深知东厂的厉害,抚胸笑道:“既然郭督公不站在徐阁老那边,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梁伯龙道:“好是好哉,可这字帖中含义隐藏得如此之深,其它人怎能看得明白?”
徐渭道:“你这可是把人都瞧扁了!百官脑子纵然不灵,在官场久了,鼻子也灵得很。按照常理他们见徐阶倒下后,为了献媚邀宠,多半该守在徐府,可事实上却当场散去大半,显然说明他们已经嗅出了苗头。”常思豪道:“虽然如此,但这字帖标示着东厂的风向,可说至关重要,咱们还当多派人手出去广为传播,扩大一下影响才好。”梁伯龙也道:“弗错哉!咱们派人连夜出去多方拜访,把事情给点透出去。”两人兴奋地谋划起来,说了半天,发现徐渭毫没动静,梁伯龙回过些味儿来,问道:“先生,您另有主意?”
徐渭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跳梁的事,就交给小丑去办得了,你着的什么急。”见众人愣着,显然一时还没明白,便又补道:“你们想想,若将那八个字写作纸条,团起来扔进御史张齐的院子,结果会是怎样?”常思豪和梁伯龙互视一眼,都会心而笑,立刻下堂着人去办。
回来时徐渭还在那坐着,兜着眼袋,眯眯虚虚,右手拇指在食、中、无名三指间搓来搓去,不知想些什么。
常思豪:“先生还有什么担忧么?”
徐渭迟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早听说郭书荣华精擅各家笔体,自创的傲今体又独步当下,他这张百寿帖写得倒底怎样,我倒想瞧瞧。”
常思豪失笑道:“我是不懂书法,不过听陈阁老说什么陆机的字淡而失味,怀素乃释教狂秃,智永乃佛门痴汉,不足为论。其它人或只精熟多练,或用奇弄险,都不上境界,想来郭书荣华摹写出来,也未必真好到哪儿去。大伙儿只不过图个热闹,相互吹捧,哄徐阶一个高兴罢了。”
“陈以勤……哼,”徐渭冷冷哼出一笑:“一个老官痞子,懂得什么!”
陈以勤这人虽然冷倔,但常思豪对他的印象倒还颇佳,听徐渭这话,多少有些不舒服,却也不好说什么。
回到自己房里,想到东厂态度的明确将给形势带来极大变化,他兴奋了半宿,可是想来想去,回忆起六成禅师的话,心里便有些不上不下,次日晨起又来找徐渭问道:“先生,您说寿帖哑谜中有劝其收山之意,依您之见,徐阶可会依从?”
徐渭道:“世上的东西,都是抓之容易放下难,何况权力是天下第一诱惑?这老桧虽然连遭打击,最终能否舍得放手,还真是难说得很。倒是郭书荣华,显然早就看透了我计中真意,适时推波助澜,帮得到位得体。”说着空拳掩口,又轻轻咳了两声,向常思豪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份人情用心,侯爷可要好好领会呢。”
他这语气酸酸怪怪,说不出是讽刺还嘲讥,听得常思豪颇不自在。梁伯龙和顾思衣在旁偷笑,埋怨徐渭这趣打得有点离谱儿了。忽然家人来报:“宫中传来消息!”常思豪赶忙召入,信使道:“今晨御史张齐突然闯宫递本!冯公公刚刚转交了皇上,特派小人来通报侯爷知道!”
常思豪赏他十两银子送走,向徐渭问道:“先生,依您之见,张齐这是要干什么?”
徐渭眼袋兜起:“这狗才,必是瞧徐家形势不妙,想学当初倒严时的邹应龙,第一个吃蟹,去告徐阶了。他本身已经走投无路,这一状告下来,成了就飞黄腾达,又卖了咱们的好。不成也是破锣破敲,就算贬官罢职,也在天下百姓面前博个好名声。徐阶已是风烛残年,早晚一死,皇上把旧臣召回起复重用,也是常例。”
说到这又有人来报:“刘总管传来消息。”召入一问,答说皇上正在看张齐的本章,说是其中罗列了徐阶诸如结党营私、贻误军机、与严嵩狼狈为奸等二十几条大罪,刘金吾正在皇上身边陪侍,未能轻动,特传出消息来通知侯爷做好准备。
赏罢挥退来人,常思豪道:“果然不出先生所料。”
徐渭冷笑道:“徐阶老儿当年曲意事严嵩,最后将其扳倒,接过了首辅之职。张齐这狗才毫不知死,竟然拿这说事,让皇上怎生处置?确认徐阶是奸臣,岂不就等于在说父亲嘉靖除一奸又植一奸,是个昏聩无能之辈?”
顾思衣担心起来:“这么说他这一状是必败无疑的了,之前咱们与张齐有过接触,会不会被牵扯在内?”梁伯龙安慰道:“这个倒可放心,吾与侯爷照先生的吩咐,和他相谈时言语中并未露相,昨晚扔的纸条也是下人所写,攀也攀弗到咱们头上来。”
常思豪仍不无忧虑:“先生,张齐贪功太过,若败下来就成了儆猴之鸡,接下来还有谁敢在徐阶头上动土?这形势对咱们实有不利啊!”
徐渭笑了:“这老桧如今心力交瘁,复有何能?”摇袖将手一张:“取纸笔来!”
朝阳照耀下的徐府堂皇依旧,只是侍女往来低头,家丁脚步沉重,一派郁郁如死的气氛。
徐阶沉沉醒来,发觉周遭光线熹弱,帘帐低垂,自己头绑醒脑药带,正歪斜在床榻之上,鼻翼边尽是袅袅药味。
邹应龙、王世贞和徐家三子都在榻边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宿,见他醒来精神尚好,都暗暗松了口气。有人拉开窗帘,晨曦射地,丝丝透爽,花香随风传进来,未及深入,又被药香遮淡。
徐瑛着人做来一碗八宝清心莲子粥,依至榻边,亲执玉匙,给父亲喂食。
徐阶喝了两口,摆了摆手,又合上了眼皮。
邹应龙听医生说过,阁老思虑过多急需养神,便近前去轻拉徐家兄弟,示意大家退开,好让徐阶休息。忽听外面脚步声重,管家慌张张跑进来,口中道:“公子爷,大事不好……”几人眉头同时拧起,徐瑛不等管家说完,冲上去就是一脚,正踹在管家小腹上,将他踹得蹬蹬蹬退后几步,脚跟卡到门槛,差点跌出去。
徐阶在榻上沉声道:“什么事?”
徐瑛道:“爹,您放心休息就是,这不懂事的狗崽子……”徐阶鼻孔中“嗯?”了一声,有见责之意,道:“我还没糊涂呢!这等非常时候,凡事休得瞒我!”这几句话说得严厉,竟显得大有精神。徐瑛低低应了声“是”,把手扒门框满脸抽筋的管家揪过来,暗暗使了个眼色。管家一咧嘴,过来跪倒在榻前。徐阶道:“讲。”
管家偷眼瞄瞄徐家三兄弟,目光转回来却发现徐阶正盯着自己,身上登时软了,低头道:“回阁老,宫……宫里传来的消息,今儿早上张齐进宫,递了折子告……告您……”
徐阶欠身急问:“可知他告些什么?”
管家苦着脸道:“来报讯的是原来李芳手下的一个太监崽子,身份太低,宫里现在又都是冯保的人,他哪儿打听得着?说完这事儿,已经偷摸回去了。”
徐阶身子僵了一僵,又缓缓躺倒回去,两眼直直向上望着不动。
徐瑛骂道:“张齐这个没头苍蝇,必是昨天听您把工部侍郎给了云卿,心怀怨恨,又见您倒下了,他便来个趁火打劫,撷私报复……”一旁的邹应龙神色微动。徐阶知他是极聪明之人,听个边儿就能立刻明白这“一女许两家”的事。官场中最忌讳轻易许诺,只因许了便是定了,事情没一撇,那边却挂了指望,办得成固是应该,办不成又落埋怨,反而里外不得烟抽。前日许给张齐是因为要弃了这个子,况且成与不成,张齐也不敢到外头说去,只能吃哑巴亏,哪想到在今天这场面底下,却给呆儿子捅了出来,真想当场大骂他一通,可是张开口来,心中索然,发出的却是一阵悲凉苦笑。
王世贞道:“阁老,我看三公子说的不错,徐渭机智过人,未见咱们真正落井,必不会轻易露相下石。也就是说,此举并非出于他的指使。而张齐这人没什么脑子,拼凑出的罪状也不会有什么威胁,咱们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徐阶凝目良久,喃喃道:“他们屡用钝刀割肉,无非是想逼老夫主动请辞……哼哼,这算盘打得倒好!”定了一定,蓦然道:“传话下去,让李次辅、居正以及咱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过府议事!”
第五章 打灯谜
徐瑛见父亲语声铿锵,登时感觉有了主心骨,兴冲冲地点头出去传令。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只来了十几名官员,按说平时父亲召人,不到一刻钟,连城外的都能赶到,今儿是怎么了呢?他心中正纳闷,不一会儿又有家人回报:李次辅老母身染风寒,目昏眼暗,他在家伺候念佛脱不开身。南方来了军报,张阁老正在忙着处理,只说改日再来看望阁老。
徐瑛气得跳脚,回来一讲,徐阶也就明白了。昨天两个儿子被人当礼品送回,出个大丑倒也算不得什么,郭书荣华这一幅寿字帖隐晦地暗示自己收山,本也不至于起多大波澜。最糟糕的是三儿子把这幅字拿出来在人前炫耀,哪怕百官里只有一两个看得懂,一传十、十传百,这小小的暗示也就变成了一纸檄文,必然在人们心里造成强烈震动。本来大家就觉得自己垂垂老矣,这次又没有当场看出其中奥妙,任由儿子在大家面前耍活宝,不是摆明了在展示自己已然龙钟昏聩、万事无能了么?
他眯虚着老眼,向到场的几个官员斜去,见他们神色怔忡左瞧右看,不问便知,显然他们也是来观望一下情况而已,这个时候,大家其实都在等待着,想看看自己这个当朝首辅,会如何作出反击。
他缓缓合上眼皮,努力放松着面部,使表情保持沉静自然的状态,心里明白:敌人已经出招,如果接手的第一记反击无力,那么百官对自己的信心也就会崩塌,到时候说不定一拥而上,像当初攻击严嵩、高拱那样攻击自己。官场是无情的,没有人能真正靠得住,特别是一些平日的亲信,为了保存自我、划清界限,会像疯狗一样掉过头来,发动比敌人更猛烈的攻势。墙倒众人推,在那样一种洪流般的状态下,任谁也无能为力。
一片沉默中,二管家手里拿个卷轴“忒拉、忒拉”又走了进来,徐瑛没好气地道:“什么事?”二管家道:“有人送来这东西,说是田水月先生送给阁老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什么!”徐瑛一听田水月这名字,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两步,瞪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卷轴,颤手指道:“快,快扔出去!”
徐阶皱眉道:“你慌些什么!”
徐瑛颤声道:“徐渭这厮知您病了,必然不怀好意,说不定在里面涂了毒粉、炸药什么的……”二管家一听吓得魂飞天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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