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向来是最卖力气。虽然现在言官中不少人都依附在徐家门下,但这帮人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观风旗,真翻起脸来,那可是比狗还快、比猴还酸。父亲在官场这么多年,不管是当初曲意事严嵩,还是后来掌内阁,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对这些小人物从来不敢轻视,这也是他能平平安安走到今天的一个重要原因。
徐阶道:“从话音可以听得出来,你大哥二哥已经成了他两条最重的筹码,咱们想要人,就得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徐瑛想起“壮士断腕”的话,眼神有些发弱,知道这些年来父亲故意疏远大哥二哥,是在给外面制造错觉,这样一来在给两个儿子很好的掩护的同时,真有事闹出来,自己也容易撇清。声音转低了些,试探道:“爹,您该不会是想,把大哥他们也舍了吧?”
徐阶凝目良久,沉沉呼出口气:“常思豪、秦绝响这伙人心狠手辣,上来就动硬的,又狠又决,既与官场人不同,和百剑盟那些人也不一样,我虎毒不食子,他们却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啊……”
徐瑛呆愣一阵,问道:“那怎么办?”
徐阶道:“我总希望你能临事动动脑子,哪知道你根本没有脑子。你大哥二哥若真交在东厂手里,郭书荣华不会不和我打个招呼,这说明姓常的在虚张声势。咱们只要沉得住气,煞得下心,他又能奈我何?”
独抱楼内人声喧攘,热闹非凡,秦绝响把常思豪接进来,听他说完宴上情形,一时乐不可支,笑道:“大哥,想不到你整起人来比我还有天分。”常思豪开心过后想到徐阶忍性远超常人,现在情绪反有些低沉,琢磨着是不是派人到眉山找六成禅师再问一问计,否则接下来还真有点没底。谈到这边的情况,秦绝响笑吟吟地道:“有小弟坐镇你还不放心么?现在盟里各产业都已按股配发,人心大定,干劲十足。独抱楼自打年后重装开业,生意蒸蒸日上,比原来还要兴隆。马明绍死后,陈志宾事就多了,此处我已交由丹阳大侠邵方打理,这人机灵,办事也都不错。其它各处新开的点心铺、绸缎庄等也都上了道。”
除掉马明绍的事,在路上常思豪便听他说了,点点头,说邵方自己熟悉,这人的确不错。心里也明白:秦绝响把百剑盟的人安排进秦家产业,那么必然也把秦家的人插进百剑盟不少,两下整合起来,就牢固得多了。瞧着楼里忙来忙去的又有不少新面孔,不由得又生出些许物是人非之慨。此时顾思衣陪着梁伯龙过来相见,他这才知道秦绝响已经把她从昆山接来了。重逢之下互叙别情,自有一番欢喜。顾思衣面容稍有清减,但因梁伯龙脱险无事,已经恢复了些精神,和他闲说了几句话儿,便笑道:“我来给你介绍一个人。”说着回身手往角落里一引。
常思豪顺她指尖瞧去,只见那一桌空空荡荡,坐着个穿白戴孝、瘦骨清奇的老人。随她走近来细看时,这人颌下一部干焦焦的细须,看上去约摸六七十岁的年纪。眉颧突兀生棱,额头上一道大疤由发际直破鼻根,脸上皮肤皱巴巴的,气色极差,仿佛石头上蒙了一层腊肉皮。眼睛合着,肚腹一起一伏,不知是睡是醒,两个又黑又深的大眼袋让人打心眼里产生出一种森然发怵之感,轻声问道:“这位是……”
秦绝响笑道:“见了面倒不认识了?说起来你还对他有恩哩。”
那老人眼袋一动,疏眉挑起,两道与脸上气色极不相称的精光从眸子中射出来,在秦绝响脸上一扎,起身拂袖便走。顾思衣赶忙扯住:“先生,您这是干嘛?”老人甩袖道:“我可没求人来救!又算欠谁的情,蒙谁的恩了?咳、咳……”他这几句话声音亢哑,似乎引动了宿疾,吼完不住咳嗽。
常思豪一愣之下,忽然猜到了他是谁,大笑道:“先生说的不错。天地滋荣万物是自然而然,父母养儿女是应该应份,冤狱昭雪本是理所应当,讲到恩字,就得有求有受,既然所施者皆属当为,受者也就不必领情了。刚才我这兄弟说话有不对处,还望先生海涵。”
那老人听得也是一愣,压住气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常思豪?”
常思豪点头。老人道:“今天总算还听见一句明白话。”梁伯龙笑道:“教侬这么一说,敢情吾等都是糊涂蛋哉!”老人道:“你们怎不糊涂?我虽被他们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无非一死而已。张元忭本是待试的生员,却拿着我的戏文稿子出来满天扬洒,岂不毁了他自己的前程?这出戏你又不是不知利害,却排出来公演,传扬开来市井中那些愚人道学必然数长论短,你自己不怕丑倒罢了,却教魏公在九泉之下,面皮如何光荣?”
梁伯龙知他说的尽是反话,道:“好个徐文长,侬敢写,别人就弗敢演了?侬身怀十绝八绝的才气大,可也勿把旁人都一律看扁才好哉!”顾思衣嗔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重新给常思豪介绍徐渭,讲述了来往经过。原来徐渭今年不过四十八岁,可是在狱中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显得苍老之极。他在大赦中本该出狱,可是由于案情特殊,又有徐阁老暗中授意,所以仍未放人,但由重刑号移到了普通监房,看守方面轻松了许多。这次出来是因为他老母亲病故,给假三月,出来料理丧事。他靠朋友们帮些钱财葬了母亲,休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伤才渐渐好些,顾梁二人本来也常去照看,但前一阵梁伯龙出了事情,他们就没再联系。徐渭上昆山来拜访时才知道梁伯龙遭了陷害囚在华亭。待要想个主意搭救,正好秦绝响派人寻来,报说梁伯龙已经被救下了,并且正随大队人马一同上京。顾思衣便也邀了徐渭一起追来,赶了个脚前脚后。
虽然说到后面轻描淡写,常思豪却已明白她邀徐渭一起来的用意。徐渭号称“青藤军师”,筹谋画策当世无双,若能得他相助,那自然是无往不利。让他感到意外的却是徐渭并没被完全释放,看来徐阶的影响实在太深太广,而官场中欺上瞒下成风,只怕皇上对此毫无所知,还以为他早已被开释。
正聊着的功夫,刘金吾穿了身清爽的小凉衫兴冲冲地赶到,一进来就拉了常思豪手舞足蹈。秦绝响在京师天天和他厮混,所以一见便乐,笑道:“又来装假,大哥回京的事是人都知道了,就你来得最晚。”刘金吾就笑着说昨天是真不知道,今天冯保去伺候饮宴了,自己就陪小太子玩了一上午,这孩子实在磨人,把他如何累坏了等等。秦绝响打趣道:“大哥,你瞧见没有,他这是在跟咱们炫耀呢。如今他是常伴太子左右的人,将来还不得弄个太子太保、太子太傅之类的当当?”刘金吾笑得合不拢嘴:“宫里的日子就那么好过?我倒羡慕你在外面逍遥自在哩!你就别酸我啦。”又跟梁顾二人热热乎乎地打过招呼,眼睛便落在徐渭身上,听顾思衣介绍完,脸上立刻肃然起来:“哎呀呀!原来是青藤先生!失敬失敬!”
徐渭背弯弯地驼着,斜眼瞅瞅他,掩口咳道:“吭,吭,我一个乡野村夫,有什么可敬的?”
他一对幽深眸子黑亮亮精光四射、透人胆底,然而每咳一声,两只黑大眼袋便颤个不停,松驰的皮肉竟像小儿甩袖一般,实在说不出的诡异。
刘金吾有些发瘆,道:“呃,呵呵,呵,先生说笑了,您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要没有您出谋画策,王直、徐海等辈如何能落法伏诛?平倭之战也不可能打得那么顺利啊!”梁伯龙见徐渭冷笑不语,忙插言道:“小年国宴上安排戏码之事,刘总管上下协调,助力良多。”刘金吾道:“唉,一点小事过去这么久了,您还提它干什么?只要青藤先生重见天日,那便比什么都强。唉,最可惜的是胡少保……”说到这里一脸沉痛,声音竟有些哽咽。常思豪和梁伯龙听了也都一叹。徐渭却仍面无表情,眯着眼睛,似听非听。顾思衣给他介绍,说刘金吾是当年兵部尚书刘天和的孙子,他也只是嗯啊应付,看不出有何热情。
刘金吾善于调动场面,虽然热脸贴了冷屁股,却毫不在乎,又笑着拉常思豪问这问那,时到中午,他顾念着宫里的事,这才起身离开。秦绝响吩咐摆酒,却懒得瞧徐渭那副样子,找个借口也走了。
酒桌上剩下常思豪、梁伯龙、顾思衣和徐渭四人,梁伯龙就责怪起徐渭来:“侬这人也忒拉怪哉,胡部堂是嘉靖十七年中的进士,当初到刑部、兵部等处观政时,刘天和正任兵部左侍郎,可以说是胡少保的前辈哉。侬对人家后代这样一副面孔,这未免有些太弗近人情哉。”
常思豪笑劝道:“忠良之后未必忠良,贤愚不等,或有不肖。前辈如何是前辈的事,后人如何,那也得斟酌着来,青藤先生审慎一些,不算不对呀。”
徐渭好像重新认识一遍似地,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问道:“这刘金吾,你们是如何认识的?怎会如此亲近?”
常思豪就把经过说了。徐渭道:“这人大有问题,还是小心些好。”常思豪道:“这话怎么说?”徐渭道:“天下之士,多有名实不符之辈,他不辨不察先奉承一通,显然尽是虚情客套。世人都知我感念胡宗宪的知遇之恩,他提胡少保,其实毫无怜悯痛切,意只在引我动情,才好拉近距离。你们都没有和胡少保共过事,闻之一叹也合本分,可他的表现就有点假了。不过这还是他年轻,以此人的鬼道,再过个一两年,想看透他的心机,只怕就不大容易。”
常思豪一笑:“官场上的人是这样的,虚情客套总是难免。”
徐渭掩口忍住了咳嗽,道:“不然,你们刚才闲聊别后经过,他的问题看似不经意,却多是事情的细节、关键,只怕不是关心你这么简单。”
常思豪心知刘金吾是皇上身边的人,所思所想都与自己有所不同。回想隆庆对他曾说过“你到白塔寺假公济私……”的话,现在仔细思来,刘金吾没事总去白塔寺,就不是玩乐那么简单了,不管是监察僧众与白教的联系,还是其它的什么用心,显然都是出于皇上的授意。那么他来接近自己、与戚大人结拜、积极参与倒徐等事的目的,倒有些耐人寻味。
顾思衣给大家斟着酒,笑道:“先生就是想得多,金吾这孩子我熟得很,人还是不错的。”
梁伯龙见徐渭虚目静默无言,叹道:“当初青藤先生受胡少保牵连下狱,有多少旧日同僚袖手旁观、冷眼相看,有多少朋友落井下石,揭发背叛?这人性中的丑恶平日弗显,却总在事情最关键的时候翻涌出来,让人瞠目结舌、肺裂胆掀。先生的心情,吾是能够理解一些的。弗是他弗信人,而是人这东西,实在太难琢磨,又太善变了。”
徐渭陷入深思,隔了好一会儿,才从回忆中拔离了目光,眼袋兜起,缓缓说道:“不错。人生之事,难言也!临事当多思多想,再思再想,思深想透,如履薄冰才好。”说完气息不畅,又咳嗽起来。
常思豪瞧他表情深沉,嗓音嘶暗,知道没有一番痛苦经历,必不能发此慨言,点了点头:“不过想得多,变数也多,很多事情把想法抛开,往前冲一冲,结果也许更好些。”顾思衣道:“这话说得是。以前我觉得祸是可以避的,也许示一示弱,别人也就不再来找麻烦,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趟若没有你出手搭救,梁先生怕早已身首异处了,徐家掌权一天,咱们便永无宁日,小弟,咱们可要想个办法,将他告倒才是。”
常思豪了解顾思衣的脾性,知道她逆来顺受惯了,不会想报什么仇,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倒徐没有帮手,于是便借话引逗青藤先生出头而已。叹道:“徐阶老谋深算,处事沉稳异常,想要弄倒他还真不容易,姐姐可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第四章 两相知
顾思衣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说着把眼瞧向徐渭。
徐渭脸色冷冷地:“倒徐容易得很,只要大家各行己事,什么也不要做,安稳度日就好。”顾思衣奇道:“那怎么能呢?”徐渭道:“怎么不能?他已是奔七十走的人了,你等却正值青春,还怕熬不过他那把老骨头?”梁伯龙道:“吾等诚心求教,侬却拿吾等打闲趣。”
常思豪知道徐渭心如明镜,顾思衣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他。当初胡宗宪是徐阶一手构陷致死,徐渭身为胡的老部下、老朋友,又被牵连在内,受了这么多的罪,岂有不欲其速报的道理?如果他不想斗徐阶,也就不会连守孝都不顾,随顾思衣到京师来了。然而这人性情古怪,别别扭扭,自己还真不能以常规待之,当下哈哈一笑:“青藤先生说的是,这个办法实在绝妙得很,既能倒徐,又不伤元气。说句实在的,我和徐阶见面的机会虽然不多,可是每次较量都感觉处于下风。唉,毕竟是连严嵩都被他斗倒了哩。遍观朝廷内外,要说玩弄权术、政治斗争,只怕还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徐渭听了这话,脸上倒微微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色,说道:“徐阶擅于编织圈套阴中使坏,其性必然多疑。而且正因为他自己候机用忍历时十数年斗倒严嵩,所以对身边的人必不信任。这些年来他当首辅虽然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可是却没有几个能让他真正放心。现今拥有的一切也不过是一座沙堡罢了,气象再如何宏伟辉煌,又怎经得起风浪一击?”
常思豪肃容道:“实话说,如今朝廷上下腐败,外族虎视眈眈,九边乱象纷呈,各地兴起义兵,不管沿海内陆,百姓生活都在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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