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长列于左席,秦绝响、常思豪、马明绍、陈胜一分列右席,索南嘉措坐在郑盟主与荆问种之间。百剑盟几人见马明绍位置被秦绝响安排在陈胜一之上,相互间都瞧了一眼。茶罢搁盏,酒菜齐上。索南嘉措道:“盟主可知丹巴桑顿入京之事?”郑盟主点头。荆问种道:“辛厦巴·才丹多杰轻取全藏之地,今使白教僧人到京,看似为讨封铺路,其实野心未必在此,说不定只是缓兵韬晦之计。”
索南嘉措笑道:“荆理事见识卓远,果然一锥破囊。”
郑盟主问道:“上师可知才丹多杰手中现有多少兵马?”索南嘉措道:“约有二十万。”陈胜一讶然道:“俺答才不过十万精兵,藏区向来人丁不旺,加上红白花黄四大教派着力宏传佛法,导致遍地僧人,没想到才丹多杰竟还能聚兵如此之多,其势真不可小觑。”索南嘉措笑道:“不瞒施主,这二十万人中,倒有十七八万是僧兵,平时养在寺院,尤以白教僧人为多。这些僧兵虽多数毫无训练,但为弘法护教向不惜身,所以战力说弱也弱,说强却也极强。”
郑盟主道:“藏地贫瘠,生产有限,而且道路不通,往来不便。才丹多杰虽然野心不小,可是却坐困天城,他若想有所作为,必取川滇二地以富兵,再召集苗瑶、乌蛮、摆夷等族共同作乱。”
索南嘉措赞道:“盟主神算,所料皆中。”遂将才丹多杰收拢云南矿工之事说了。童志遗手捻白须,虑色凝重:“云南矿藏丰富,如今铜银产量几占全国的五成,若被他占去,必铸造伪钱,大量置换财物,对我大明经济造成极大冲击。”他在盟中主管财权,对于经济尤其敏感。
常思豪皱眉道:“盟主,咱们可得想个法子对付他才好。”
郑盟主见秦绝响一直低头吃菜,不声不响,问道:“贤侄可有高见?”
席上安静,秦绝响抬起头来:“啊?啊,哈哈,其实这些国家大事,小侄年幼,是不懂的,郑伯伯和诸位剑家久在京师看惯风云,想必早有成算。”
众人相互间交换眼神,对这推磨的言语显然不够满意。却听他又道:“若非让我来说的话,小侄以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僧兵信佛,那么退敌之事还应在佛法上着落。此事怕是要索南上师多费些心了。”
郑盟主大感欣然:“贤侄之见正与我合。”
索南嘉措一笑:“中原有句话,叫做名不正则言不顺。倘若才丹多杰的地位得到了承认,那么小僧即使有心除魔,却也无力回天。所以这次赶至京城,还望与诸位精诚合作,以破坏丹巴桑顿此行图谋为基,取得先机和主动。”
郑盟主道:“才丹多杰为逆作乱,图谋中原,我等岂能听之任之。自当与上师协力同心,携手共进,期望能够克定家邦。请。”众人随之举杯,相顾而笑。
一巡酒过,郑盟主向秦绝响道:“前者我已着人通讯给贤侄,说到三家联手之事,未审贤侄意下如何?”
秦绝响一笑搁杯:“小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
众人脸色齐变,席上登时又是一静。
秦绝响笑道:“其实小侄这点人马实力,怎可与堂堂的东厂和百剑盟相提并论?而且我又是您的子侄一辈,说三家联手,则有比肩之意,未免太过了。小侄才学粗疏,阅历浅薄,原不足与伯伯和诸位剑家共论大事,伯伯但有令旨,尽管吩咐下来,小侄能做到的一定努力去做就是。”
郑盟主解颐而笑:“贤侄忒谦!江总长从山西回来时就说,绝响这孩子识大体、顾大局,很有领袖气魄,前途无可限量。前些时听闻贤侄在周边平叛,事情处理得体到位,颇得晋境豪杰的称许,我这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高兴。”
秦绝响笑道:“伯伯谬赞了,小侄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还不是江湖同道们给面子嘛。”
荆问种道:“秦老爷子痛逝,我等无不伤感。此事虽与索南嘉措上师有莫大关联,但当时也是形势所相,乃成一战。我盟与上师渊源颇深,知道他素怀慈悲,一心只在宏传佛法,度化众生。不管是对藏民、鞑靼还是汉地百姓,都视如同一。希望贤侄还当摒弃前嫌,与上师和平共处才好。”
秦绝响哈哈大笑:“这是哪里话?可见外了。所谓不打不相识,我爷爷与上师一战之后,对他颇有敬意,而且若非上师一掌击碎落石,只怕我爷爷早丧命于云冈石窟之中了。所以小侄非但不恨上师,相反一直想与上师见面,好好盘桓盘桓,领略一下宗喀巴大师三绝学的风采。”
索南嘉措道:“闻知秦老施主亡故,小僧一直深以为憾,今见秦少主胸襟豁达,果然有尊祖之风,不愧为秦门之后。秦少主若是不弃,小僧愿将我教的大手印神功传与施主,以表歉意。”
郑盟主等人听了无不惊讶,黄教三绝学中,果道七轮心法曾作为换艺,百多年前由大慈法王传给老盟主韦天姿,早不神秘;时轮劲乃宗喀巴大师据天正老人所传桩功研悟所得,与中原内家法脉同源,也不希奇;唯有大手印是藏密绝学,向未传至中土,今日索南嘉措竟肯教与秦绝响,可算是打破了宗喀巴系藏传武学最后一块秘镜,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秦绝响一笑:“如此就多谢上师了。不过秦家人也不能白受了这份厚礼,绝响愿将我爷爷手书秦家大宗汇掌的秘谱赠予上师,咱二人当做换艺,如何?”
索南嘉措喜道:“能得秦老施主手本,那可是大慰小僧渴思。”
一片欢声笑语中,秦绝响起身下座,依次给各人满酒。
常思豪心想:“武功须得言传身教,光看秘谱毫无用处,绝响以书换艺,其实仍是白捡便宜,场面上却显得好看得多了。”眼见他和大家谈笑风声,心中却隐隐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第六章 索艺
秦绝响给大家斟过了酒,回座举杯道:“郑伯伯,当年我爹爹在时,小侄也常听他说起你们大伙儿的交情,爹爹对各位大剑的武功才智,一直都是十分佩服。我爷爷也常对我说:跟百剑盟一比,咱家的武功就是乡下把式罢了。你将来长大了,一定得去京城见见世面,跟你郑伯伯、荆叔叔他们好好学学东西,如果有机会能入修剑堂,让徐老剑客指点一二,那就更是天大的福分。现在想来,这话就跟昨天在耳边说的一样。没想到物是人非,转眼间……说话的人都不在了。”他说着说着,神色一黯,落下泪来。
郑盟主也自伤感,忙劝道:“贤侄何须如此?他们不在了,我还在,你荆叔叔、童爷爷、洛伯伯、江伯伯,大家都在。不管是事务上的问题还是武学上的疑惑,只要你提出来,大家自然都会尽力帮忙。”
洛承渊插言道:“盟主说的甚是。我盟之中各种武学浩如烟海,可惜贤侄年幼,很多高深武功还练不成。既然上师有话,贤侄便随他好好学一学大手印,四年之后当有所成,那时节你也十七八岁,长大成人,功力也有了基础,自可来京试剑,以贤侄的武功才智,想必从试剑大会中脱颖而出应无问题。进了修剑堂,秦老爷子和你父亲、大伯在天之灵也必十分喜慰。”
秦绝响闻言,抽噎为之一顿,随即竟哭出声来,片刻后强自压抑,以袖掩面泣道:“多谢洛伯伯。秦家交下的朋友虽多,仇人可也不少,这些人见如今秦家是我这么一个小孩子作主,无不心怀叵测,伺机报仇。前些时小侄便频频遇刺,每日里连觉都睡不安生……可惜我爹爹、爷爷、大伯尽没了,四姑又不知去向,我连家传的大宗汇掌也只学了个残碎不全,悔当初没听爷爷的话,把武功练好,到如今只能东躲西藏,一天换个睡觉的地方,想起来真是无颜面对秦家列祖列宗……”
郑盟主等人心里清楚,武功一道最重言传身教,秦家武学脉络已出现断层,绝非勤学苦练能够挽回,几人相互间交换着眼神,有的感叹,有的皱眉。
马明绍歉然道:“我家少主见到几位大剑如见至亲骨肉,想起惨事难免伤悲,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原谅。”又向秦绝响连使眼色,小声道:“少主且住悲声,免得让外人听闻多生猜想,道是几位大剑吝艺不教,惹得你失望伤心。”
秦绝响一惊,道:“是是是,马大哥说的是。可不敢让人误会了。”连忙擦拭眼泪,又道:“我现在内功不深,正该潜心打好基础,洛伯伯说得是再对也没有了。啊呀,对了,上师,你的大手印功夫习练起来可有年龄和功力的限制?若是有的话,我怕也是学不成呢。”
索南嘉措笑道:“小僧十岁在哲蚌寺坐床时,所修的便是大手印,历时十年成就。中原武功小僧不大清楚,我藏传武学却是修习得愈早愈好,也没有什么根基的要求。”
“啊……”秦绝响大松了口气,“那样的话可真是太好了。”马明绍也笑道:“是啊,武功虽逃不出四肢躯干的运动,习练起来却是大相径庭,看来藏地武学,果然有其独道之处。”
他二人搭着腔儿给人话听,在座都是心明眼亮之人,谁又听不明白?郑盟主淡淡一笑:“贤侄,有一套‘两相依剑法’,是我第二位老师相忘生所创,贤侄若有兴趣,我便传了你,恩师他老人家并非我盟中人,我传你此剑也不算违反盟规。”
秦绝响面露喜色,问道:“两相依剑法,这名字倒颇有趣,不过却没在江湖上听过,想必是伯伯所得秘传,那位相忘生前辈,更不知是哪门高隐?”
郑盟主道:“我这位恩师姓林,讳寻花,本是天山养志塾第十二任总塾长林若斯的后人,却一生结庐于山野之间,以习剑逐蝶为乐,并未涉足江湖。恩师身具诗书画剑棋五绝,以诗词成就为最高,却是见景生情,吟过即忘;书法排于第二,又皆写于沙土,不存世间;山水花鸟今夜画就,明朝都作升灶引火,棋则黑白自执,但乐听落子之清音,常下满千盘而胜负不计。唯一传承下来的,便是教我这套‘两相依剑’。”
常思豪心想:“照这么算法,武功敢情倒是末学。”
只听郑盟主接着道:“相依者,分身心相依,人剑相依,万物相依三境,身心相依修的是形神俱合,人剑相依则是以有情动无情,令剑生灵性,顽石点头。若能练至极处,便可感应到万物间微妙的联系,明白生化衰亡的道理。恩师于三十年前更曾突破三相依,达到相忘之境,虽然只有短短的七天,却似看到了宇宙的终极,每每与我说起此事,都如孩子般地开心。我得授此剑法之后也曾勤加练习,至今亦只达到人剑相依的中境。贤侄大好年华,如朝阳旭日,只要专心致一,将来成就必能在我之上。”
秦绝响讪笑道:“承蒙郑伯伯以此绝学相授,绝响不胜感激,在这先行谢过。”常思豪瞧他言不由衷,心知他定觉得这林寻花前辈是个糊涂蛋,即使学了这剑法也未必好好去练,正想岔开话题,却听秦绝响又道:“不过小侄现下基础不固,主要是内功不足,听爷爷说,郑伯伯盟中有几大内功心法甚是了得,其中尤以‘龙骨长短劲’、‘王十白青牛涌劲’最为著名,不知道小侄是否有此福缘,能蒙诸位叔伯择其根基简要,传授一二呢?”
“秦绝响!”
随着这声大喝,靠左梯口屏风后转出一人。众人抬头看去,那人怒目横眉,正是洛虎履。
秦绝响笑道:“这不是洛世兄么?小弟正想你哩,自打上次相会,你我一见如故……”
洛虎履按剑喝道:“少套交情!我盟上乘剑学只有通过大会试剑的人方得传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得了便宜还敢挑三捡四,又伸手要内功心法?”
“放肆!”洛承渊喝道:“当着贵客的面竟然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洛虎履手指秦绝响:“叔父,谅他一个小毛孩子能有什么作为,你们非得强加维护,处处顺他而行?”话尤未了,一道白光射来,“啪”地一声,碎在额角。倒退两步回看,洛承渊正向自己怒目而视,桌上瓷杯已然不见。
秦绝响忙搁杯下座,躬身道:“小弟以为百剑盟精研武学,风气开放,各种武功传旁人个一两手的也不打紧,没想到犯了忌讳。个中规矩,小弟实实不知,还望洛世兄原谅。”
“你……”
洛虎履眉毛挑起,可是知道叔父向自己掷杯,说明已经大为光火,只好强自忍抑,一时不敢再行造次。
郑盟主淡然道:“自古艺不轻授,道不轻传,我盟中各种高深武功,也要视学子资质品德,择人而授,此既为重艺,也是对人负责。龙骨长短劲乃我盟修剑堂第二代十位大剑共创,当时他们之中年纪最轻者二十二岁,最长者四十七岁。这些前辈总结前人内功心法,历时二十五年时光,研明指出天下所有内功的核心,都来源于在丹田带动下的脊椎运动和气血流灌,可说是前所未有地揭开了内功原理的真正面纱。”
常思豪听到此处精神一振,心道:“这不是和我近来体悟的一样么?”
只听郑盟主续道:“天下内功大同小异,都各有其修行次第,多数内功都是在四肢的运动中或入静状态中去寻找脊椎和气血的感觉,使之由飘渺不定到招之即来,由不可控到随心所欲,并将之运用到格斗中去。可是很多人包括他们的老师,即便练成了内功,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多半走上弯路,演绎出种种仪式化的东西,甚至步入玄幻的窠臼,使得习练内功的效率随着传承越来越差,甚至产生了十年不出门之说。龙骨长短劲则不然,由于它紧扣核心,一切都抓住根本去练,使得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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